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本來就是一個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哄的人。
如今再被親孃的幾句甜言蜜語,他很快就迷失了自我,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處境。
他開始堅信所有人都心懷叵測,而自己則是那個被眾人辜負的可憐之人。
尤其是對於那些文武百官有人愛沽名釣譽的言論,官家更是深表贊同。
他覺得這些人都是表面上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實際上卻各懷鬼胎。
因此,現在每次上朝,他看著滿朝文武,都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是笑裡藏刀、心懷不軌之人。
以前,只要有人提到規矩體統或者江山社稷這些大道理,官家都會毫不猶豫地退讓。
因為他就算不高興,也覺得這些都是正確的,自己應該聽,否則不是明君仁君。
然而如今同樣的話術再次傳入他的耳中,卻讓他感到一陣陣地噁心。
他覺得這些不過是東風為了壓倒西風而故意拿出來標榜自己的話術而已,根本沒有甚麼實際意義。
朝中的文武百官們也很快察覺到了官家的這種變化。
他們甚至驚訝地發現,這位曾經總是穿著明君仁君的褲衩子不肯脫下來的冤大頭,如今竟然變得如此油鹽不進起來。
再想要用老一套,卻是發現說甚麼都綁架不了他了。
這簡直……太糟糕了!
而官家呢?
自從脫下仁君的包袱,就只覺得這個朝堂上的格局都變得清晰不少。
“官家!官家,如今後宮怨聲載道,官家,切不可兒戲啊!”
“官家,官家素來仁慈,如今卻……官家,三思啊!”
“官家……”
“官家!”
官家耳朵疼,將手邊的東西狠狠地扔了滿地: “夠了!”
“仁慈,仁慈,仁慈!”
“仁慈換來的是我的皇宮像那菜市口一樣,誰都能來看一看瞧一瞧品評一番!”
“仁慈換來我那些皇子公主一個接一個的夭折,換來的是誰都把手能伸進去的後花園!”
“仁慈,仁慈讓我這個官家得到了甚麼?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笑料?還是險些絕嗣?亦或是讓你們一個個都跟著蹬鼻子上臉?”
“若是仁慈只能讓我這般,那我將後悔我的仁慈!我昔日裡就是仁慈太過,才讓你們一個個的都不把我放在眼裡!”
“如今還敢插手我的家事,攪得我家宅不寧,我看是恨不得我立馬絕了嗣,好讓你們背地裡謀劃你們那些齷齪的從龍之功!”
官家發瘋,朝堂上一時間鴉雀無聲。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嚇壞了。
不過是同往常一般……就氣成這樣?
官家卻是不解氣,狠狠地瞪著滿朝文武,衝著門口喊: “來人!”
“官家……”
“去!將這些人的兒子孫子都帶上來!”
“官家……”
官家瘋狂的笑著: “今日我也來替你們主持公道!”
官家憋得太久了,心裡已經變態了。
看著被帶進宮的一溜公子哥和小孩兒,伸手就開始亂點族譜。
“愛卿,你家中幼子實在年幼,我看許愛卿的兒子正是年富力強的模樣,今日我就許他入你家門,繼承爵位,也省得你們家門庭衰落,你還不謝恩?!”
被點到的大臣唬了一跳,“官家,這如何使得?”
官家提著袖子,饒有興致的盯著他的兒子看,“如何使不得?你家中爵位乃是朝中所賜,如今你這兒子年幼不中用,我許你一個年富力強的嗣子,你竟然說使不得?可見你是私心太重,不懂這爵位代表著甚麼,諸位愛卿,你們誰來告訴他!”
盛竑被嚇得瑟瑟發抖,只感覺官家是被這些人逼瘋了!
被點到的大人只覺得十分倒黴,不就是多說了兩句勸誡的話,怎麼就把火燒到府上了?
“官家,我兒年幼,可到底是家中血脈,待他長成,定會……”替官家替這江山社稷賣命的!
“愛卿,你的私心太重了,為了江山社稷,你也不該這般執著,你這老來子能不能長成還兩說,就是長成,也還需不少年頭,而你垂垂老矣,我都是為了你一家打算,更是為了江山社稷為重,還不謝恩?”
話都陰陽怪氣說到這份兒上,再傻的人也知道甚麼意思了。
“官家!”
“官家!家族傳承……血脈……不可兒戲啊!”
“官家!不可如此啊!”
板子到自己身上,是不會有人覺得痛的,如今官家把大家家裡不中用的年幼的統統弄進宮,非要給人家換有用的兒子孫子,嚇得大夥兒是魂不附體。
繼承家業的是別人的血脈,這如何使得?
也有沒兒子的被塞了兒子,可是沒有人對官家感恩戴德。
本人沒有兒子不假,家裡還有侄子侄孫子,誰不比外頭來的強?
“官家,此事萬萬不可兒戲!”
“愛卿,你說你家裡沒有一個孩子,如今我替你物色一個好的,你又為何不願吶?”
“官家……”
“哦,我知道了,你家裡沒有一個孩子,可你兄弟家裡卻有好幾個,所以你不願意要我替你物色的孩子?”
“這……”
“怎麼?不是說沒有一點兒私心嗎?如今我替你張羅嗣子,你為何又一副十分不情願的樣子?可是覺得我替你選的這嗣子,擋了你侄子的路了?”
“老臣惶恐!”
“惶恐?你為何惶恐?是為了你當日信口胡謅的欺君之罪?還是為了你今日抗旨不尊的大不敬?”
知道官家這是在譏諷眾臣,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聽著對方譏諷的語氣,一個個的把所有逼迫立嗣的人都陰陽了個遍。
有人汗如雨下,有人滿心羞愧,有人被扯了遮羞布頹然跪地不起。
官家看著這些虛偽的朝臣,想不到母親給出的好主意這麼好用。
此刻看著這些人被扯下來的遮羞布,只覺得痛快極了。
“滿朝文武,還有何人沒有私心?快與我說來,讓我也開開眼,瞧瞧這當世的聖人是何等的模樣!”
盛竑趴在地上,心裡有一萬個後怕,幸好當日自己初來乍到沒有多嘴。
而此時的滿朝文武唯有沉默。
“……”
“……”
官家笑得暢快: “諸位愛卿,往日裡有許多道理,今日為何無一人敢言?”
“官家……”
“官家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