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火耀鐘山 張昭從劉邈處出來後,便親自前往金陵尚在修整的主城附近處理爭端,直到半夜才回到自己府中。
一回到府邸,張昭就先打發侍者前去劉邈府上詢問劉邈的病情,並買上一些藥材讓侍者一併帶去。
可侍者很快就返回。張昭見侍者手上還拿著藥材,便皺眉道:“難道主公認為這藥材不好嗎?”
“並不是這樣。”
“主公並不在內府中,而是前往了冶城,所以我並沒有見到主公。”
“甚麼?”
本來因為疲憊而忙碌了一天公務的張昭正要休息,聽到這樣的話後卻直接披上衣服就往外衝:“主公怎麼能夠這個樣子呢?我今日勸諫的話,他難道半句都沒有聽進去嗎?”
身為主君,言必有實!行必有蹤!這才是一名主君應該有的樣子! 尤其一想到劉邈還拖著病體,張昭就更是怒不可遏:“這次哪怕得罪主公,我也一定要讓主公驅離身邊的周泰、陳武等人!讓其身邊有明事理的侍從跟隨左右!”
張昭走起路來虎虎生威,衣袍都被吹動起來,完全是用吃人的架勢朝冶城而去!
不過就在走到尚未完工的城門處時,南面卻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鳴鏑聲,掀翻了整片夜空!
“敵襲?”
張昭並非不通軍事,當聽到有這樣的聲音出現後,立即渾身一震! “敵襲!是敵襲!”
這聲音尖銳,不僅僅是張昭,還在城中留守的陸康、顧雍等人都聽到了聲響,瞬間聚集到一處! 將要耄耋之年的陸康此時更是披上甲冑,立於眾人身前:“是南面的動靜!仲山呢?現在還能調動多少兵馬?”
“去了冶城!”
“偏偏這個時候?”
陸康握緊雙拳:“早上還病著,晚上就又跑出去?”
張昭往遠處看了一眼,見鐘山裡面好似有一股潮水不斷逼近主城方向,當即道:“這個時候不在主城,反而是好事!”
“對方來的極快,若是主公在城中反而逃脫不得!”
張昭當機立斷:“陸忠義你帶著主公家眷先行往東面撤去!我率人從西面突圍!”
陸康一聽,立即就知道張昭打的甚麼主意,不由憤慨起來:“難道子布以為我是貪生怕死之人嗎?”
周瑜大軍剛剛前往西面,若是往西跑去,很有可能會被敵軍認為是劉邈混在其中,要逃向周瑜大營,故此必然會被圍追堵截! 現在張昭要陸康往東,自己往西,顯然是要將自己當做誘餌! “非也!朝廷封您為忠義將軍,難道現在還有人敢懷疑陸忠義是貪生怕死之人嗎?”
張昭指著黑暗中的潮水:“這些人目的明確,就是直奔主公而來!若是真的聚集一處,必然被其一網打盡!”
“當今之計,唯有先讓他們捉住我,然後給陸忠義和主公爭取逃脫的時間!”
“那你呢?”
鐘山方向的潮水更加洶湧,已經能夠讓眾人感受到其中蘊藏的寒意與殺氣。
張昭的袖袍被吹起,而他手指的,正是城外已經開墾完畢,只等著節氣一到便能耕耘收穫的土地——
“陸忠義應當知道,徐州牧陶謙曾經舉薦我為孝廉,只是我並未接受!”
“世人要麼以為我張昭不過道貌岸然之輩,想要以此博取名聲!要麼以為我張昭的心思不在治民之事上,算不上對國家有用的人!”
“可今日與陸忠義說句實話,吾所求之事,不過百姓不再奔波,能回到吾年少時的大漢盛景!”
“大漢煌煌四百年!天下從未有黃巾之亂那樣的大事!此事一過,諸侯互相攻伐,百姓流離失所,使得千里無雞鳴犬吠之聲,白骨露於荒野道路之旁!陸忠義比我還要年長許多,別人不知道我說的是甚麼意思,難道陸忠義還不知道我說的是甚麼意思嗎?”
陸康當然知道!
越是年長的人,越知道黃巾之亂前的大漢是甚麼樣子。
雖然中樞早早有黨錮之禍那樣的事情,但州郡地方到底還算安穩,並不像如今這般慌亂。
世人常常誇讚陸康為能吏,將廬江郡治理的井井有條,但只有陸康自己知道,他所作所為,並不僅僅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
更多的,還是陸康想要用還算平靜的廬江郡欺騙自己,自己年少時生活的大漢還在!
可惜隨著袁術入主淮南,隨著廬江那一捅即破的盛況被打碎,陸康便知道,正如自己已經從一個翩翩少年變成一個連劉邈都打不過的糟老頭子一樣,這大漢朝也終究回不去自己年少時的平靜和強盛。
亂世,終究還是到來。
但可惜,還有太多太多經歷過大漢盛世的人並沒有對突如其來的亂世做好準備。
正如陸康,如張昭一樣,他們都不明白,明明後漢並不像先漢那樣,要面對強大的匈奴,與那樣一個強盛的草原帝國作戰,可為何卻還是成了這幅樣子。
但現在,張昭似乎是明白了一些。
“各地豪強世家兼併太重,讓百姓沒有了活路,這才讓大漢變成了亂世啊!”
“陶謙雖然貴為州牧,但我卻並沒有從他身上看到解決問題的誠心和能力……可在這裡!在主公的“三長”之制和“均田”之制上,我便知道,主公是有誠心解決這個大患的。”
“一旦能夠解決這個大患,大漢那就還是大漢!即便到了那個時候,或許我張昭已經不在世上,但那又如何呢?”
張昭此時除了平日裡就有的威嚴外,更是多了幾分狂態! “能夠讓大漢盛世降臨的,我所聽聞的諸侯中,應該只有主公能夠做到了!”
“若是此時能犧牲一個張昭,能換來有千千萬萬個張昭的大漢盛世,那我又有甚麼好畏懼的呢?”
對劉邈的忠誠?有,卻不足以讓張昭赴死。
對朝廷的氣節?有,卻更不足以讓張昭殉職。
張昭願意為劉邈去充當誘餌的原因,不過一條,便是他以為劉邈或許能夠讓大漢盛世重返於世!讓自己年少時認識的那個強漢再次降臨!
“吾去也!”
張昭就要離開的時候,卻被陸康一把拉住。
“聽說陸忠義向來都是痛快之人,今日怎麼這般婆婆媽媽?”
張昭以為陸康還要挽留自己,正待掙扎,陸康卻讓他轉身回頭。
“仲山知子布,子布卻不知仲山。”
“誰告訴子布,仲山在這個時候一定會逃跑呢?”
“夜中遇襲,視線不清!凡是常人,必然先行撤退,整備兵馬!”
“誰告訴子布,仲山就一定是常人了?不信的話,子布自己去看!”
張昭回頭,瞳孔頓時一縮! 正奔湧而來的黑浪之後,赫然燃起光亮!
這光亮星星點點,可寒風凜冽,僅僅片刻之後,就已成燎原之勢!
本來漆黑一片的鐘山,在這一刻全然暴露身形,在烈焰中崢嶸咆哮,好似囚龍就要掙脫而出!
火耀鐘山!
這……究竟是誰做的? ——————
劉邈到了冶城,給裡面的老師傅介紹甚麼一種雙刃長柄刀。
“就是那種很長!很粗!很猛的刀!能把戰馬一刀砍斷的刀!各位師傅聽過沒有?”
因為劉邈沒有關停女閭,所以瞬間成了底層百姓的好朋友!故此雖然劉邈描述的抽象了些,但有幾個見多識廣的老師傅還是聽出來劉邈要做個甚麼東西。
“斬馬劍那種?不過更長?更粗?更猛?”
“對!沒錯!就是那個東西!斬馬用的!師傅你會做?”
其中一名老師傅眼前一亮:“我以前在祖傳的圖譜上見過一次!應該能打出來!”
劉邈頓時驚奇道:“您祖上就是鐵匠不成?”
“當然!以前還給諸侯王打造過兵器呢!”
“哪位諸侯王?有這樣的功績不應該早早就富貴了嗎?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富貴之家出身啊?”
“害!是給吳王劉濞打造的!”
“哦~~~難怪呢!”
劉邈蹲在火爐旁,感受著火爐的炙熱,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裡反倒是比在家裡要舒服,就連頭腦也清楚了好多!尤其是聽聽這些鐵匠吹牛撩騷,更是半點睏意都沒有!
這些人中有說自己祖上是跟著項羽和高祖爭天下的!有說自己祖上當年是跟著劉濞幹周亞夫的!更有甚者還說自己祖上當年是跟著勾踐幹吳國的!
劉邈聽的樂呵,感情這江東盛產創業集團啊!可惜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丟丟,沒幹過自家老祖宗! 同時劉邈也再次感慨自己拖著病軀來到冶城的策略沒有出錯。
那麼多個創業集團都失敗了,自己要是還不努力,不也得步了這幫前輩的後塵?
就在劉邈沾沾自喜的時候,那聲鳴鏑聲響起! 周泰立即護衛在劉邈身邊,而陳武則是迅速去外面探查情況!
“主公,當真有敵襲!南面黑壓壓的一片!”
南面?
南面不是鐘山嗎?哪來的敵人? 不過劉邈瞬間就想到自己那日與祖郎對峙的時候,也是從山林中忽然神出鬼沒的鑽出許多人來! 再想到周瑜已經率兵離開,劉邈立即意識到這是哪一招——
“調虎離山調到我劉邈的頭上來了?”
劉邈登高眺望,見到鐘山深處不斷湧出黑浪,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能同時調動這麼多山越人,肯定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祖郎!我不去管你,你倒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劉邈看那黑浪速度極快,頃刻間就已經淹過來了大半,立即明白了祖郎的決心!
“這祖郎,有點東西!”
祖郎能夠在紛亂的江東崛起,成為豪帥,顯然是真的有本事傍身。
別的不說,單單是這一招侵襲如火,就足以讓很多正規出身將領自殘形愧!
“主公!撤吧!”
周泰和陳武顯然沒有心情陪著劉邈一塊登高望遠,同時也沒有劉邈那份還能觀察祖郎用兵的悠哉,他們只知道敵軍怕是很快就能殺到跟前! 劉邈並沒有理會周泰,而是繼續觀看。直到看到那股黑浪在撞開一間糧庫之後都沒有引起騷亂,便徹底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剛才我就奇怪,哪有人選擇夜間奇襲不點燈的,現在看來怕是對方害怕拿起火把之後讓我發現他們的動向,從而進行逃跑,這才黑壓壓的一片壓過來!”
若對方點著火把衝過來,就成了劉邈在暗,對方在明,劉邈可以依據對方的動向輕鬆走位進行閃躲。
可如今對方既然不點火,那劉邈一旦逃竄,必然會因為慌張而弄出光亮,被對方追擊! “這虛實之道,卻是被祖郎給玩明白了!”
尤其看對方明明是一群匪盜,卻開啟糧倉而不劫掠,更是讓劉邈明白了祖郎的戰術!
這個時候,誰逃誰死! 祖郎如今,必然是在暗處,只等光亮一起,便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樣緊追不捨! “逃甚麼逃!對方人多,我們難道人少嗎?只要不慌亂,金陵周邊十幾萬戶百姓,我就不信他們能找到我劉邈!”
劉邈看著逐漸慌亂的金陵城,又撇了眼遠處歸於沉寂的鐘山,又忽然有些擔心自己若不在城內,城內其他人若是起了逃跑的心思被追上了怎麼辦? “看來,得弄一場大火!”
劉邈重新回到冶城,隨後撿起一根燒紅的鐵棒,叉起一塊木炭。
“諸位,如今山越又來劫掠!可願與我放火燒山?將他們燻死?”
本來這些匠人聽到有敵人來攻還有些害怕。
不過看劉邈堂堂一介刺史,又是漢室宗親都提著通紅的鐵棍要衝上去,這些個匠人哪裡有不跟隨的道理?
“走!”
“老子和火打了一輩子交道,卻還真沒放火燒過山!這次怎麼都該試試?”
“就是!老子祖上跟過項羽!跟過劉濞!老子就不信這次跟著劉揚州還能輸!”
“……”
劉邈記住最後說話那人的相貌,決定回來之後就打發對方去袁術那裡……
點齊人數,總共百人!
劉邈大手一揮,全然忘記了自己還在生病,招呼眾人朝山中走去——
“今日,就給祖郎和這些山越表演一趟甚麼叫做火耀鐘山,驅除邪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