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白日裡或是陪方錦容逛一逛,或是去吳家看看鄭淑慎,孟晚過了幾天悠閒日子。
又是一個寒峭侵衣的天氣,孟晚再次叫人備車,登上了顧家的大門。
還是熟悉的一屋子人,小孩子或許少了幾個,姑娘裡卻仍舊沒有顧二姑娘。
兩次都沒見到人,孟晚連眉頭也沒皺上一下,笑盈盈地吩咐蚩羽提上來一個精巧的小木箱。
箱子開啟,裡頭碼著十來個巴掌大的首飾盒子,盒子是琉璃製成的,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閃爍著七彩流光,比起厚重的木料,顯得輕盈又漂亮。
“哇!”一個小哥兒沒忍住驚撥出聲。
他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對孟晚賠笑道:“孟夫郎別介意,他小孩子家家失禮了。”
孟晚笑得很親切,“這算甚麼失禮?孩子都喜歡新鮮玩意兒,我小時候也是。”
最喜歡飛機大炮了。
可惜他學習一般,要是考的是國防大學,研究出來熱武器,這會兒他說甚麼也不搞潛移默化這一套。
取出一隻盒子遞給剛才驚呼的小哥兒,“本來就是給你們準備的,拿著玩吧,大家都有。”
那小哥兒低眉順眼地看他娘臉色,他娘不點頭不敢將東西接過去。
“孟夫郎來者是客,怎好讓您破費呢?”顧夫人客氣地說。
孟晚乾脆將盒子開啟,裡頭是大小均勻的珍珠手串,他這兩天找匠人加工的。
“盒子都是我自家工坊裡的東西,手串都是我在嶺南的時候收的,算不得甚麼名貴東西。我上次見顧家有好幾位模樣出挑,正值韶華的姐兒、哥兒的,心裡歡喜,就想著再登門定要給她們帶些薄禮,討討他們姊弟們歡心。”
他話說得俏皮,又沒有架子,哄得一屋子閨閣內眷都高興。那幾個十多歲的小姐公子,看著孟晚的臉色都泛起了紅暈。
畢竟一般常人,對於長相出挑、對人又斯文可親的美人,很輕易便會生出好感來。
顧老夫人笑著發話,“既孟夫郎說了,老身就厚顏讓這些小輩留下了。”
她剛發了話,小哥兒便迫不及待地將手串戴在手上,孟晚手裡幾乎沒有凡品,中等貨色在他舉家入京的時候就在嶺南處理掉了,留下的都是上好的貨色。
幾個小的將東西分了,箱子裡卻還剩下一個,孟晚拿起剩餘的那個故作疑惑道:“怎麼還剩了一個,顧家可是還有哪個小姐公子沒有到場的?”
這種書香門第最好面子,家裡來了貴客太小的孩子不算,只要十歲往上已經開蒙習禮的,必要出面拜見貴客,行禮問安。如此方顯家族禮儀教養。
孟晚的話說完,顧夫人有些不自然地勉強一笑,“孟夫郎見諒,是我小女近來身子不大爽利,這才沒出來見客。”
“原來如此。”孟晚恍然明瞭,他拿著用心雕琢的琉璃盒子,情真意切地道:“她小小年紀怎麼病了?我先前不知道就算了,這會兒知道了,怎麼也要過去看望一番才心安,不知顧夫人方不方便?”
“這……”顧夫人啞然,孟晚這麼熱情,她們家剛歡歡喜喜地收了人家東西,獨落下茹娘卻也不好。
“有勞孟夫郎惦念,那……那我就引您去小女的院裡坐一坐吧。”顧夫人應道。
顧家的嫡出二小姐顧枳茹住的院落離老夫人處不遠,顧夫人帶孟晚過去的時候,已經有機靈的丫鬟提前告知了。
顧枳茹素白著一張臉,在小院的花廳裡接見了孟晚。
“小女給孟夫郎請安,多謝夫郎惦念。”她看到擺在桌上的“禮物”並未像其他姐妹兄弟一樣浮現出甚麼驚喜之色,神色一直淡淡。
孟晚坐在椅子上,同顧枳茹相對,打量著這間佈置典雅的閨房外間。目光掠過那些精秀卻不名貴的傢俱擺件,直落在掛到牆上的臘雪寒梅圖,上頭落款是顧二孃。
他忽而笑了,“早就聽聞顧家是書香世家,家裡不光男子讀書,女娘小哥兒也都是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這幅臘雪寒梅畫得頗為風骨。”
兩個女兒琴棋書畫無所不精,顧夫人自是引以為榮,但正旦宴孟晚一畫成名,那才是真正的丹青聖手,她謙虛著說:“茹娘這點微末道行,在孟夫郎面前獻醜了。”
提到畫,顧枳茹木然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情緒,母親的話勾起了她曾聽說過的孟夫郎的傳聞,“早就聽聞孟夫郎之畫藝,更甚尊師一籌,一直無緣得見,小女淺陋之作不足觀瞻。”
這話是從宮中流傳出去的,但對於仰慕項芸的哥兒、女娘來說,卻不見得如此。項芸去世後,她流傳出去的畫作更添一分典藏之值。
孟晚笑意溫和,“我見了茹娘就覺得投緣,家裡收藏了許多名家畫作,還有我幾幅師父的,茹娘若是喜歡,可以隨我去宋家觀賞。”
“項先生的畫?”顧枳茹淡漠的表情被打破,眼底泛起點點星光。
自從忠毅侯世子上門退親,女兒一直鬱鬱寡歡,顧夫人如何不心疼,見她意動,便勸起來,“出門走動走動也好,孟夫郎是極有耐心的人,去了宋家別煩擾到人家。”
顧枳茹神情鬆動,“那……那勞煩孟夫郎稍等,茹娘換身衣裳。”
“你自去吧。”孟晚果然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
茹娘去裡間換外出的衣裳,顧夫人對孟晚告罪,“孟夫郎莫怪,茹娘……唉,實在是近些日子受了委屈,若是怠慢了孟夫郎,還望夫郎見諒。”
秦家和顧家的婚事作罷,顧枳茹被退婚幾乎成了滿京城人飯後閒聊的話題,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出門,人也瘦了一大圈。
好好的女兒家,這麼自我折磨自己,也不知甚麼時候才能走出陰霾,眼見著身子骨都快承受不住了。顧夫人說女人生病,並不是誆騙孟晚的。
她倒是個真心心疼女兒的,孟晚暗歎。
孟晚寬慰她道:“顧夫人放心,你也知道我是鄉野出身,一路陪我家夫君考上來的,我們宋家並無大家族的繁瑣規矩,茹娘只管跟我過去玩玩,鬆鬆心。”
他半句沒提顧家和秦家的婚事,也沒問顧枳茹為何受委屈,同那些看似是來關心茹娘,實則不是暗中打探,就是來看笑話的,孟晚比之她們,不知道強上多少。
寥寥幾句話,顧夫人心暖如煦。
鄉野好,鄉野好啊!
從前她只道門當戶對,這會兒女兒出事,幾乎要了孩子的半條命去,她才看清那些貴婦的嘴臉,那些可惡的人,以前是怎麼誇她的茹兒蕙質蘭心的,如今又是怎麼暗示可以將女兒抬進門做續絃、做人現成後孃的。
最可惡的就是剛回京的勤王妃,居然要納她的茹兒做她兒子的妾室,顧夫人每每想到這裡,都氣得胸口發悶。
她女兒雖然被退了親,但誰都知曉是他秦家背信棄義,她好好一個女兒,就是不嫁高門,也有的是人求娶,難道嫁不出去嗎?
“母親,女兒這便同孟夫郎走了。”顧枳茹換了身外出的衣裳出來,她無心外出,冷了也不想做衣裳,穿的還是去年的舊衣。
顧夫人低頭拿帕子飛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起身送他們出門,“去吧,早早回來,莫要麻煩孟夫郎。”出去散散心,也省得在家傷神。
顧枳茹不願坐家裡的馬車出門,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馬車上都刻了標記,出門就知道是誰家的。
孟晚看出來了,便邀請她上了自家馬車。
顧枳茹上了車才恍惚想起自己答應了甚麼,她久不外出,這會兒坐在孟晚旁邊,頗有些尷尬。
“你這侍女長得倒是水靈。”孟晚隨口和搭她了句話,緩解了周遭沉默的氣氛。
為示親近,顧夫人只叫顧枳茹帶了兩個丫鬟出來,孟晚說的便是其中年紀更大些的,約莫二十歲左右。
“她叫青蘿,從小伴我長大,是我身邊最貼心的人。”顧枳茹拍了拍身側丫鬟的手背。
“原來如此。”孟晚就問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說了。
馬車停在宋家大門,孟晚跳下來的時候顧枳茹嚇了一跳,世家女娘小哥兒下馬車講究的是端莊不俯身,小姐公子下車男僕要回避,由侍女扶著小姐手臂,側身出車廂,裙襬攏住雙腳,踏凳逐級落地,全程腰桿子要挺直,再用團扇或帕子輕遮一下身前,避免被外人直視。
青蘿在車上沒尋到踏凳,悄聲伏在顧枳茹耳邊,“小姐,不然您踩著奴婢的背下來吧。”
顧枳茹不肯,“又不是王公貴爵,何至於如此行事?叫孟夫郎看了笑話。”但讓她像孟晚一樣跳下去,她又不敢,車駕怪高的,而且姿態也會不雅。
“你們不下去嗎?”蚩羽奇怪地打量著她們。
顧枳茹下意識用帕子橫在身前遮擋,青蘿問道:“小哥兒可知馬車備了踏凳沒有?”
蚩羽實在地搖了搖頭,“沒有,我抱你下來吧。”
他也不等人家反應一二,雙臂一鏟就將顧枳茹給打橫抱下了車,動作之快在場沒有一人反應過來,顧枳茹雙腳踏地人還是懵的。
“你……你這人怎麼如此魯莽!小姐你沒事吧?”青蘿和另一個丫鬟忙上前攙扶顧枳茹。
“啊?沒……沒事。”顧枳茹本來到陌生人家做客,還有些不自在,這下好了,直接在人面前丟臉了。
她麻木地想。
“茹娘,別和蚩羽計較,他是我的護衛,往日不太懂規矩,習慣就好。”孟晚看了全場,這時適當出聲。
“護衛?小哥兒做護衛?他會武藝?”顧枳茹詫異地回望蚩羽偉岸的身高,確實不像是個尋常小哥兒。
孟晚頗為自傲,“不只會,還不錯。”
顧枳茹走在路上,沒忍住又看了蚩羽一眼。
宋家佔地面積極大,算是伯爵規制以下建面最大的宅子,頂顧家兩倍。
從或長或短的遊廊中行至正院,孟晚才停下腳步。
“夫郎,您回來啦?”
正院的丫鬟小侍出來迎人,個個衣裳富麗,髮飾最次也是銀簪,幾個一等侍女、小侍,還有戴金簪的。
青蘿與另外一個小丫鬟眼神往枝繁枝茂的頭上飄,累金的蝴蝶展翅金簪,明顯是一對,兩個小侍一人一根,還各搭配了其他金飾,身上的衣裳也是暗花緞的料子,這一身下來比普通下官家的千金穿的還好。
顧忌著顧枳茹身體不好,孟晚把顧枳茹帶到堂屋西邊的小暖閣裡,裡面沒有甚麼繁瑣的傢俱,一面是通鋪的火炕,一面放著一排矮櫃。
火炕佔了暖閣的大半位置,中間放了一張矮几。
孟晚請人上了炕,吩咐僕人道:“把矮几換成炕桌,外頭那張大的。”
“是,夫郎。”枝繁枝茂合力給抬了進來,青蘿她們還搭了把手。
枝繁見顧枳茹似乎怕冷,又去堂屋內間的櫃子裡頭,給她和孟晚各取了一條毛毯。
“枝茂,去把黃管事叫過來。”孟晚指使枝茂去找黃葉。
黃葉來得很快,聽說夫郎帶了嬌客上門,他本就在往正院這邊走。
“夫郎,可是要吩咐小的去庫房取物?”
隨著一道年輕的聲音傳來,顧枳茹只見一個膚色偏暖黃、身形勻稱的小哥兒掀了簾子走進來。
他長相併不出眾,但眼神溫柔堅定,身上有種極為堅毅的氣質。
孟晚熱得脫了厚棉袍,套了件枝繁遞過來的褙子穿在身上,“對,將我師父贈予我那幅雪山青蓮圖取來,還有我收藏的王千樾大師、苟道子大師的畫,都尋了來。”
青蘿和另一個小丫鬟坐在地上的繡墩上,安靜又本分。
宋家和她們想象中大不相同,這哪兒是別人說的鄉下人啊,隨便進來哪個下人都比顧家夫人房裡的管事還要有派頭。
黃葉走後枝繁在暖閣外面叫青蘿,“兩位姐姐,出來吃盞茶吧,夫郎在屋子裡看畫的時候,是不能端進去茶水的。”
青蘿看了炕上的顧枳茹一眼,“姑娘,我們去門口候著了,您有吩咐叫我們一聲。”
顧枳茹仍然沉浸在孟晚剛才提及的那兩個名字中,回不過神來。
本以為來宋家能賞到項芸的畫已是十分幸運了,萬萬沒想到孟夫郎如此深藏不露,手裡竟然還有王千樾與苟道子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