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端上桌時,紅燒魚泛著油光,排骨湯上漂著層奶白的油花,都是章雪和丫丫愛吃的。可丁建國留意到,章雪始終沒怎麼動筷子,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丫丫也吃得心不在焉,小勺子戳著米飯,半天沒送進嘴裡。他幾次張了張嘴想問問,可看著母女倆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等吃完飯再說吧,別影響了胃口。
飯後,丁建國剛把碗筷收到廚房,用熱水泡上,章雪就對丫丫說:“丫丫,書包裡的生字本寫完了嗎?去屋裡接著寫作業,我跟你爸爸說點事。”
丫丫“嗯”了一聲,抱著書包進了裡屋,走到門口時還回頭看了章雪一眼,小臉上滿是擔憂,像只受驚的小獸。
屋裡只剩下兩人,丁建國在章雪對面的板凳上坐下,見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都用力得發白,神色凝重得不像平時,不由得也正經起來:“怎麼了?看你這一下午都不對勁,這麼嚴肅,是出啥事兒了?”
章雪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手指在磨得發白的桌布上輕輕划著,聲音有點發澀:“丁建國,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是關於……我以前相過親的一個人。”
她抬眼飛快地看了丁建國一眼,又低下頭:“那時候還是剛畢業,家裡催得緊,就見了一面。我根本沒看上他,木訥得很,話都說不明白,見過之後就沒再聯絡了。後來聽說他去了外地,我以為這事早就翻篇了,誰知道……”
章雪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懊惱:“誰知道他這幾天突然回來了,還去學校找我,說在外地沒混好,想重新跟我處物件。我都跟他說得明明白白,我已經結婚了,孩子都有了,可他還是糾纏不休,今天放學還在學校門口堵我……”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這事我本來想早點跟你說的,可前陣子你廠裡忙,我又想著他說不定碰了釘子就走了,就一直沒提。對不起啊,現在才告訴你,你是不是……很生氣?”
丁建國聽完,眉頭“唰”地一下擰了起來,臉也沉了,沉聲道:“是,我現在很生氣。”
章雪心裡“咯噔”一下,果然還是生氣了。她連忙抬頭想解釋:“你聽我說,我真的跟他沒甚麼,我當時就沒同意,這幾年更是連聯絡都沒有,他突然冒出來……”
“你以為我氣的是這個?”丁建國卻打斷她,語氣裡帶著點哭笑不得,更多的是火氣壓不住的怒意,他往起站了半步,又坐下,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響,“那男的眼光倒是不錯,能看上我丁建國的媳婦,可他也不看看現在是甚麼時候!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紅本本揣在抽屜裡呢,他還敢跑來糾纏,這不是找不痛快嗎?”
他眼裡冒著火,額角青筋都跳了:“這事不用你操心,明天我就去你們學校門口等他,看看他到底長了幾個腦袋,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撬牆角!我倒要問問他,懂不懂‘規矩’這倆字怎麼寫!”
章雪愣住了,看著丁建國滿臉護犢子似的怒氣,那火氣裡全是“誰敢動我媳婦我跟誰急”的架勢,心裡那點忐忑忽然就散了,眼眶反倒有點發熱,鼻子也酸酸的:“你……你就為這個生氣啊?”
“不然呢?”丁建國看著她紅了的眼眶,語氣瞬間軟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帶著暖意,“是他不懂規矩糾纏你,又不是你的錯,我氣你幹甚麼?多大點事,說開了就完了。實在不行,咱找他單位領導說道說道,我就不信治不了他這臭毛病!”
章雪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心裡那塊壓了一下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暖融融的。
丁建國攥著拳頭,眼裡還帶著點沒散的火氣,看著章雪道:“明天你帶著我去找他,非得叫他看清楚,誰才是你名正言順的老公。讓他死了那條心,他早就輸了,輸得明明白白。”
章雪看著他這副護領地似的模樣,心裡又暖又好笑,輕聲道:“我還以為……你會生我的氣呢。”畢竟是過去的牽扯,說起來總有點彆扭。
丁建國卻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帶著點得意:“我自然是氣的——氣他沒眼光,當初放著這麼好的媳婦不珍惜,現在倒回頭來糾纏。”他話鋒一轉,眼神裡滿是認真,“不過說真的,我媳婦長得這麼漂亮,被人惦記也正常,只能說我運氣好,搶在了前頭。”
章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嗔怪地拍開他的手:“沒個正行!”說著,轉身往裡屋走,“我去看看丫丫的字寫得怎麼樣了,別又在那兒糊弄。”
丁建國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嘿嘿笑了兩聲。這點事在他看來實在算不得甚麼,擱後世,誰還沒幾個過去的朋友?他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廚房。鍋碗瓢盆還在池子裡泡著,老老實實刷碗才是眼下的正經事。
洗潔精的泡沫堆了滿滿一池,丁建國一邊刷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裡頭敞亮得很。等他把碗碟都擦乾碼進碗櫃,出來時正看見章雪坐在桌前,握著丫丫的小手教她寫字。昏黃的燈光落在母女倆身上,暖融融的,連空氣裡都飄著點安穩的甜味。
丫丫的作業寫完時,夜已經深了。章雪把孩子哄睡,輕手輕腳地走出來,見丁建國還坐在炕沿上等著,便走過去挨著他坐下,聲音輕輕的:“建國,我有點想家了。”
丁建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笑了笑:“那這個週末咱們就回去看看。你媽那邊住著遠,咱們平時上班沒時間,晚上去又怕擾了她休息,正好趁週末過去,給她帶點上次說的那家老字號的糕點。”
章雪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猶豫:“你會不會覺得……我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總惦記著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