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皺了皺眉,藉著頭頂昏黃的燈泡看了看——燈泡上蒙著層灰,光線昏沉沉的。他瞅見零件邊緣卡進了機器的縫隙裡,旁邊的固定螺絲因為常年磨損,已經鬆鬆垮垮地懸著,露出半截鏽跡斑斑的螺桿,連帶著整個機器的承重臂都有點歪,像個打了敗仗的將軍,蔫頭耷腦的。
若是仔細瞧,不難發現這零件卡得蹊蹺,硬拽的話,很可能帶松本就不穩的承重臂。可他此刻頭暈得厲害,滿腦子都是秦淮茹和許大茂那點事,哪有心思細想?只當是倉庫發錯了貨,罵了句“甚麼破玩意兒”,就伸手去拽露在外面的零件尾巴,想把它薅出來換個新的。
這時候,剛收拾完工具的易中海恰好抬頭,一眼就瞧見了那懸著的螺絲和歪斜的承重臂,心猛地一沉——那臺衝床本就老舊,上週才報修過,說承重臂的螺絲鬆了,得換個新的,還沒來得及修!他臉色驟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扯著嗓子就要喊:“東旭!別碰!那螺絲……”
可已經晚了。
賈東旭的手指剛攥住零件,猛地往外一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像是甚麼東西斷了,鬆動的螺絲徹底崩開,帶著股鐵鏽味飛了出去,砸在對面的鐵架上。失去固定的承重臂帶著千斤重的衝頭,像斷了線的巨石,“轟隆”一聲砸了下來!那聲響震得車間的窗戶都嗡嗡作響,蓋過了遠處食堂的打鈴聲。
“啊——!”賈東旭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就被壓在了下面。衝頭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右腿上,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混著機器倒塌的巨響,在車間裡炸開,聽得人頭皮發麻。
周圍的工人瞬間慌了神,尖叫聲、呼喊聲混作一團,有人手裡的飯盒“哐當”掉在地上,米飯撒了一地。丁建國正在不遠處打磨零件,砂輪摩擦金屬的“滋滋”聲突然被打斷,他聞聲抬頭,看見那塌下來的機器和下面露出來的半截藍布褲腿,心裡咯噔一下——他本以為自己的出現能改寫些甚麼,沒成想,該來的還是來了,像道躲不開的坎。
夏東也聞聲從辦公室衝了出來,他剛扒了兩口飯,嘴角還沾著點米粒,一看這場景,臉色“唰”地鐵青,厲聲喊道:“都愣著幹甚麼!快搬機器!叫救護車!小李,去值班室打電話!”
工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找撬棍、墊木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機器抬開一角。賈東旭躺在地上,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腿被血浸透,紅得發黑,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像是嚇傻了。
“快!抬上平板車!”夏東指揮著,聲音都在發顫,“易師傅,你跟我去醫院,路上好有個照應!其他人看好現場,誰也不準動!等保衛科來查!”
易中海早已沒了往日的鎮定,手抖得厲害,連扶人的力氣都快沒了,跟著眾人把賈東旭抬上平板車,一路往廠外跑,平板車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歪歪扭扭的轍印。
丁建國站在原地,看著那灘迅速擴大的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蜿蜒蔓延,像一朵被揉爛的、醜陋的紅罌粟,觸目驚心。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澀、沉、悶攪成一團——歷史的慣性,竟如此難以撼動,像條奔騰了千百年的河,哪怕拼盡全力扔塊巨石,也只能激起一點轉瞬即逝的水花,終究還是要循著原來的軌跡,轟隆隆地往既定的方向流去,誰也攔不住。
他沒去湊這個熱鬧,周圍已經圍攏了不少探頭探腦的工人,議論聲像漲潮的水般湧來,“咚哐”的驚呼和“嘖嘖”的嘆息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丁建國只是默默轉過身,重新按下砂輪的開關,“滋滋——”的尖嘯再次撕裂空氣,火星子濺在地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小點,很快又被往來的鞋印碾成粉末。可耳邊那聲淒厲的慘叫,卻像根生了鏽的鐵刺,深深紮在心裡,時不時硌得人隱隱作痛,連帶著砂輪的震動都彷彿傳到了骨頭上。
夏東是車間的小組長,此刻正搓著汗津津的手在機器旁來回踱步,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溼了藍工裝的領口。他本來想叫丁建國去通知賈東旭的家人——畢竟都是一個院的,知根知底,跑腿也方便。可轉念一想,丁建國和賈家那點過節,車間裡誰不知道?真讓他去,指不定撞上秦淮茹又說些不投機的話,鬧得更僵,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頭拉住一個常去四合院附近雜貨鋪買菸的年輕工人:“小王,你知道賈東旭家在哪兒吧?趕緊跑一趟,告訴他家裡人,他在車間出了點事,機器砸了腿,現在送醫院了,讓他們趕緊過去!別耽擱!”
小王不敢耽擱,“哎”了一聲拔腿就往院外跑,藍布帽子都跑歪了。
訊息傳到四合院時,秦淮茹正在灶臺前烙餅,鏊子上的油星子“滋滋”跳著,鍋沿的熱氣燻得她臉頰通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聽到小王氣喘吁吁扒著門框喊“賈師傅出事了”,手裡的擀麵杖“哐當”一聲掉在案板上,剛擀好的餅坯子“咕嚕嚕”滾到地上,沾了層白麵粉。她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了下,半天沒回過神,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餅,直到小王又扯著嗓子喊了一遍“賈師傅被衝床砸了腿,已經送市一院了”,她才猛地晃了晃,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慌忙扶住滾燙的灶臺沿,手心被燙得一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哪……哪個醫院?市一院?”
賈張氏在裡屋剛睡醒午覺,正歪在炕上數著攢下的毛票,聽見院門口的動靜,掀著門簾出來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眼角的眼屎都沒擦乾淨。可聽完小王的話,瞬間變了臉色,先是愣了愣,隨即“嗷”一嗓子就嚎開了:“我的兒啊!你怎麼就出事了啊!這是哪個殺千刀的不長眼,害了你啊……我的東旭啊……”她一邊哭,一邊往門外衝,被秦淮茹一把拉住:“媽,您先別慌,哭也沒用,咱們先去醫院看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