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如臨深淵(14)求月票!
紐約。
回形針坐在書房裡,窗外是晴朗的天空,但他的內心卻是一片陰霾。
回形針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如此煩心了,宣告發出去也有五六天了。
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時差沒法解釋了,他有時也在想,是不是沈善登太忙了,來不及回應。
回形針捏著眉心,看著窗外的天空,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憋悶堵在胸口。
忙?
現在全中國的娛樂頭條都快被他沈善登承包了,他怎麼可能沒看到?
這宣告,是他權衡再三,忍著心頭滴血寫出來的。
姿態放得足夠低,褒揚給得足夠有格調。
既全了面子,看似鼓勵後進,實則隱晦地遞出了橄欖枝。
咱們就此打住,各自美麗,行不行?
他認輸了!
他預想了沈善登的各種反應,狂傲的回應、輕蔑的無視,甚至可能是更猛烈的炮火,他都準備了後手。
可他萬萬沒想到,是這種徹底的、無聲的、彷彿他這個人壓根不存在一樣的沉默。
就像蓄滿力的一拳打進了棉花堆,連個響動都聽不見,反而閃了自己腰。
“這種事過段時間就過去了。”回形針夫人安慰道。
回形針沒說話。
面前的電腦螢幕動了,是中國那邊,還有最佳拍檔詹姆士發來的郵件。
開啟來自中國的新聞連結和郵件。
慶功宴,沈善登,《督公》,三億票房,千萬獎勵,
這些詞彙反覆衝擊著他的視線。
他也看到了韓三平的講話。
“陰溼隱喻”四個字,像一把精準的尖刀,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也曾有過的猶疑和不安。
之前追求藝術的複雜與人性的灰暗,但在揭穿了藝術的遮羞布的情況下,這種藉口顯得如此脆弱,如此的不合時宜。
尤其對比著《督公》那堂堂正正、歷史之光的宏大敘事和市場狂潮,更顯得他的作品像是躲在陰影裡的喃喃自語。
回形針嘗試撥通幾個大陸朋友的電話,想要了解更真實的情況。
但得到的回應要麼是含糊其辭,要麼是已經睡了,不方便接電話。
無形的寒意,正從大洋彼岸瀰漫過來。
回形針猛地意識到,沈善登一直在醞釀更狠的!
對他宣告的沉默本身,就是最狠的回應!
他這份“認證”彷彿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沈善登根本不接招,不給他任何借題發揮、甚至緩和局面的機會。
反而讓那些原本還在為他、為《回形針》掙扎辯護的最後一點聲音,因為這邊主帥的疑似投誠而徹底失去了底氣,迅速沉寂下去。
輿論的聚光燈,更加毫無保留地、熾熱地聚焦在《督公》和沈善登一個人身上!
那小子利用他的宣告,作為最後的燃料,把《督公》的熱度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而事實上,沈善登成功了!
第三週看走勢,依然破億!
單週千萬美元票房,放在好萊塢也不算低了!
《督公》慶功宴的背後,是把《回形針》所有價值榨乾吃盡,連骨頭渣都不吐!
回形針感到一陣寒意。
這年輕人對輿論和人心時機的把握,狠辣得令人心驚。
他發現自己不僅輸了場面,連最後試圖體面退場的舉動,都成了對方盛宴的佐料。
這種被徹底利用、完全無視的感覺,比被正面痛罵還要屈辱百倍!
忽而。
回形針深深不安起來。
他又想起沈善登在首映禮上那番“捧殺”的言論,那時只覺得這個年輕人銳氣過盛,甚至有些無禮。
現在回想起來,哪裡是無禮,分明是精準的預判和致命的出擊!
沈善登早已看到了《回形針》潛藏的風險,並且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有利於他自己的方式,站在了道德和市場的制高點上。
這個年輕人,太敏銳,也太,狠辣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攫住了回形針。
在他心裡,中國人都是點到為止的啊!
沈善登也從沒有直接點名他。
陰陽怪氣不算!
也有可能沈善登說錯了呢,對年輕人要寬容。
回形針不是害怕批評,也不是害怕因此牽連到那些信任他、支援他的合作伙伴。
而是害怕失去一個正在興起的文化市場,一個雖不明說但確實是他最重要依仗的市場。
失去這個依仗,對他來說,損失太大了。
沈善登的“利益論”很粗糙,但是道理實在是一針見血。
好萊塢的市場競爭,太殘酷!
平復激盪的情緒,回形針又點開詹姆士的郵件。
是讓他回一趟中國。
另一邊的詹姆士沙姆斯急得團團轉。
“看光了!全部被看光了!”
當得知沈善登喊出“中國核心+中國視效”的財富密碼,詹姆士驚出一身冷汗。
這比當初打掉《回形針》更為駭然,這是一套全新的市場邏輯,一套全新的話語體系。
如果沈善登成功了,他們以後在文化方面想動手腳,付出的成本,會是現在的幾倍,甚至十幾倍,幾十倍。
關掉詹姆士的郵件,回形針已經不想理會,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他知道,蔣志強此刻在大陸承受的壓力是他的數倍,但他甚麼也做不了,也不想做。
終歸。
他有藝術大師、電影大師、國際著名導演的牌子。
最差最差的結果,依然有退路。
BJ夜。
凌晨。
“失敗了!我們徹底失敗了!完了!全完了!”
查爾佩裡克垂頭喪氣。
全崩了,形勢和人心全出了大問題!
現在搞甚麼,怎麼搞?
洗《回形針》,搞《督公》,搞沈善登?
但是眼下是三部曲,而《督公》破記錄,沈善登成為了票房最高的導演,背後是千萬觀眾的支援。
史密斯沒想到專員這就心態崩了:“專員,我們還有暗線。”
查爾佩裡克絕望道:“沒用了,甚麼都沒用了,已經成一個體繫了。不是產業升級,東方古裝、東方之魂,而是打出了中國核心+中國視效的旗幟,根子是電影工業,市場也完全認可。” “電影工業!這可是實體行業,能獲得的支援太多了。敘事更是自我敘事,把他者敘事徹底踩死了。”
“解構奧運會的影響力,捆綁張一謀和《回形針》,然後引導這邊的電影市場戰略。我們最初的目的,已經成了很陳舊的話題。統統被車翻了!全完了!”
史密斯安慰道:“專員,你往好處想,成功了也是自娛自樂,沒法出海。”
查爾佩裡克頭都不抬:“他們十三億人,我們又不是那些狗子,還不明白這邊的市場能量嗎?這不是甚麼潛力,就是龐大到可怕的市場能量!沈善登找到了鑰匙,開啟了!”
史密斯麻了,查爾佩裡克連基本勇氣都喪失了,但他必須鼓勵:“我們有很多方法。這是一種保守文化方向,韓三平有封閉的傾向。”
查爾佩裡克否定:“在破紀錄的成績,和有希望建成的電影工業面前,除非徹底失敗,否則沒有意義。”
史密斯恨得牙癢癢,要不是他關係沒走完,真懶得廢話:“我們可以從WTO方向施壓。”
查爾佩裡克再度搖頭:“太慢了,而且只會說明這種方向的正確。”
史密斯勸:“.我們還有糖衣炮彈,後續稽核也可以卡,我們有一張網,可以將他絞殺。”
查爾佩裡克否:“但是我們的威懾完了,不僅沒有了震懾,我們還被反向震懾。以後這邊電影人拍一些歷史題材,都要先看沈善登的臉色。”
“《回形針》是全方位、全天候,從專業到輿論,到市場,全部被幹掉了!明白嗎?”
“我們已經無法阻止了,我們失敗了!徹底失敗了!”
史密斯咬牙道:“我們還有準備好的計劃,很多牌沒有打。我們可以給他條件,而且沈善登一直是讚譽我們的。”
“那你去做吧。”查爾佩裡剋意興闌珊,拿出一瓶止疼藥,混著酒灌了下去。
等了一會,破防了:“媽的!在這裡想放鬆一下都不行!這甚麼藥,含量那麼低!太苦了!”
見此,史密斯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週五一早。
BJ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套房。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清晨的陽光,也彷彿隔絕了所有的生機與暖意。
室內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壁燈,空氣裡瀰漫著雪茄煙味。
房間裡,看不出絲毫愜意,只有焦灼與苦澀。
蔣志強一夜未睡,猛地掐滅了手中的雪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殘骸。
他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幾份今天的報紙。
《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那醒目的大標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督公》慶功宴盛大舉行,韓三平稱‘為中國電影正名’!”
“沈善登宣佈千萬重獎團隊,公佈‘電影宇宙’計劃!”
“專家熱議:《督公》成功印證‘立足本土’之路乃正確方向!”
每一行字,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更扇在如今面臨絕境的《回形針》專案上。
韓三平那“不是陰溼隱喻的電影”的論斷,雖然沒有點名,但在這個圈子裡,跟指著鼻子罵街沒有任何區別。
這幾乎是為《回形針》事件定了性,不光明,不正大,陰溼,隱喻。
“正名!他韓三平要正的是誰的名?他用誰的屍骨來墊他的功名?!”
蔣志強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絕望。
之前也知道會不妙,但眼下到了靴子落地的時刻了。
那種絕望啊,焚燒的著他的心。
他知道,韓三平這話不是說給公眾聽的,是說給其他方面,說給所有還在觀望猶豫的人聽的。
這是在用《督公》三億票房的煌煌大勢,催動最後的殺伐。
電影頻道正播放著對《督公》慶功宴的報道剪輯,下面還有今晚的沈善登專訪播出預告。
沈善登那年輕卻沉穩的臉,韓三平意氣風發的致辭,臺下業界大佬們紛紛舉杯祝賀的場面,還有那“破冰”儀式上飛濺的冰屑和香檳。
這一切組成了一幅勝利者的盛大圖景,鮮豔、熱烈、充滿了力量感。
而這幅圖景的每一幀,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蔣志強的心口。
他想起了就在一個多月前,《回形針》聲勢最盛的時候,他也是在一片鎂光燈和祝賀聲中。
那時,他是眼光獨到、推動華語電影走向國際的傑出製片人。
可現在,曾經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轉眼間已成鏡花水月。
剩下的,只有等待最終審判降臨前的刺骨寒冷和無盡黑暗。
而對面,《督公》的慶功宴笙歌未歇,金色的雨,彷彿要下到地老天荒。
電話響了。
是他的一位老關係,蔣志強幾乎是撲過去接起的電話,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卑微祈求。
“李處,怎麼樣?有訊息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蔣製片,唉,現在,現在爭論的焦點,已經不是你們了。”
“那是甚麼?”蔣志強先是一喜,但心又猛地一沉。
蔣製片.
你過去叫我老蔣的啊!
“是,最終如何定性。”
對方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甚麼人聽見:“目前來說,恐怕是極其嚴重的歷史觀錯誤。《督公》的成績,太嚇人了,這是真金白銀的民意啊,要求必須深刻反省,以儆效尤。”
“極其嚴重?”蔣志強想笑,卻發現自己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似笑似哭。
討論的確實不是製片方,但他多麼希望是聚焦在他們身上!
極其嚴重的歷史觀錯誤,字首是最頂級的定性,不是一般嚴重,也不是比較嚴重,是極其嚴重。
如果最終是這個定性,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回形針》將成為反面教材,意味著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尤其是來自這邊的主創和資方,前端後端,都可能面臨漫長的冷遇甚至更嚴重的後果。
這意味著他蔣志強多年經營的人脈和市場,可能,不是,是正在、已經毀於一旦。
關鍵是他自己也跑不了!
是啊,三億票房,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
在這個時候,任何為《回形針》的辯解,在這赤裸裸的市場選擇面前,都蒼白得可笑。
是啊,靴子終於要落地了。
沈善登一舉捧殺《回形針》,給出了那麼大的餘量和餘地,最後不落到他們頭上,還是誰頭上?
掛掉電話,蔣志強癱坐在沙發上,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緊勒他的心臟。
“蔣生,你沒事吧?”湯薇擔心又恐懼探問。
蔣志強心裡疼得撕心裂肺,但還要笑。
先是假笑,然後一個念頭閃過,變成了真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