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要建立一個甚麼樣的大漢
劉邈接過陳瑀遞來的東西。
開篇的內容,便讓劉邈笑了起來。
陳瑀這篇文章,上來就蛐蛐出周公為周滅殷商找出的法理依據。
那便是“以德配天”和“敬德保民”。
周天子以下克上,打破了商王的統治,所以當時的周的實際統治者周公便開始用“人”漸漸往“天”裡摻沙子。
周公儘管保留了虛置的天意,但更注重君王個人的品格修養和保民的行政理念在合法性中的分量。這也幾乎奠定了華夏法統的基礎。
後續禮崩樂壞,對正統的爭論便在諸子百家中激烈爆發。
因為劉邈早早在荊州時就不再禁止諸子百家書籍的流通,所以諸子的思想在南方許多士人眼中已經不再是禁忌,而陳瑀也是將諸子百家對正統的觀點盡數呈於劉邈面前。
老子堅持“合道即合法”,崇尚“無為而治”。
孔子繼承周公,既肯定“君權天授”,又特別強調君王以自己的行政求得統治權的合法性,要求君主為政以德,信實無欺,節省費用,愛護官吏,不誤農時,加強自身修養,首先做到“身正”,維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墨子則認為君王雖然出於“天選”,但必須透過自己的行政實踐,透過自己不折不扣地踐行十項“綱領”,才能保住這個位子。
但陳瑀今日要劉邈看的,並不是這些先賢的內容。
他要給劉邈展示的,依舊是孟子。
孟子認為君主統治權的合法性來源於“天授”和“民受”,即天授予,民接受。
其中陳瑀還專門摘抄出了孟子·萬章的內容。
萬章為孟子弟子,並且和公孫丑等一起編著孟子一書。
萬章問:“堯拿天下授與舜,有這回事嗎?”
孟子說:“不,天子不能夠拿天下授與人。”
萬章問:“那麼舜得到天下,是誰授與他的呢?”
孟子回答說:“天授與的。”
萬章問:“天授與他時,反覆叮嚀告誡他嗎?”
孟子說:“不,天不說話,拿行動和事情來表示罷了。”
萬章問:“拿行動和事情來表示,是怎樣的呢?”
孟子回答說:“天子能夠向天推薦人,但不能強迫天把天下授與人;諸侯能夠向天子推薦人,但不能強迫天子把諸侯之位授與這人;大夫能夠向諸侯推薦人,但不能強迫諸侯把大夫之位授與這人。從前,堯向天推薦了舜,天接受了;又把舜公開介紹給老百姓,老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說,天不說話,拿行動和事情來表示罷了。”
當看完這一段後,劉邈就知道,陳瑀為政權找到的合法性是甚麼了。
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孟子將“天與之”的“虛置”落實到“民受之”的實基上,如此便在周公和孔子的基礎上,將“天受”的概念進一步的弱化,而加深了“民受”的存在感。
陳瑀以為,如今正是讓漢天子存在的意義從“天受”轉為“民受”的恰當時候! 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用孟子的回答否決袁紹接受禪讓的正統性! 哪怕是天子,也無權將天下交給他人! 劉邈看完後,並沒有急著肯定,而是詢問陳瑀:“這樣的學問,這樣的說法,百姓能夠接受嗎?”
“可以的。”
回答的是王朗。
“居今之朝,不易其俗,而成千乘之勢,不能一朝居。”
這同樣是引用孟子當中的內容。
其意為:當今這個時代,如果不改變舊有的風俗習慣,即使建立了千乘的兵力,也無法長久維持統治。
天下,已經變了! 大漢維持了四百年的君權神受,將天子的權威與不能說話的上天繫結在一起的不敗金身,早在張角還有數百萬太平道眾一聲“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怒喊中被已經被擊潰。
無論盧植、鄭玄、宋忠這樣的大儒再怎麼遮遮掩掩,都不能掩飾四百年大漢制度的崩塌。
既然你漢天子受命於天,那我就以我的黃天殺死你的蒼天! 這是吶喊。
同時更是一聲警鐘! 天與之,不過虛幻。
民受之,方是根基!
袁術、袁紹可以將自己的耳朵戳聾,將自己的眼睛戳瞎,不去在乎這一聲吶喊,不去在乎這一聲警鐘,但是劉邈不行!
因為走不通的,總歸是走不通的。
你不去在乎歷史,歷史也不會在乎你。
秦、新的失敗已經證明,走一條走不通的道路,最多十幾年,就會無路可走。
所以無論劉邈再怎麼粉飾劉姓天子的合理性,也依舊不能證明君權神授的合法性。
這,是進步。
這,也是黃巾起義時,千千萬萬百姓用生命喊出的聲音。
劉邈,不能視之不理。
但直接捨棄“天授”,那顯然也是異常蠢笨的行為。
既然你劉氏的天子不是上天授予的,那我為何不能坐上一坐? 若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不能讓百姓保持敬畏,那這政權同樣是搖搖欲墜,詳情請參考魏晉南北朝……
而孟子的這套理論,無疑是最為適合現在劉邈困境的理論。
並不是全盤捨棄“天授”,而是往“民受”的方向再靠近一些。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則不保四海。
如此,劉邈之前善待百姓的行為就成為了“仁”,而“仁”也就成了劉邈政權最大的合法性。
劉邈現在,不能強調自己受命於天,所以成為了天子。
而是要強調先對百姓施以仁政,百姓滿意,然後才得到了老天的認可,可以成為天子。
雖然僅僅是多了一個前提,但劉邈政權的合法性以及權力來源卻遭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寫。
也就是說,袁紹既然接受了漢天子的禪讓,那他的權力來源就是【天】。
但劉邈在前面加了自己是因為施展仁政才得到了上天的認可,成為天子,那劉邈的權力來源就是【民】。
如此。
看似袁紹是先【天授】後【民受】;而劉邈是先【民受】後【天授】……好像是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其實已經是徹底走到了對立的兩面。
對這樣的解釋,對這樣的改變,劉邈相當滿意。
所謂合法,所謂正統,其實就是被公眾普遍認可、自願服從的權力、權威或者制度。
劉邈所尋求的“政權合法性”,也並不是在問自己,要建立一個甚麼樣的大漢。而是在問天下的百姓,你們想要一個甚麼樣的大漢? 而現在,劉邈似乎找到了。
“嘖!”
劉邈合上陳瑀的表文:“怪不得孟子混的這麼慘,我要是戰國時的國君,肯定也將他趕的遠遠的。”
“既然如此,登基詔書的事情便交予你二人了。”
“喏。”
劉邈忽然眼睛一轉:“將話術給改一下,乾脆最好別提孟子!”
不是劉邈卸磨殺驢。
實在是孟子的理論有可取之處,但其中值得吐槽的事情同樣多到數不勝數! 比如孟子以為“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徳教溢乎四海”……
這混蛋玩意就認為,君主不應該得罪世家豪強,認為世家所追求的,就是國家所追求的,純粹就是一個渣子! 也難怪後世老朱看了孟子之後要剁了他,要是劉邈只看這一部分,肯定也想剁了孟子! 再比如孟子以為“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
一天盡做白日夢,以為只要將人的道德教育好了,就會讓天下安定!是半點不提百姓的吃穿用度,完全是一種天真的治世理論!
要是真按照孟子的理論來治世,那就是哪怕人餓死了都要去讀書,都要去遵守禮儀,合著孟子是將所有人都當成大善人了! 將自己的百姓當做大善人劉邈不反對,但是匈奴、鮮卑、烏桓這些個虎視眈眈的異族可不會因為你是善人就不來搞侵略!所以劉邈嚴重懷疑是孟子生的不是時候,如果孟子早生幾百年,看看春秋夷狄是怎麼欺負華夏諸侯的,或者乾脆晚生幾百年,看看匈奴是怎麼蹂躪大漢百姓的,劉邈不信孟子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所以對孟子的治世理論,劉邈非常喜歡!哪怕它並不完美,但卻確實可以解決目前自己的困境,是一種進步。
可至於孟子的治世方式……劉邈只想說別來沾邊!有多遠滾多遠!現在兵荒馬亂的大漢完全不需要那套異想天開的東西。
先漢既然都可以套用“儒皮法骨”,那劉邈同樣可以用儒家孟子這張皮去包裹些別的東西! “如此,法理之事就解決了!”
劉邈在自己紙上的“儒”字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之後要解決的,就是“軍”、“吏”。
等解決完這兩件事,劉邈也就可以正式籌備稱帝事宜。
劉邈的毛筆落在“軍”下面,先寫了一個“錢”,一個“權”字。
片刻後,劉邈再次提筆,卻是又畫了一個圈。
陳瑀好奇的湊了上來,指著那個圈:“仲山,你畫個蛋是想做甚麼?”
“笨!”
劉邈重重在那個圈上點了幾下——
“這不是蛋!”
“這是我畫的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