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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65章 決絕詩

2025-08-05 作者:夢裡解憂

“姓王的去了空墨書坊?”吳知府看起來頗感意外。

下首有人稟告:“是,暢談許久才離開。”

吳知府沉吟半晌,“可探聽清楚都談了些甚麼?”

“這……多是咬文嚼字的話,屬下只聽了個大概。”探子身手非凡,可文化程度卻不高。

吳知府眉頭擰起又鬆開,“這些日子他倒是去了幾個地方,多是無關痛癢,派幾個手下盯著聶二和宋家的舉子,王御史那裡還是你親自盯著。”

等下屬領命離開,他又獨自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難道是他?可若是他拿到了東西就不會入昌平了……莫不是想從我手中得些好處?”

——

谷青縣縣衙——

除了城門處還守著人,縣衙計程車兵已經被撤走了,如同來時一樣,這群人並不屑給個小小的縣令甚麼理由,說來就來,說走也無人敢攔截。

嚴昶笙和衙役們從附近受災最嚴重的村子回來,吳知府不上報朝廷,沒有朝廷發放的救災糧。但往年收成好的時候,他會用餘下的錢財屯上些糧食,算是他的私糧。

嚴昶笙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用膳簡單,後宅裡早年還有書童照顧他起居,還有個後來收養的小柳。後來書童死了,小柳也走了,他花銷就更簡單了,往往幾個饅頭就是一天的伙食。

衣裳只有每季兩身的換洗和一身半新不舊的官袍。

俸祿餘下都買了糧食囤,但這點糧食又能夠多少戶百姓所食?不過是杯水車薪。

哪怕谷青縣的許多村莊早在發洪水之前就已經被他命令撤離,保住了家裡的錢財和人命,哪怕此時谷青縣是整個昌平受災最輕的縣城,可仍舊避免不了百姓流離失所。

為了活命其他縣城流浪的災民又去爭去搶,撐不下去背井離鄉的流民越來越多,若再等不到朝廷賑災撥款,嚴昶笙縱然有心為民,可一樣毫無辦法。

幾縣災民,不知最後會死傷多少,又有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孩子成為孤兒。

看著滿目瘡痍的村莊,他眉宇間是無奈和憤怒,無奈自己官階低微,憤怒頂頭上司是吳知府這樣貪婪的餓狼,為了自身前程不給百姓留一條活路。

他如今也只能帶著衙役先從受災最重的村子開始,組織青壯年開採縣衙管束下的公山木材,用以多蓋些臨時住人的草棚,讓居無定所的百姓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不至於在暴雨的沖刷下風寒等死。

生了病的百姓同樣要隔離開來,還要派人照顧,可藥材同樣要錢,他只能同當地鄉紳商議,放下臉面在他們手裡賒賬。

他忙的暈頭轉向,今天終於能回縣衙歇息,用涼水衝了澡,小柳從外面買包子回來,兩人坐在桌旁安靜的吃完飯。

看著嚴昶笙疲憊的臉,小柳將他推去休息,自己收拾了桌子,然後拿著他換下的髒衣裳去院裡洗。

那群官兵走了後,小柳就從鄉下返回到縣衙,有時也會去找嚴昶笙,不過嚴昶笙不是在上山就是在下田,他去了之後只會瞎搗蛋,後來他就不去了,在縣衙等待,也學著怎麼照顧勞累的嚴昶笙。

院裡有水井,小柳打了水將嚴昶笙換下的粗布衣裳扔進水盆裡搓。

“小柳,我自己洗就可以。”

嚴昶笙走過來想奪過衣裳,卻被小柳躲過去,“你都累成甚麼樣了,快去歇著,我能行,這些年我在外面學了可多了……”

話音剛落,手裡的深藍色衣裳就被撕下了一條袖子。

小柳和嚴昶笙面面相覷,拿著手裡的破損的粗布衣裳尷尬的解釋:“昶笙,你聽我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會洗衣裳的。”

嚴昶笙眸色溫和下來,疲倦的目光中帶著絲欣慰,“嗯,我知道,小柳長大了,也會幫我做事了。”

被他這麼一誇,小柳反而不好意思了,“也沒有啦,我還會補衣裳,等衣裳晾乾了,我就幫你補好。”

就用針線縫嘛,明天他去布莊裡找人請教請教,肯定不難!

小柳搓衣裳搓的更來勁了,不過這次他控制了力道,儘量不讓本就傷痕累累的衣裳再受傷害。

嚴昶笙搖頭笑笑,邁步向書房走去。

太陽西下,暖色的光輝映照到他身上,使他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層金光。

——

齊盛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前一天一家子熱熱鬧鬧的給孟晚過完了生日,今天一早,他和宋亭舟就要出發去盛京。

這回去盛京不光是宋亭舟帶著孟晚,連祝三爺也要同行去送兒子。鏢師照舊僱傭妥當,他們需先乘馬車到奉天府,再從奉天府坐船南上入京。

馬留在家中,雪生將自家的行李都搬到僱傭的馬車上,總共八個木箱。不算多,反正到了盛京也要再添置,帶著路上緊缺的就是了。

離別總是傷感的,好在常金花已經有些習慣,畢竟這次上京是好事,兒子要去準備明年初春的會試。

今日天氣晴朗,高空萬里無雲,他們清晨出發,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被陽光一照,霎時變得五彩斑斕。

車馬路過的震盪顛簸到小草葉,露珠便順著葉片滑到草心,滋潤著新生的嫩葉成長。

剛出昌平府南城門不遠,前方官道就被人堵得嚴嚴實實,祝三爺吩咐鏢師上前檢視,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人還沒回來。

祝三爺和宋亭舟親自下了車,往前步行了小會兒,越是靠近,越是發現場面不同尋常。前頭有護衛戒備,禁止人群過往,若發現可疑人員,便會被護衛扣押,他們的鏢師就正被他們扣著。

看樣子,前頭的車隊裡是個大人物。

祝三爺是個老江湖了,嗅覺敏銳,當機立斷說:“別過去了,咱們撤,繞小路過去。”

鏢師猶豫著說:“那虎哥他們怎麼辦?”同時還被前頭的官兵押著。

祝三爺沉聲道:“他們就是探個路,又沒犯事,不會被怎麼樣的,別廢話了,走!繞東邊的小路。”

宋亭舟叫住他,“伯父,從西邊繞過去。”

他雙目深沉,裡面是沉甸甸的、祝三爺看不懂的情緒,卻讓他心頭翻湧,忍不住聽從了宋亭舟的話。

“從西邊繞。”祝三爺吩咐前邊開路的鏢頭。

鏢頭不解,“三爺,西邊是農莊。”

田邊的路不好走就算了,踏壞了田地還要賠錢。”

祝三爺不耐的重複一遍,“爺都說了走西邊,磨嘰個屁!”

宋亭舟往回走的前一瞬,雙眼緊緊盯著前方的車馬,以及……跪在馬車前面,一身知縣官服的人。

————

“……自八月初谷陽縣水壩被洪水衝破,谷文、谷青兩縣水壩接毀,到如今已有兩月,三縣百姓有六成都已流離失所。”

“卑職有心聯合兩縣的縣令一起上報朝廷,卻被谷陽、谷文兩縣的縣令出賣,將訊息捅到了吳知府手中,吳知府派遣府兵圍困谷青縣,另下官不得外出。”

“如今三縣田地裡的莊稼都被洪水泡毀,百姓沒了過冬的口糧,若朝廷再不救濟,明年年初不知會死多少人!”

“卑職所說句句屬實,還請王大人回京上奏陛下,請他派人嚴查昌平知府吳衍!安置災民,移粟就民,賑給糧粥!”

嚴昶笙跪在馬車前,句句哀痛,聲聲泣血。

馬車上傳來一道平淡的聲音,“你說的這些稱得上是駭人聽聞了,但我記得四年前昌平知府曾上奏戶部,撥款維修昌平內的幾處大壩,怎麼可能一朝決堤所有堤壩盡毀?我且問你,越級狀告頂頭上司,朝廷三品大員,可有實證?”

嚴昶笙從懷裡掏出兩本冊子,仍是跪在地上的姿勢,雙手捧著獻上,官服幾年未換新的,已經洗的泛白。他聲音激昂,誰都能聽出他音調裡的怒火。

“卑職身為知縣絲毫不知此事,更沒有收到知府撥下來的修堤款項!三縣境內民不聊生,只要大人往北走去親自一觀,便可知道卑職所說皆無虛言。除了昌平三縣被隱瞞下的水患之災,這兩本賬目上還記錄著吳墉聯合皇商祝氏私造鹽井,以私鹽充官鹽售賣給百姓,和為了勒索下官,將朝廷下發的數萬斤土豆种放爛在府衙糧倉!”

他所說之事太過驚駭,王大人終於露了面,他掀開車簾對身邊保護他的護衛沉聲道:“將書冊拿過來給我。”

護衛剛一動作,東邊的林子裡便傳來了人聲,一眾兵馬瞬間包圍了整個車隊和所有帶刀護衛。

王大人從馬車上下了,眉頭深皺,“吳知府這是何意?”

“下官擔心王大人路上會遇到危險,這才帶兵過來相送,還請大人不要誤會。”吳墉嘴上輕描淡寫的說著話,卻帶領了數千府兵圍剿全場。

真刀真槍的面前,人數較少的護衛們並不敢妄動,任由吳墉上前抽走了手中的書冊。

嚴昶笙眼睜睜的看著賬本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落到吳知府手裡,氣得渾身發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眶瞪得通紅,已經是憤怒到了極致,“你怎麼會知道我會來找王大人?”

吳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在他腳下掙扎的螻蟻,“我倒是不知道是你這種小貨色,能從我書房盜走東西,倒也有幾分膽色。”

嚴昶笙驀然想到了甚麼,他站起身子的瞬間又被兩個士兵拿刀按跪在地上。

嚴昶笙聲音慘淡,“原來如此,你是故意將訊息散播出去,想引我上鉤!”

“哼。”吳墉冷哼一聲,“倒也沒那麼蠢,只是走錯了路。”

既然已經中計,吳知府是不會讓他活著回到谷青了,嚴昶笙只有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王御史身上。

“王大人,卑職萬死不辭,但昌平的百姓何其無辜,他們不該枉死啊!請王大人救救他們吧!”

王御史離他只有三米遠,他背倚著車廂沉默不語,沒有回應嚴昶笙的話,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吳墉的人。

他聲音不怒自威,“本官是替天子出來巡視,吳大人難道要對天子不敬嗎?”

吳墉忙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但旗下縣令擅離職守,危言聳聽,冒犯了王大人,下官是定要將他拿回去定罪的。”

他嘴上說著恭敬的話,但神色卻沒幾分敬意,甚至不等王御史發話,他已經自行起身了。

“王大人巡視北地下一站應是安平府吧,一路舟車勞頓,太過辛苦,不如讓下官的人送大人前往。”

如王御史所說,吳墉不敢將他扣押或在昌平境地殺害,但安然放他回京已是不可能了,乾脆將他送去安平。

安平府乃最北地,姓王的就是返京也要兩月之上,到時絲毫證據沒有,只靠一張嘴,看國君信不信他的一番話,便是信了,這兩月時間也夠他花費數十萬銀兩打點好上面,屆時只將所有事情都甩鍋在幾個知縣的身上,如此便可高枕無憂。

吳墉眼睛一眯,已經將所有細節想遍,自然再無遺漏,心中得意之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嚴昶笙,卻見對方眼裡的怒火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平息。

嚴昶笙抬首望著不再言語的王御史,對方卻不肯與他對視,此情此景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王御史為求自保,是不會管了。

他慘笑一聲,悲慼高喝:“田間無粟百姓飢,洪災無情官無義。華樓滿砌紅白物,皆是蒼生血鑄成……”

吳墉抓著他的衣領,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聲音飽含危險,“我看你是一刻都不想多活了。”

嚴昶笙仰天大笑,所有悲苦、恨意、憤怒、失望,種種情緒糅雜在一起,竟然生生吐出一口汙血,染紅了吳墉大半張臉,還沒等吳墉發火,他便掙脫對方桎梏,一頭撞在了王御史身後的車轅上。

鮮血噴灑在破舊的官袍上,讓這身紅色官服,添上了一層新色。嚴昶笙緩緩倒在地上,頂著涓涓流血的傷口,死死盯著拿帕子擦臉的吳墉,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王御史不忍的閉上了雙目,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對身旁的護衛說:“將嚴大人就地掩埋了吧。”

“這就不勞王大人費心了,下官來處理了就好。”

吳墉臉上的血滲進面板,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他就頂著這一張滿是血汙的臉,抽出下屬官兵的長刀,狠狠刺在嚴昶笙的遺體上。十幾刀下去,刀上沾染的除了血跡,還有破碎的內臟碎屑,吳墉這才滿意的收了刀往旁邊一扔。

“王大人,請吧,下官親自送你出昌平境地,之後的路也會由府兵們相送的。”

王御史的車駕漸漸遠去,只留下五人收拾嚴昶笙的屍體,準備回昌平。

見人都走遠,這五人中不免有人抱怨,“真是倒黴,留下幹這種活。”

有人勸他,“知足吧,不比去安平強?”

嚴昶笙屍體中斷幾乎被人砍碎,幾人抬了幾次沒能成功,便找了個麻袋過來裝,裝到一半前方幽幽飄過來一道穿著紅衣的身影。

五人戒備起來,“你是誰,官府辦事,不可再前行了,還不快滾開!”

小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手裡染血的麻袋,雙目赤紅,懷裡還抱著件縫補粗劣的藍色長衫,但剛縫好沒幾天的長衫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就在他手裡扭曲變形。

“昶笙,你騙我,你竟然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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