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麻煩
凜冬的寒風吹不散北京電影學院的躁動。
“沈善登”和“回形針”這兩個名字，在北電的每一個角落激盪起巨大的漣漪。
這座中國電影人才的最高學府，徹底沸騰了。
從校門口的紅旗杆下，到表導樓的排練室外，從食堂油膩的餐桌旁，到圖書館安靜的書架間
幾乎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
話題核心無一例外地指向那場即將在學校舉行的“大師對話”。
“聽說了嗎？就在咱們學校！”
“我的老天爺，沈善登師兄也太牛了吧！這才多久？沒畢業吧？就能和回形針坐而論道了？”
“‘從古裝大片到歷史大片’，霸氣側漏啊！這不明擺著說《督公》超越了《蛟潛虎隱》嗎？”
“你說回形針怎麼會答應的？沈師兄到底用了甚麼手段？”
“還能用甚麼手段，《督公》四個多億的票房砸過去，甚麼大師也得掂量掂量。這叫市場話語權！”
“不光市場吧？我聽說，裡面事兒多了，好像跟《造孽》被封也有關係，”
“噓，小聲點。不過說真的，這排面，咱們北電建校以來頭一遭吧？”
學生們興奮地議論著，洋溢著光彩。
大蜜蜜成了全班乃至全系矚目的焦點。
張曉斐挽著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羨慕道：“蜜蜜，你也太幸福了吧！沈師兄這下可是徹底封神了！這場合，你到時候肯定得去吧？”
旁邊的袁杉杉也湊過來，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對啊蜜蜜，到時候能不能帶我們去見識見識？哪怕就在後臺看一眼也好啊！”
其他同學也紛紛投來熱切的目光，想沾光蹭機會，又拉不下臉。
大蜜蜜穿著簡單的羽絨服，素面朝天，但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嫩的出水。
“你們別這樣啦。他就是去做個交流，具體安排我還不知道呢。”
大蜜蜜巧妙轉移了話題：“不過聽說報名聽講的人會很多，學校應該會統一組織吧？我們還是等通知吧。”
一番話既安撫了同學，又不動聲色地維持了姿態。
大蜜蜜心裡清楚，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沈善登的顏面，絕不能給他丟份。
教師休息室裡。
氣氛則更為微妙一些。
黃力老師如今成了最積極的“沈派”擁護者。
不僅踴躍報名主持活動，甚至主動組織人手當志願者。
一定要把這次活動辦好，辦出北電的水平！
他端著保溫杯，坐在幾個年輕老師中間，教育道：“要我說啊，善登這孩子，從一開始我就看出他非池中之物。”
“你們想想，他當初在學校的時候，那股鑽勁兒，對市場的敏感度，那是一般學生能有的嗎？”
黃力抿了口茶，繼續道：“我知道，以前有些人覺得他太功利。但現在事實勝於雄辯！”
“《督公》的成功證明了我們中國電影人完全可以走自己的路，建立自己的標準。”
黃力“不經意”展示人脈。
“你們不知道吧？他買房子，還是我幫著牽線找的關係。”
“他的導師，前不久舉行的捐助儀式，就是他父親代表他來的。這孩子，念舊，重情義，成功了也沒忘了咱老師們。”
整個北電，從學生到老師，從宿舍到辦公室。
都因為沈善登而興奮。
對話尚未開始，沈善登便已高懸於校園之上，抬頭可見。
下午一點。
太陽躲進了雲層，因為地上的太陽出現了。
提前一個小時，北電大禮堂內，已經座無虛席。
沒有長槍短炮的媒體，只有北電師生以及少數有特殊渠道的業內人士。
“大師對話”，海報上這四個字，像有著千鈞重量，壓在每個到場者的心頭。
一個是在國際影壇斬獲無數榮譽、以儒雅深邃著稱的藝術大師回形針；
另一個是剛剛以雷霆之勢登頂中國影史、掀起產業與文化巨浪的商業巨擘沈善登。
這兩人，竟真的要在這裡，平等對話。
觀眾席前排。
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大蜜蜜穿著一件簡約的白色高領毛衣，牛仔褲，長髮披肩，妝容清淡，刻意保持著低調。
但她作為沈善登女友的身份，註定成為焦點中的焦點。
無數目光，尤其是女生的目光，不時地瞟向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羨慕、探究。
“沈哥哥忘了我了嗎？”
坐在後排的大甜甜心裡失落。
明明之前經常和她聊天的，最近都不怎麼回簡訊了。
張曉斐和袁杉杉還有另一位同學，也憑藉大蜜蜜關係入場了，只是位置靠後。
張曉斐壓低聲音，帶著由衷的驚歎：“我的天，蜜蜜這命也太好了吧？”
到了此刻，她們才體會到沈善登的真正權勢。
以及影史票房大導演，能夠和張一謀陳凱各平起平坐導演的地位。
袁杉杉的眼神裡多了嚮往：“誰說不是呢。你看蜜蜜坐在那兒，明明沒怎麼打扮，可感覺整個人都在發光。”
後臺休息室。
氣氛微妙而客氣。
沈善登帶著馬有德、周奇峰提前到來，主動與回形針及其團隊打招呼。
雙方握手，寒暄。
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似乎之前所有的隔空交鋒、輿論廝殺都從未發生。
回形針臉上是他標誌性的溫和笑容，甚至幽默道：“沈導，久仰。今天台上都是我的老朋友，馬可、田主任，看來我運氣不錯。”
輕輕一句話，回擊了沈善登此前給他造成的狼狽。
無聲地劃下了“自己人”和“外來者”的界限，算是一個下馬威。
站在沈善登身後的馬有德，聽到回形針那綿裡藏針的話，氣血瞬間上湧。
拳頭當場攥緊，不由邁步上前。
見此，馬可穆勒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沈善登拍了拍馬有德的肩膀，笑容不變道：“我還是北電學生呢，李導客場作戰，一定要謹慎。”
回形針想笑，十分自信。
你沈善登才是來者！
不只是田力力和馬可穆勒是他的人，哪怕放眼北電導演系，沈善登才是來者啊！
一旁的田力力見狀，拍了拍沈善登的肩膀提醒道：“小沈啊！成就越大，越是要謙虛，這樣才是我們北電學生的好榜樣！”
田力力拿出長輩的姿態，倚老賣老起來。
馬可穆勒看著眼前這一幕，放下了心。
四人臺上，他是沈善登埋下的臥底，沈善登知曉全域性一切；
回形針則完全矇在鼓裡，還以為找到了反擊的契機；
原本田力力是那個最大的意外變數，但這位，完全在狀況之外。
也許，待會不用他做的過於明顯，讓田力力發力就行了。
這位痛擊隊友的能力毋庸置疑。
馬可穆勒望向面色平靜的沈善登，看到他回頭對他輕輕點頭，眼睛針刺了般，趕緊挪開。
他怕馬有德，但更怕沈善登。
馬克穆勒目光掃過保持著儒雅風度的回形針，不由升起一股幸災樂禍。
自己當初只是在私密空間裡精神崩潰，而這位享譽世界的大導演，即將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公開場合拉一坨大的。
職業生涯恐怕會就此結束。
帷幕拉開。
下午兩點。
北電禮堂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舞臺中央，華語電影界一場前所未有、意義非凡的“大師對話：從古裝大片到歷史大片”即將在這裡上演。
活動主持人由黃力擔任，他介紹道：“讓我們歡迎沈善登導演！電影上映四周，票房突破四億！”
“創下中國電影票房的影史記錄，而他年僅25歲，一躍成為繼張一謀、陳凱各、馮曉剛之後，本土第四位億元俱樂部導演。”
黃力介紹完畢，沈善登從舞臺一側沉穩走出。
依然是白色T恤，下身牛仔褲的裝扮，身姿挺拔，眼神銳利而沉靜。
臺下瞬間爆發出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其中夾雜著北電學子們激動的尖叫。
“沈師兄牛逼！”
“督公威武！” “四億！四億！”
這聲浪是獻給憑實力和膽魄硬撼國際大導的本土英雄。
《督公》不只是票房勝利，更是摧枯拉朽的結束了《造孽》的造孽文化熱。
黃力道：“讓我們歡迎奧斯卡最佳導演，兩擒金獅兩擒金熊的國際著名大導演，回形針導演。”
緊隨其後登臺的回形針，依舊帶著標誌性的儒雅溫和笑容，向觀眾頷首致意。
他的出現同樣贏得了尊重和熱烈的掌聲，但那掌聲中，多了複雜，是對前輩的敬意，也帶著微妙審視。
兩位導演在舞臺中央的紅木椅上落座。
沈善登姿態放鬆。
北電院長親自致辭，笑容滿面，對回形針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言辭間充滿了對國際大導的敬重。
提到沈善登時，語氣則更多是自豪與激賞。
“為我們北電能培養出如此傑出的、開創歷史的學生感到無比驕傲！”
觀眾席。
距離臺上一步之遙的大蜜蜜，看著臺上平靜的沈善登，臉頰微微泛紅。
似乎感受到了背後灼熱的目光，大蜜蜜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依然自信。
在這個屬於沈善登的榮耀之夜，她安靜地坐在風暴的中心，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領導致辭後。
對話的主持人，代表東道主，北電導演系主任田力力，和國際來賓，威尼斯電影節藝術總監馬可穆勒作為共同主持人，先後登場。
兩人坐在沈善登與回形針中間。
黃力介紹了田力力和馬可穆勒的身份，特別是隆重介紹了馬可穆勒這位中意文化友人。
寒暄後。
馬可穆勒率先將話題引向回形針，詢問《蛟潛虎隱》拍攝期間的趣事與創作體驗。
馬可穆勒面帶微笑道：“回形針，我們都知道《蛟潛虎隱》是一部取得了非凡成就的影片，它不僅征服了西方觀眾，也深深影響了亞洲乃至全球的電影美學。”
“能否與我們分享一些拍攝期間的難忘經歷？比如，你是如何平衡這種極具東方意境的武俠世界與全球觀眾的口味？這一定是一次充滿挑戰又樂趣無窮的創作體驗。”
回形針溫和一笑，姿態謙遜道：“謝謝馬可。說起來，《蛟潛虎隱》的拍攝確實是一段非常特殊的旅程。”
“和周閏發、楊子瓊、章紫怡這些優秀的演員一起工作，在竹林裡‘飛來飛去’，試圖捕捉想象中的輕靈與俠義。”
“挑戰也無處不在，如何用鏡頭語言講述一個東方的寓言，又能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理解其中的情感核心， loyalty（忠義）、desire（慾望）、regret（悔恨），這需要整個團隊的努力和信任。我很感恩那段時光。”
田力力轉向沈善登：“善登，你的《督公》也創造了歷史。票房數字固然驚人，但創作過程想必也充滿故事。和大家聊聊吧，拍攝中有甚麼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時刻？”
沈善登道：“謝謝田主任。《督公》的成功是團隊的功勞。我記得最後一場大戰在浙江安吉拍，那時天氣又潮又悶，人穿著厚重的戲服，一動就是一身汗。”
“當然，我們最糾結的不是天氣，是特效製作。為了宗師之戰的鏡頭，我們整個特效組，可以說拼命了。”
“我特別把這場戲放在前面，兩分鐘的鏡頭，直到最後時刻才完成。我們沒有世界一流的電腦科技，也沒有足夠的預算，只能用微縮模型+定格動畫，一幀一幀的去推進。”
“每天就二十四小時，我們只好三班倒，為了能把震撼人心的高潮戰的感覺拍出來，所有人都在拼命。”
“我和團隊都清楚，我們如果失敗了，以後古裝大片就到這了，而且大家會說，是中國人對歷史不感興趣。”
“所以，就是拼著一口氣，電影11月上映，我們10月中旬才做完最後一個鏡頭。完成後，所有都在鼓掌。”
“電影就是這樣，很多時候，拼的就是那一點耐心，和對那一點點鏡頭的偏執。
話語樸實，瞬間將所有人拉回那個充滿激情與困難的創作現場。
臺下響起陣陣掌聲。
話題逐漸轉入正軌。
田力力問：“說起來，《蛟潛虎隱》當初在西方取得的現象級成功，回形針導演，你當時是否有預料到？它似乎為後來中國的古裝大片，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回形針誠懇地搖頭道：“完全沒有預料到。一部電影的成功，尤其是跨文化的成功，有其時代的偶然性。”
“至於說開啟大門，我認為這扇門從來就不是靠某一部電影或者某一個人推開的。”
“《蛟潛虎隱》之後，《英雄》、《十面埋伏》等影片能接連取得成功，並形成一股浪潮，歸根結底，是因為中國進行了院線改革。”
“是因為中國本土的電影人，像張一謀導演他們的創作力爆發了，這是內生力量的成果，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滴水不漏的回答。
沈善登聽著暗暗點頭，不瞭解的人，聽著還真是那麼一回事。
既謙遜，又高明地將功勞歸於中國電影的整體發展。
沈善登覺得，柴菁段位在這位面前都低了。
馬可穆勒充滿讚譽道：“說得太好了。但無論如何，回形針導演，你和你的作品，無疑是其中璀璨的明珠，是溝通東西方電影世界一座非常重要的橋樑。你的藝術成就，有目共睹。”
回形針臉上露出了舒緩的笑容，目光掃過身旁的沈善登，變得輕鬆甚至略帶一絲優越。
“你過獎了，馬可。電影本身就是一座橋。”
臺上的兩位主持人，田力力是他的老友，馬可穆勒是力捧他的伯樂，這是他的主場。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這場對話的結局，在友好的氛圍中，再次肯定他作為華語電影引路人的地位。
然而，臺下的師生們卻漸漸察覺出不對勁。
“這怎麼回事？田主任和那個外國老頭一直圍著回形針轉？”
“是啊，回形針那邊全是吹捧。”
“太不公平了吧！這可是北電，沈師兄的主場！”
曾經的“沈黑”，如今徹底的“吹沈派”，黃力按捺不住，低聲對身邊的同事抱怨。
“田主任這拉偏架也太明顯了！拿學校的資源給老友抬轎子，把我們沈導當甚麼了？墊腳石？”
坐在前排的大蜜蜜，手心微微出汗。
為男友面臨的隱形不公感到擔心，又為他能在如此場合與國際大導平起平坐、侃侃而談而感到無比的驕傲。
臺上。
田力力道：“善登，《督公》取得了現象級的票房成功，打破了塵封多年的紀錄。你認為，這部作品最核心的吸引力究竟是甚麼？是視效奇觀，還是故事本身？”
沈善登道：“票房只是一個結果。我認為《督公》能被觀眾認可，關鍵在於它嘗試走通了一條中國核心+中國視效的路。”
“電影，首先要講好我們自己相信的故事。”
“基於真實歷史與價值觀的敘事根基，呈現符合中式審美的畫面與意境，保證劇情流暢緊張，並且，最終回歸到打擊黑暗、弘揚光明這種最樸素，但也最堅實的正義感上。”
“歸根結底，是電影總體所呈現出的，我們民族的一份自尊與自信，真正贏得了觀眾的共鳴。這不是我個人的功勞，這是歷史之光，也是時代的選擇。”
沈善登聲音不高，卻在話筒擴大下，傳遍安靜的禮堂。
臺下隨即爆發出更為熱烈和真誠的掌聲。
回形針神色變得複雜。
聊到這，他要做任務了。
此行他帶著任務，這是主人的任務，不能不做。
只得保持著風度表示，“《蛟潛虎隱》或許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恭喜沈導演《督公》取得的驚人成績，確實開創了不同的氣象。”
此言一出，臺下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臺上明明人數佔優、主持人偏袒，但回形針在面對沈善登時，竟然隱隱呈現出一種弱勢！
那種高高在上的藝術大師光環，似乎開始晃動、崩塌。
眾人真切體會到，一個擁有絕對市場話語權和清晰文化立場的導演，所具備的恐怖影響力。
馬可穆勒眼見此景，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兩位導演都說得太好了！這正展現了電影藝術的多元化魅力！《蛟潛虎隱》的飄逸寫意，《督公》的磅礴厚重，都是電影藝術的瑰寶，是美美與共的完美體現！”
他話鋒一轉，為被《督公》間接沉重打擊的《造孽》鳴不平。
“當然，電影的世界無比廣闊，正如回形針導演其他一些作品所探索的更為複雜的人性維度，藝術的多樣性本身，就值得我們報以最大的尊重和理解。每一種探索都有其價值。”
田力力看著面色微變的沈善登，心底笑了。
比馬克穆勒更進一步，丟擲一個預設議題之外、極其尖銳的問題。
“那麼善登，你如何看待藝術自由與創作限制？或者說，現行的機制，是否會對作品的藝術高度產生影響？”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原來友好溝通的氛圍，驟然轉冷。
全場驟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聚焦於沈善登。
沈善登面色微微一凝，眼神迷茫，目光下意識地往臺下掃視了一圈，眉頭微蹙，在尋找甚麼。
似乎完全沒料到，作為北電系主任的田力力，會在這種場合丟擲如此超綱且帶有陷阱的問題。
看起來，他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臺上的回形針，嘴角難以抑制地勾起細微的弧度，眼中閃過快意。
終於到了他熟悉的領域。
到了他可以憑藉“藝術自由”旗幟佔據的道德高地。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沈善登，準備欣賞這位土著英雄如何在這個難題前的潰敗。
臺下。
大蜜蜜差點站起來，心提到嗓子眼。
所有人都知道，沈善登遇到了大麻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