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罪己詔
“天子啊~”
郭圖將天子的要求告知袁紹,袁紹也只是發出一聲莫名的感慨,隨即便不再過問此事。
“城內情況如何?”
“張郃已經佔據宮城。”
郭圖聊到此事也是頗為欣喜。
“多虧曹操之前在許昌的宮室中建設許多高臺,正是憑藉這些高臺,張郃才能夠奪取宮城,將曹操拒之門外。”
袁紹眼皮微微低垂:“阿瞞,還不肯投降?”
“如今連天子都在城外,他還堅守這許昌城有甚麼意義?”
郭圖則是詢問:“袁公,是要留在此地,攻佔許昌,還是隻領天子,返回河北?”
袁紹的手指敲打車架,均勻且低沉的聲音好似心跳一般迴盪在大帳中。
“給阿瞞寫一封信去。”
“這……”
郭圖有些錯愕。
“袁公,曹操性格向來倔強,哪裡是能夠輕易投降的?”
“此一時,彼一時。”
袁紹面無表情,只有雙唇上下碰觸,傳達命令。
“一開始不降,是他以為能夠戰勝我。”
“棄了官渡還不降,是他想要作為大漢忠臣死去。”
“但現在……”
袁紹語氣有些輕蔑。
但這輕蔑不是衝著曹操,而是另有其人。
“告訴阿瞞。”
“若是再抵抗下去,就不要怪我不念及昔日舊情了。”
“我會上奏天子,將曹氏一族徹底斥為漢賊。並命士卒前往譙縣挖出他曹氏歷代先人的屍骨,且讓譙縣曹氏再不能以曹為姓,而是改做它姓。”
“現在,即便他想死,我也不可能讓他作為一名大漢忠臣去死。”
“讓他自己選。”
“是臣服,還是永世成為漢賊?”
——————
劉協在郭圖離開後,就令耿紀書寫給劉邈的詔書。
在袁營中,劉協受到的監視明顯要比在許昌少很多,至少現在,劉協、耿紀身邊就再沒有其他人看著他們。
耿紀書寫完詔書,將其交予天子過目,而天子也趁機將一個東西塞在耿紀懷中。
“陛下……”
“噓!”
天子往左右看了一眼,隨即起身抓住耿紀的手,在燈火搖曳中說出自己的請求:“朕觀袁紹,實非善類!將來恐怕又是一個董卓!曹操!”
“還請耿卿能夠將此物交予劉驃騎,讓劉驃騎即刻領兵前來攻打袁紹!撥亂反正!”
天子淚眼婆娑:“朕現在唯一能夠依仗的,也就只有漢室宗親與耿卿了!”
耿紀聽到天子將自己與宗親並列,簡直感動到無以復加!
“袁紹覲見天子時,不尊禮儀,絕非良臣!”
“既然陛下將此事託付於我,我定然拼死將此物交給劉驃騎!”
天子緊緊握住耿紀:“漢室社稷,全在卿一人!”
“若是事成,朕必以尚書令之位待卿!”
耿紀同樣含淚點頭:“臣去也!”
耿紀帶著詔書,先讓郭圖過目。
郭圖檢查過後也是稱讚:“季行當真一副好字。”
耿紀連忙拱手:“公則謬讚!”
“除了這寫的一手好字,季行的忠心也當真令人欽佩。”
郭圖的這句話令耿紀舌根都震顫了一下,可耿紀反應迅速,趕緊道:“之前護送天子逃出許昌,不過是臣子本分罷了。”
“好一個臣子本分。”
郭圖微微笑道:“可季行應該知道,忠可以,卻不能愚忠啊!”
“臣子對君主的忠心,不該僅僅是順其心意,更應該要在君主犯下過錯的時候,趕緊提醒諫言,不能讓主君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季行以為我說的可對?”
耿紀已是手腳冒汗,卻還是心存僥倖:“多謝公則提點!只是吾畢竟有天子詔令在身,恕我不能多留。”
郭圖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來,寬大的袖袍彷彿能將耿紀都吞噬進去。
“季行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天子交給你的東西呢?”
“甚麼東西?”
耿紀裝傻。
“我聽說如今天子應該是個聰慧之人,可為何做的事情卻是這樣蠢笨?”
可郭圖很快就搖頭:“不是蠢笨,是沒人教他,這世道早就變了。”
“天子還以為,如今是太平盛世,是他們劉姓天子賣弄權術就能夠治理天下的時候。”
“天子是想學太宗皇帝呢?還是想學世宗皇帝呢?亦或者是想學孝和皇帝,借力打力,以為如此就能夠制衡朝堂,大權在握呢?”
郭圖無奈嘆氣。
“太平時候,這些當然可以。”
“無論是漢初的那些勳貴,還是後來的那些外戚,他們的權柄都來自天子,來自皇權。所以當時的太平天子,玩的都是分肉搶肉的遊戲。”
“可如今,無論是董卓,還是李傕、郭汜、楊奉、曹操……其權柄並不來自天子,來自中樞,而是來自自己手中計程車卒,來自自家地盤士人的支援。”
“以前那些個太平天子,能夠靠著手腕制衡朝堂,掌握權柄,是因為當時無論怎麼分,那肉終究還是在中樞之鼎中。”
“如今鼎碎,肉裂而分。你們拿著一個空鼎去四處忽悠,想要讓別人將自己陶釜中的肉放在你們的鼎裡……是不是有些太蠢笨了些?”
郭圖搖頭道:“對此,你們許多人甚至還比不上董卓。”
“董卓奪了這鼎後,知道要不到其他人的肉,他就守著自己的那份肉躲到關中去了。”
“但之後的王允、董承,還有你們,都是一個比一個蠢。當真以為手中拿著一頂銅鼎,就能吃飽肚子不成?”
郭圖的眼神已經變得憐憫。
“其實也不怪你們。”
“一個個生來就是郎官孝廉,哪裡會懂得那些?”
“就算是你們聯絡上了劉邈,跟著劉邈回到了江東,以為劉邈就會乖乖將權柄讓出來,將自己的肉放在你們手中那鼎上,給你們增光?”
郭圖嗤之以鼻。
“這世上,真正重要的,是肉!是那逐鹿天下的鹿肉!”
“鼎,不過是用來盛放裝飾那鹿肉的而已,你們還真以為憑藉一個空鼎就能定鼎中原了不成?”
郭圖手指輕釦竹簡:“季行,不要執迷不悟了,拿出來吧。對你我都好。”
耿紀對郭圖之言雖然憤恨,但卻依舊嘴硬:“我不明白公則在這與我說甚麼肉啊鼎啊的是甚麼意思!我有公務在身,待我回來後,再與公則好好探討此事!”
“唉~”
郭圖一揮手,頓時有披甲士卒進入營中,將耿紀團團圍住。
耿紀瞪大雙眼:“郭圖!你要做甚麼!我是天子侍中!我是身懷詔命的天使!你膽敢這樣無禮?”
“耿紀,已經給你和天子顏面了,是你們自己不要的。”
郭圖看向左右:“搜!”
“郭圖!袁紹!陛下!!!”
堂堂大漢天使,被人當眾搜身! 甚至這搜身還無比恥辱,直接是將耿紀扒了個精光! 耿紀憤怒的咒罵、撕扯,卻根本擺脫不了這些士卒,最後也只能是赤條條的蜷縮在地上,開始痛哭! 大漢的顏面! 天子的顏面! 都隨著耿紀的衣物,一併去了! 但郭圖也確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耿紀的緄襠袴裡面,搜出來一封血書。
“又是血書……”
郭圖看到這東西都有些無奈。
“天子帳中又不是沒有給他備上筆墨,你說他何必如此?”
“難不成,以為劉邈看到這天子血書,就會感動的涕泗橫流,然後立即衝殺過來,將他迎回江東供奉起來不成?”
郭圖無奈搖頭,拿著血書正要去尋天子。可就在即將要走出營帳的時候,卻又將腳縮了回來。
“還是請天子過來一趟吧。”
“郭圖!!!”
本來已經生無可戀的耿紀忽然活了過來,對著郭圖大罵!
“自古以來,只有天子命令臣子的道理!哪裡有臣子反過來命令天子的道理?”
“汝這般倒反天罡,就不怕不得好死嗎?”
郭圖冷漠的看著耿紀。
“這個時候知道這是倒反天罡了?”
“當初董卓擁立他為天子的時候,他怎麼不知道是倒反天罡?”
“他難道不知道,那天子之位,本就不該屬於他嗎?”
耿紀還要再罵,郭圖乾脆令士卒將耿紀的裹襠布重新塞到他的嘴中。
“去請天子。”
郭圖命令之後,立即有袁軍士卒前往天子行帳。
天子顯然沒有拒絕的決心,只能是以天子之尊來到郭圖帳中,惴惴不安。
而等到天子一進入營帳,就看到角落裡被剝的赤條條的耿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莫大的恐慌便從腳後跟爬上了後背。
“這,這……發生了何事?”
郭圖並未回應,而是將天子請到了上座。
在上座的桌案上放著的,正是那封天子血書! 天子頓時頭暈目眩,卻還是露出驚訝的表情,詢問郭圖:“這是何物?”
本來郭圖對這位天子是有些看不起的。
但見到對方這個時候還能擁有這樣的急智,不由也是欽佩起來。
老劉家的血脈,果然是天生當皇帝的料。
就連這樣一個傀儡天子,心理都能夠這般強大,屬實有些出人意料。
倘若如今是太平時,是那肉還在鼎裡的時候,這位天子說不定還真的能夠成為第二個太宗皇帝,第二個世宗皇帝,第三個孝和皇帝。
但現在……
郭圖也是露出驚訝的神情:“天子莫非不知?”
“朕不知啊!這是何物?”
天子眨著純真的眼睛看著郭圖,讓郭圖再次欽佩。
不愧是在曹操那種老狐狸眼皮子底下還能搞出來衣帶詔的人,佩服!佩服!
“此乃從耿紀身上搜出來的血書。他聲稱這是天子交予他,用以令劉邈討伐袁公的證物。”
天子的手背猛然青筋暴起,抓住了自己硃色下裳的社稷章紋。
緩緩將目光移向耿紀,又看了眼周圍持刀披甲的袁軍士卒,天子的眼神漸漸變得飄忽。
“朕實不知此事!”
郭圖逼問:“那,這就是耿紀假借天子名義,自己矯作的詔書嘍?”
“然也!”
郭圖腦袋微微一偏,視線鎖定到了天子藏在袖袍中的手掌。
“可方才臣查過,耿紀身上並無任何傷口。不知這血書是用誰人之血寫成的呢?”
“郭卿這都想不到嗎?此處可是軍營,找些血還不簡單?就算找不到人血,難道找些雞血、狗血還不易嗎?”
郭圖對天子的欽佩更上了一層樓!
“原來如此!陛下果真明察是非,臣不如也!”
“既然如此,陛下以為,應該如何處置耿紀矯旨之罪呢?”
顯然這又是郭圖的明知故問。
漢家之法有矯制。
擅矯詔命,即便矯制矯詔無害,雖有功勞不加賞也!
武帝時,“河內失火,燒千餘家”,令汲黯前往視察。汲黯見貧民“父子相食”,便便宜行事,憑藉所持皇帝賜予之節,以皇帝詔令開“河內倉粟以振貧民”,事後主動請歸節,伏矯制罪,不彰其功勞。
若是“矯詔有害”,則必是死罪! 郭圖是在問天子,這封血書,究竟是“矯詔無害”?還是“矯詔有害”? 而眼下,所有人都知道,這血書絕非耿紀偽造。
所以郭圖詢問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就是要讓天子自己承認,他有損國家!有損大漢!
這,和逼著天子去吃掉他自己的屎有甚麼區別? 天子此時的下裳已經皺成一團,那山河社稷的章紋變得徹底破碎不堪!
他那玉柱一般的中庭不斷顫動,但在看清眼前的局勢後,還是不甘的低下頭去。
“矯詔有害,自是死罪!”
郭圖也點頭:“合該如此!速將耿紀斬首!”
立即有刀斧手將耿紀拖了出去,片刻後,他的人頭便血淋淋的出現在天子面前。
天子閉眼,不忍去看。
但郭圖就是將耿紀的頭顱放在天子面前,讓耿紀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天子,不讓天子有半點好過。
“如今國家紛亂,妖孽橫出。天子身邊盡是這些魑魅魍魎,所以才使得百姓不寧啊!”
郭圖直到此時,終於圖窮匕見。
“商滅夏後,湯佈告天下,檢討過錯,頒佈詔書曰:“罪當朕躬,弗敢自赦,唯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故此商方能鼎盛,天子方能成就王治。
“如今國家紛亂,若是陛下能夠效仿商湯,必然能夠使得大漢興盛!”
郭圖的慷慨陳詞卻讓天子那一直緊繃的面部陡然變色!
“卿……是要朕下罪己詔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