第400章
確實有道 “但其實,道是存在的。”
嗯? 張魯此時終於錯愕的看向劉邈,不知道為何劉邈方才還說道都是糊弄人的東西,現在怎麼又說道是存在的? “別在地上趴著,難不成很舒服?”
劉邈讓張魯坐在旁邊的胡床上。
“道是存在的,所以就應該用道去解釋天。”
張魯正襟危坐。
因為他知道,之後劉邈講的,便是劉邈希望讓他,讓道教去做的東西。
“公祺。”
劉邈叫出張魯許久沒人稱呼過的表字,讓張魯稍顯彆扭。
“朕且問你,你祖父張道陵為何建立道統?”
“……”
“說實話!”
劉邈瞥了眼張魯,將其還想忽悠自己的那些話術給堵塞回去。
“你如今也自稱“師君”,為道教領袖,卻連道教和自己存在的意義都不曉得嗎?”
張魯被劉邈一堵,便也知道,劉邈是要聽他說實話。
若是繼續去糊弄劉邈,那不排除劉邈也將他給一併糊弄了!
“只因……見不得人間疾苦罷了。”
見不得人間疾苦。
五斗米教的創始人張道陵。
太平道教的創始人張角。
他們都有在太學求學的經歷。
張道陵為太學書生時,博通五經,天文地理、河洛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從其學者千餘人,年僅二十六,便已經為江州令。
漢孝章皇帝、漢孝和皇帝先後徵召其為太傅、冀縣侯等職,均辭。並南下結廬而居,築壇煉丹,研究道學。
張角與中常侍交,信徒連結州郡,橫跨八州,有數十萬眾。若張角能夠用這些信眾當做墊腳石,那三公之位同樣是唾手可得。
但一句“見不得人間疾苦”,卻讓他們放棄富貴,或為閒雲野鶴,或是振臂高呼,去完成自己未盡之事。
劉邈雖然時常也將“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掛在嘴邊,但劉邈也知道,這世間,終究不是所有人都能以名利二字便能豢養的。
“見不得民間疾苦,所以來尋道?”
劉邈又詢問張魯:“道能夠解決民間疾苦嗎?”
“能!”
這是張魯最自豪的事情!也是道教最自豪的事情! 張道陵、張角能夠起家收復大量信徒,依靠的就是靠著四處行醫,以此來解救百姓。
而張魯最自豪的,也是自己的“五斗米”制度! 信眾只要繳納區區五斗米,就能夠在義舍內吃一頓飽飯,甚至是能夠品嚐到肉的滋味!
所以張魯才說,“道”,確實是能夠救世! 劉邈聽見張魯的回應,並沒有急著反駁他,而是詢問:“你在義舍的米肉,是從哪裡來的?”
“自然是憑藉著漢寧信徒耕耘土地而來。”
“如今漢寧有多少人?”
“七萬餘戶。”
“若是將來戶數到了十萬人,你的義舍還能開起來嗎?”
“可以。”
“那十五萬戶呢?”
“尚可……”
“那二十萬戶呢?”
“……”
張魯皺起眉頭:“漢寧的土地,哪裡能夠養的活這麼多人?”
二十萬戶百姓,憑藉漢中的土地,哪裡是能夠養活的起的? 到時候這二十萬戶百姓自己的糧食都不夠,張魯怎麼可能去建設義舍? “對啊,怎麼養活的起呢?”
劉邈嘆了口氣。
“可你知不知道,大漢這二百年來,也是這樣。”
“光武建武那時候,不過才兩千一百餘萬人。”
“但等到了桓帝永壽年間,光在籍的百姓,就有五千六百四十八萬……就這,還沒有算上那些豪族隱匿的人口,保守估計,當時的大漢已經有了七千萬百姓。”
“漢中養活不起二十萬戶百姓,難道大漢就能養活的起這七千萬百姓嗎?”
張魯沒有想到劉邈將問題一下拔高到了這個地步,卻也只能耐著性子解答:“人多了,朝廷的稅收其實也變多了,自然可以養活這些人。”
“錯了。”
劉邈搖頭。
“人確實是多了,但是地就那麼多,糧食也就永遠只有那麼多。”
“人多地少,就會有人想要去爭。爭到手後,不想再讓別人去爭,於是這些人就聯合起來不讓其餘人去爭。這樣那些人就沒有了土地,而沒有了土地,就沒有了糧食,就不能生存。”
劉邈閉上眼睛:“而不讓他們生存,他們就要殺人!”
“你現在繼續告訴朕,你現在研究的道,能解人間疾苦嗎?”
張魯同樣閉上眼睛。
和他祖父張道陵,他爹張衡這種純粹的理論學者不同。
張魯,已經步入了世俗,是真的漢中太守,是真的搞到了一塊道教的試驗田,並且搞出了五斗米教,搞出了政教合一。
所以在聽到劉邈的質問後,張魯並未急著辯駁。
他在思考。
固然,他可以說,整個大漢和他一個漢中有甚麼關係……
但倘若真的這樣逃避,張魯也就不會來到成都覲見劉邈。
劉邈想要的,是一柄能夠量天的尺子!而不是柄不能承重,只能在地裡亂刨的鋤頭。
張魯想要的,也不是閉關鎖國,讓道教就蜷縮在漢中,成為一隻坐井觀天的蛤蟆。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如果道家沒有承天的能力,沒有胸懷天下的勇氣,那憑甚麼成為顯學?成為規則?
張魯思索片刻後,給出答案:“可小國寡民?”
“噗嗤!”
劉邈再度嗤笑起來。
“你倒真把老聃那些東西奉為圭臬啊。”
人太多了怎麼辦? 那就永遠小國寡民,讓百姓不流入,也不流出,如此人口就不會出現增長,土地也就永遠不會出現不夠用的情況……
但劉邈就問了——
“春秋之時,倒是小國寡民。”
“但當時是甚麼情況?”
“燕、邢這樣的諸夏國家幾乎快被夷狄滅國!”
“倘若當時,在匈奴強盛的時候,大漢境內依舊是小國寡民,那大漢會如何?漢人會如何?”
劉邈承認,小國寡民,倒真是不錯。
但它註定只是一個幻想。
因為你自己小國寡民,最好也祈禱別的國家都是小國寡民。
不然最終只會成為別人的養分,被別人嚼的連骨頭都不剩!
別說是以前了。
便是現在。
天下誰不知道張魯的漢中富饒? 一旦劉邈平定了河北,或者是袁紹平定了江東,難道會讓張魯治下的漢中一直存在? 所以劉邈才會對張魯提出的解決方法進行嗤笑! 張魯此時腦海中又浮現了許多方法。
但毫無疑問。
老聃那套理論,是建立在大家都安分守己,且道德高尚的前提下進行的,而這也是道家和儒家殊途同歸的地方,便是勸導人向善,教育人的道德。
可這世上總有不安分守己的人。
春秋時的狄族、夷族。
戰國時的東胡。
先漢時的匈奴。
後漢時的羌、鮮卑、烏桓……
這些異族,都是實打實的威脅! 沒有了集權,沒有了龐大的體系,沒有了充足的資源,華夏拿甚麼去抵抗這些異族?
一想到這,張魯不免有些頹廢。
他倒也沒有天真的以為用教化就能夠感化這些異族。
所以他不免有些懷疑——
“難道道教的理論,真的不能支撐起整個天下嗎?”
劉邈看到張魯開始懷疑,便告訴了他另外一個資料——
“其實,在先漢末期的時候,人口不過也就六千餘萬。”
嗯? 張魯抬起頭來。
先漢末期,人口不過六千萬?
但是在黃巾之亂爆發的前夕,人口卻足有七千萬! 這一千萬是怎麼來的?
是後漢的百姓比先漢的百姓更加能夠忍飢挨餓了嗎?
還是說,是後漢的土地比先漢的土地多了嗎? ……
在張魯胡思亂想之際,劉邈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因為經過兩百餘年,農耕的技藝總歸是進步了許多,所以能產出更多的糧食,養活更多的人。”
“所以……你應該明白,朕說的道究竟是甚麼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