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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108章 漕運衙門

2025-12-30 作者:夢裡解憂

第二天一早,孟晚難得醒得比宋亭舟還早。他本來想去廚房給宋亭舟烙幾張蔥油餅吃,剛穿好衣裳床上的人就醒了。

“晚兒,去哪兒?”

孟晚於是又兩步倒退回來,趴在床邊笑著看他:“去廚房烙蔥油餅,還想吃甚麼?我去給你做。”

宋亭舟睡眼惺忪地在他頸窩處親了親:“甚麼都好,先陪我睡一會兒。”

他鮮少賴床,孟晚心尖一軟,沒有不依的,只能又重新脫了外袍。

床上到一半,就被精神抖擻的男人壓在身下。

原來此“睡”非彼“睡”。

鬧了一通也不算晚,早上他們在自己院子裡吃飯,新買的蝦蟹格外新鮮,孟晚喝了口海鮮粥,這才有機會問宋亭舟,“昨日的接風宴如何?”

宋亭舟吃著盤子裡的蔥花餅,還不忘給孟晚加只翡翠燒賣,“宴席上人員混雜,世家的人隱於其後,揚州幾大商戶倒是見了個遍。”

孟晚把燒賣吃完又挑碗裡小段的蝦仁吃,“曹錦芳可有鬼?”

“此人不算酒囊飯袋,政務暫且看起來還算乾淨,我試探著查了魚鱗冊,他果然警惕起來,再要年稅賦簿,又找藉口推脫了。”宋亭舟說完把自己碗裡的蝦仁舀給孟晚。

孟晚若有所思,“這人有意思,是個突破口,聽說他之前他被調離過揚州三年,結果接替他的新知府勉強任了三年後,又被調走了,曹錦芳又重回揚州。”

能被調任到揚州任知府這種肥差,接替曹錦芳的官員家裡也是有背景的,就是這樣,都沒能坐穩這個位置,背後沒有世家操控孟晚是不信的。

宋亭舟也知道孟晚所說的意思,兩人對視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計較。

他們邊吃邊聊,宋亭舟一會兒還要帶喬興源去府衙檢視魚鱗冊,仔細重新記錄一番,再繼續給曹錦芳施壓,讓對方造也要給他造出一本假的年稅賦簿來。

孟晚之後又去了石見驛站觀望了兩天,也沒刻意日日守在外頭看,只是出來採買東西,或是與方錦容閒逛,才偶爾路過。

確定驛站並無異樣,似乎只是單純生意不好後,便在第三天早上帶著蚩羽上前叫門。

驛站大門開啟,孟晚站在一側門旁敲了兩聲,裡頭便立即傳來一道雀躍的男聲。

年歲約二十歲的青年滿懷欣喜,以為生意上門,一出來見只是兩個小哥兒,嘴角瞬間耷拉下去,勉勉強強開口詢問:“夫郎是來談生意的?咱們驛站只接去嶺南的大單子。”

孟晚看了他兩眼,“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啊?”

孟晚也沒廢話,將手中的腰牌扔給他,“把管事的和驛丞叫出來,就說盛京來人了。”

年輕男人雖然不明所以,卻愣是被孟晚從容不迫的氣質鎮住了,拿著他給的腰牌一溜煙跑到院裡,“趙叔,盛京來人了!”

不多時,一個面容老實厚道,身材微胖的老人匆匆趕來,他打量了孟晚和蚩羽兩眼,小心翼翼將手中腰牌奉上,對著孟晚揖了一禮:“夫郎可是孟東家派來的人。”

除了孟晚,整個禹國也找不出來第二個善用小哥兒做管事的東家了。

孟晚把腰牌收回來,臉色冷淡,“揚州驛站管事趙德,你東家我親自來了。”

趙德臉上的表情霎時僵住,他瞳孔微縮,難以置信地又仔細打量了孟晚一番。眼前這小哥兒看著年紀輕輕,身穿一襲蒼青色長衫,外罩一件玉色圓領短衫,袖口處滾著銀絲繡邊,長身玉立,容貌驚人,眉眼間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度。

“孟……孟東家?您怎麼親自來了?”

孟晚看著這位姿態拘謹的老人,笑不出來一點,“你把石見驛站的生意做成這樣,我若再不來看看,怕是要被你這‘只接嶺南大單子’的規矩,把驛站的門檻都給守得長草了。”

他聲音帶著幾分冷意,目光掃過趙德身後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驛卒,“方才門口那位小兄弟的待客之道,也是你教的?”

趙德額角瞬間滲出細汗,連忙躬身請罪:“東家恕罪!是小的管教無方,讓東家見笑了,您……您先裡面坐。”

為了增添手下工人對驛站的歸屬感和凝聚力,孟晚名下所有石見驛站的格局幾乎都大差不差。這會兒會客廳內站了二十幾個人,具都低著頭不敢看前方的東家。

孟晚端坐在椅子上,也沒廢話,手裡圈著薄薄的賬冊問趙德:“說吧,究竟是如何,又怎麼只有你一人在,朝廷派下來的驛丞呢?”

每個驛站都配有一名驛丞,只要有秀才功名,人不糊塗會算賬即可。驛丞不大管事,主要是負責對接官府文書傳遞、日常驛站的採買、修繕、夥計排程等雜事,正經買賣都由趙德這個管事對接。

但孟晚來了,也該出來見上一見才是。

提到驛丞,趙德也是一臉著急,“昨天下午,包驛丞在碼頭上與人起了爭執,被漕運衙門底下的小吏給帶走了!”

他一把年紀做這種苦相,看著也是可憐,見了孟晚心下那些慌亂惶恐,都有了歸處,一股腦兒將事情說了。

揚州驛站本就沒開多久,因為祝家出了事,祝三叔退出驛站,揚州這處石見驛站便是餘彥東和那拓過來開辦的,他們倆到底沒有祝三叔手腕圓滑,看人頗準。

聘了揚州當地一個茶樓裡的管事,也就是趙德。

趙德年歲大了,茶樓東家不愛用,便被打發辭退,正巧遇上餘彥東,餘彥東見他老實厚道,也是做慣了管事的人,便匆匆訂下了。

孟晚嘆氣,水至清則無魚,他下頭這麼多的管事,不是沒有貪財的,那些賬本做得再漂亮也能看出幾分貓膩來,但只要在他容忍範圍之內,驛站盈利合理,又符合驛站的規矩章法,有時候能貪到一二,也是他們自己的本事。

不見得老實本分,閱歷資深,就適合做驛站管事。

趙德對水運一知半解,又是個地道的揚州人,他深知揚州府衙的知府老爺摳門,來往貨運,手底下的巡檢查驗商貨是要供上“孝敬錢”的。

因著旁的驛站都沒有這項支出,趙德也不敢上報,只得偷偷從驛站營費裡頭扣。

又過了一陣子,突然又被漕運的人找上門來,說是來往商貨還要給漕運衙門的“例錢”,由他們收上來孝敬上官,這個才是正經由頭,只要想在水裡運貨,就沒有不掏這份錢的。

趙德還真的不知道,掏了錢拿回貨,還特意問了同在青漳碼頭運貨的另外幾家商船,聽說確有此事,只得又咬牙認了。

他不知道的是,揚州碼頭過往的商船是有小官故意剋扣,可他們也是看人下菜,有門路的根本不給他們這點面子,他們也不敢得罪拿喬,沒門路背景的直接找上漕運衙門的押運官,使銀子打點好了,上頭髮了話,下面小鬼自然不敢動彈。

偏偏趙德老實過了頭,又不懂其中關竅,被那些連小吏都算不上的東西拿捏住了,三番五次索要孝敬。起初只是零星小數目,後來竟成了常態,每月的營費大半都填了這些窟窿。

驛站本剛開張,上半年嶺南過來的貨物又不多,這下更是入不敷出。趙德急得滿嘴燎泡,卻又不敢聲張,他這麼一大把的年紀,丟了驛站的差事就更沒人用了,到時候只能回鄉種田。

直到前兩月朝廷下來的驛丞包和佴來了之後,這種情況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趙德急得聲音都發顫:“包驛丞是個讀書人,性子直,昨日在碼頭上和漕運衙門下的小吏吵了兩句,那群小吏仗著人多,硬說包驛丞阻礙公務,要帶人去好好學學規矩,綁起來就給強行擄走了,到現在也沒個訊息。”

“擄走了?”

孟晚聽到這裡,拿起桌上的賬冊看了幾眼,忽而問了句,“趙管事,你被招攬進驛站後,難道不知我是何人嗎?”

這個趙德還真知道一些,他看不出孟晚此時是喜是怒,總歸聽了這些腌臢事不心情愉悅,便忐忑不安地說:“小余東家說孟東家您是嶺南富商,家中也有人做官。”

餘彥東也是好意,揚州人精得很,離嶺南又遠,不能時時過來巡視整頓,怕趙德知道宋亭舟官位,藉機生事,便給了個模稜兩可的背景。

廳內氣氛沉重,底下驛卒小工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只是低頭站著,生怕下一秒孟晚就會發怒。

但孟晚只是沉默片刻,突然低笑一聲,只是那笑聽起來冷颼颼的。

他將薄薄的一層賬冊合上,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驚得底下眾人又是一哆嗦。

“都跟我去碼頭瞧瞧,我看是誰敢扣我石見驛站的人。”

揚州四月多陰雨,今日也不是晴天,青漳碼頭上頭的高空是陰沉沉的一片。

江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幾分溼冷的腥氣。孟晚走在最前頭,蚩羽緊隨其後,趙德和幾個膽大些的驛卒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一個個縮著脖子,像是怕被這陰雲壓垮了似的。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疾走,有幾名身穿皂衣,頭戴平頂巾的小吏在人群中吆五喝六。

偶爾有貨船停靠,他們就像是聞到肉腥味的狗一樣,眼睛一亮就立刻圍上去,也不管船上是甚麼貨物,先叉著腰盤問半晌,時不時還伸手在貨箱上敲敲打打,眼神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趙德遠遠看見那群人,心中便不自覺地膽怯,他壓低聲音對孟晚說:“東家,就是他們,領頭那個三角眼的,就是昨天和包驛丞起了衝突,將人擄走的。”

“蚩羽。”孟晚聲音平靜無波。

“在。”蚩羽走上前。

“去,把那個小吏‘請’過來。”孟晚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但那“請”語氣森然。

蚩羽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朝著那群人走去。他身形本就高大,又常年習武,雖然是小哥兒,但身上自帶一股懾人的氣勢。

三角眼小吏正得意洋洋地數著銀子,冷不丁見一個黑麵神似的人物朝自己走來,下意識地呵斥道:“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滾開!耽誤了爺辦事,仔細你的皮!”

蚩羽理都沒理他,走到他面前直接薅住了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三角眼小吏哪兒見過這種天生神力的小哥兒,猝不及防被嚇得魂飛魄散,“小哥兒這是做甚麼?有話好好說,可是哪個不長眼的開罪了你?”

他們這群小吏並無編制,只是民間混混被收入其下,靠巴結上頭的押運官才得了這麼個肥差,平日裡仗著背靠官府衙門狐假虎威,欺壓商戶百姓慣了,最擅長的就是欺軟怕硬。

蚩羽管他叫嚷甚麼,只將人往孟晚面前一摜,“我們東家問你話。”

三角眼小吏摔了個趔趄,身後一群小弟才追上來。

“我們是漕運衙門的人,你們敢!”

“虎哥,你怎麼樣了?”

“這群人找你麻煩?”

不管他們七嘴八舌的渾話,孟晚那雙眼睛清清凌凌的,彷彿能將人心思看穿。

他冷聲開口,“就是幾位昨天抓了我們石見驛站的人?”

三角眼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是人家背後的人找上門來了。雖然不知為甚麼派了個哥兒來,但看樣子著實不像善茬。他強裝鎮定地說:“石見驛站?好像是有位驛丞被我們家大人請到衙門去了,說是商量甚麼事。””

他說著偷偷朝身後的小弟使眼色,讓他們別再往前湊,只想趕緊把這事糊弄過去。

“呵。”孟晚嗤笑一聲,將抓去說成請去,這小吏倒也能空口白牙的胡說。

“不知漕運衙門的哪位大人請的人,我倒是認識漕運總督孫大人,不若我這就上門去問問甚麼緣由,為何至今不放我家驛丞回來。”

三角眼聽他說起孫大人,眼皮先是一跳,心道糟糕,平日只見石見驛站的管事是個點頭哈腰的老頭,沒想到身後竟然真有靠山。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語氣頓時軟了下來:“誤會,都是誤會……”

“碼頭之上,竟敢聚眾鬧事?我看你們是不把揚州府的規矩放在眼裡!”

漕運這邊的三角眼小吏還沒將話說清楚,碼頭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府衙青衣、滿臉絡腮鬍子的巡檢,帶著二十來個弓兵和衙役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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