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祭奠蔡邕 船隻在河水中不斷起伏,顧雍趕緊上前,站在碼頭上等待。
船伕靠岸後,先是從船艙內走出一名年老女婢,對著顧雍行禮。
顧雍看了對方半天,這才認出:“當年,你便在老師身旁侍奉嗎?”
不是顧雍眼拙,實在是對方的變化太大。
當初顧雍跟隨蔡邕讀書時,對方還是名活潑可愛的少女,矯健飄逸的身形常常如同一隻喜鵲那般穿梭於眾人之間,任誰看了都會心情暢快,感慨風華正茂,靈動可人……
但現在,對方卻是佝僂著腰背,動作遲緩,手上也有一層厚厚的老繭,就連那曾經稚嫩光潔的臉上,也是被蹂躪出了皺紋,完全沒有半點昔日光彩。
而對方在聽到顧雍如此相問後,也是有些侷促、不安。
在匈奴的三年,對她來說恐怕比一生還要長。
如今再見故人,本該是喜事,但恐慌與難堪,卻與三年的歲月一同化為厚實的城牆,將兩面完全隔開。相見,卻好似不見。
見到對方如此,顧雍不知怎的,也開始鼻酸。
直到輕輕一聲“元嘆”,這才將顧雍從悲傷中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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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雍忐忑的往船艙內看去,小心翼翼的喊了句——
“師姐?”
一道修長纖細的身影從船艙內部緩緩走出。
瘦瘦小小,此時若是忽然颳起一陣狂風,估計會將她再次吹回深不見底的船艙內。
她裹在寬大的貂裘中,如一株搖曳的葦草。裘袍的風毛拂過她那張清冷的臉頰,愈顯膚色如雪,蒼茫一片。
也正因如此,尋常漢家女子的嬌柔並未在她臉上出現,有的,僅有如同雜草一般的不屈與倔強。
顧雍趕緊上前,剛想伸手去扶,卻又忽然恍惚,覺得自己不該不遵循禮儀。
倒是蔡琰落落大方,一把抓住顧雍的手從船上走了下來,隨即環顧打量四周,並且將目光最終落在顧雍身上。
“我聽人說,元嘆如今已是驃騎將軍的長史,同時主政一州之地?”
蔡琰嘴角也是勾起弧度:“當年父親就誇讚你才思敏捷,心靜專一,藝業日進,所以歎服。如此便為你取了“元嘆”的表字。”
“如今看來,父親的眼光倒是真的不錯。”
提及已經逝世的蔡邕,蔡琰卻沒有半點悲傷,更不像尋常女子一樣哀怨自憐。反而像是在提及別人家父親一樣稀疏平常。
顧雍見到這一幕,卻是更加鼻酸。
可連蔡琰都沒有流下眼淚,他又怎麼能夠在蔡琰面前率先哭泣呢?
而且看著蔡琰那平靜似水的眼眸,顧雍連“師姐受苦了”這樣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如以前在蔡邕面前讀書時那樣,恭敬的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言語半句。
倒是蔡琰比顧雍還要開朗,詢問了顧雍許多話,許多事。
當聽到顧雍要將自己接到江東時,蔡琰沉默片刻後卻也欣然嚮往。
“當年父親在江南待了十二年,那段日子其實反倒安靜,比在北方要好上許多。”
“若是父親一直留在江南,興許……”
蔡琰終於是欲言又止。
幼時的歡樂,卻比現在的苦楚更加鋒利,終於是在蔡琰那已經完全封閉的心房上敲開一道裂縫,讓她也陷入了迷茫。
顧雍趕緊說道:“師姐放心,如今的江東,與以前的江東完全不一樣!”
“劉驃騎早早就在江東置辦了屋舍,到時候師姐只要安心調理身體,再無需去顧忌其他!”
蔡琰又一次聽到劉邈的名字,也是有些好奇。
“那劉驃騎,究竟是甚麼人?”
對於蔡琰而言,劉邈這個名字已經佔了她心中太多的份量。
就在胡營。
本以為此生便是如此。
不成想忽然有一日,就聽到有人將她要從匈奴那裡贖回去。
甚至直到見到顧雍的前一刻,蔡琰都有些不敢置信,她竟然真的從北方回到了漢土。
而這一切,都是拜那之前從未有過交集的劉邈所賜。
所以蔡琰不免好奇:“那劉邈,是父親的舊友嗎?”
“主公從未見過老師。”
“那……他難道是酷愛文學,與父親是深交嗎?”
“這,卻也不盡然。”
顧雍也不知道怎麼和蔡琰去解釋劉邈。
“等師姐回到江東,與主公見上一面,自然也就知道了!”
蔡琰見到就連顧雍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對劉邈反倒是更加好奇。
“回去後,自然是要見他一面,與他道謝的。”
蔡琰此時站在渡口,忽然回頭。
可也僅僅是一眼,蔡琰就立即不再往北方看去。
與苦難,沒有甚麼再見的必要。
苦難就是苦難,過去了,就不該去歌頌,不該去懷念。
既然劉邈、顧雍等人已經將前方康莊大道開啟,那為何還要躊躇不前,惶恐徘徊呢?
蔡琰重新回過頭來,眼中再沒有了迷茫,甚至聲音都歡快了一些:“如此,便儘快回去吧。”
可此時顧雍卻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天子之前有詔,說因懷念老師,想要與師姐見上一面。”
“所以,師姐恐怕還要先去一趟許昌。”
顧雍說這話的時候,甚至不敢去看蔡琰。
而等到說完,顧雍立即補充道:“若是師姐不想去,我也能這就帶師姐返回荊州!不去理會天子!”
“……”
“元嘆說的這是甚麼話?”
“忠君愛國,這是父親一直遵循的大義。既然天子有詔,身為臣子又怎能拒絕呢?”
蔡琰對大漢,其實並沒有恨意。
而且……
“既然是元嘆相求,我這個師姐,又怎麼好拒絕呢?”
最後一句甚至有些俏皮。
也就是在這時顧雍才反應過來,雖然他一口一個“師姐”叫著,但蔡琰的年紀甚至是比他還要小上許多。
只是蔡琰自幼跟隨蔡邕學習,有了大儒氣質,這才容易讓人忽略這一點。
聽到蔡琰難得的真情流露,顧雍更顯愧疚。
平日裡能談善辯的他,此刻在面對蔡琰時,卻是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點頭稱是,木訥的像塊木頭。
“不過既然返回漢地,總要先去祭拜父親一趟才是。”
蔡琰不太確定的詢問顧雍:“如此,可以嗎?”
“當然可以!”
顧雍回答的異常果決! “我與師姐同去!”
“那天子那邊……”
“讓他等著去!”
顧雍的話惹得蔡琰倍感意外:“元嘆如今的性子怎麼暴躁了這麼多?如此,怕是會讓長官不快吧?”
“師姐放心便是,若是主公真在這裡,他也會這般做的!”
天子?
天子他有多少兵? 對天子和朝廷,劉邈麾下的這些舊臣完全沒有半點尊敬!
別說是一個傀儡天子,就是一個實權天子,在顧雍這些人心中依舊遠不如劉邈值得效忠!
蔡琰一聽,對劉邈的好奇更多了。
顧雍立即去尋夏侯惇。
夏侯惇有些為難:“那恐怕會誤了時候,而且會讓南匈奴以為我等輕慢於他們。”
“便是輕慢了又如何?”
顧雍的語氣完全是不容商榷。
“你若是著急,自己領南匈奴先行前往許昌便是,與我在這裡說些甚麼?”
夏侯惇思慮片刻,覺得讓蔡琰先去祭奠蔡邕似乎也符合禮儀,也就不再阻攔。
先行往西前往長安。
蔡邕當時被王允收押治罪之後,主動上表道歉,自願承受“黥首刖足”之刑,以求完成漢史的編篡,但被王允拒絕,依舊處以死刑。
當時群臣士人沒有不為他哭泣的,雖然蔡邕被處死,但還是有人將蔡邕的屍身偷偷盜竊出後埋葬,並且等到王允死後,開始光明正大的祭奠。
顧雍與蔡琰來到蔡邕墳前,以喪禮哀死亡,告慰蔡邕在天之靈。
即便是來到蔡邕墳前,蔡琰也沒有落下眼淚,只是蹲在墳頭,絮絮叨叨與蔡邕說了許多話。
反倒是顧雍倒是哭成了個淚人,甚至需要人攙扶才能行走,不知道的恐怕以為顧雍才是從胡地回來的那個。
夏侯惇雖與蔡邕無舊,卻也知曉蔡邕的名聲。
“當年蔡中郎訂正“六經文字”,讓後來的儒者學生,都以此為標準經文。石碑新立時,來觀看及摹寫計程車人每日就有上千輛車,時常導致道路堵塞,寸步難行。”
“蔡中郎此舉,可為天下師。也正因如此,蔡中郎故去後,兗州、陳留郡間都畫他的像來紀念他啊。”
不管蔡邕製作“熹平石經”是不是靈帝在後面支援,為的就是想要打破世家對經學的壟斷而集中皇權……可蔡邕的行徑,確實是讓太多太多計程車子儒生第一次繞開了經學世家完整的接觸到了經學,對當時計程車人皆有大恩,所以夏侯惇也是祭奠蔡邕,甚至專門留下一些士卒,要求他們看管蔡邕的陵墓不讓人破壞。
唯一不耐煩的,大抵就是那些南匈奴人。
劉去卑見到這麼多人大費周章就是為了祭奠一個已死之人,也是有些嗤之以鼻。
“漢人就是這樣!人活著的時候他們不知道珍惜,死了之後做這些又有甚麼用?”
劉去卑,還有大部分南匈奴騎兵的心已經飛往許昌,飛往中原。
“不知道,大漢的天子,又給我們準備了甚麼樣的禮物!嘿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