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梧府沒有昌平府大,但城中也有三兩家瓦舍勾欄。唐妗霜帶著人明目張膽的挨個走了一趟,三天後西梧府開始流傳出一場《變婆驚魂夜》的戲碼。
《變婆驚魂夜》不同於當下最火熱人最愛看的感情戲碼,開場就是驚悚恐怖的背景音樂。
主人公達尼妹是山寨裡的普通小孩,她在寨子裡和妹妹無憂無慮的玩耍。家裡人要出遠門,交代她們看見陌生人一定不要給它開門,山裡會有變婆冒充老奶奶,把小孩騙到山上吃掉。
姐妹倆答應好父母,可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腦後。過了一會兒,外面走來一個自稱覃郎的年輕男人,他揹著大大的竹簍,輕敲達尼妹家的院門。
伶人尖細的嗓音,在臺上語調怪異的吟唱著。
“細妹仔們,開下門喂,我想入去,飲啖水啊~”
“細妹仔們,唔使驚啊,飲完水我,就會走嘅~”
達尼妹姐妹倆聽到覃郎的話,順著門縫悄悄的看,發現男人和父母說的變婆並不相似,便開啟了院門放他進來。
達尼妹的妹妹好心給覃郎舀了一瓢水,卻不小心打翻了水瓢,水瓢裡的水潑了覃郎一身,包括他身後大大的竹簍,竹簍底下滴滴答答的滲出紅色的水來。
達尼妹問:“喂!竹簍腳點解滲出咁紅嘅水啊~你哋睇到冇?”(竹簍底下怎麼滲出紅的水啊~你們看到沒有?)
扮演覃郎的伶人剛開始有些慌張,後來聲調從清朗驟降八度,“嗰塊紅布系我買嘅啊~畀水淋親就會甩色架~”
唱完之後,整個戲臺的光調暗下來,覃郎眼神逐漸陰冷。
達尼妹見勢不對,忙拉著妹妹跑出去,說是出去撿柴火做飯給他吃。覃郎於是揹著滴滴答答還在滴著紅水的竹簍,站在門口盯著姐妹倆。
達尼妹帶妹妹撿完了柴火,果然回來燒火做飯。她們在覃郎的注視下做好了飯,還拿出了阿爸自己釀的糯米燒來給他喝。覃郎吃飯的時候都沒把竹簍卸下,喝了糯米燒暈暈乎乎的就睡著了。
達尼妹急忙想拉著妹妹跑遠,但妹妹實在好奇覃郎的揹簍裡有甚麼,便掙脫姐姐掀開竹簍——結果裡面竟然是傳說中的變婆!
變婆長著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她紅著眼睛,長長的毛髮覆蓋全身,妹妹掀開竹簍後便被她掐住脖子。
這時覃郎也醒了,他把妹妹裝進竹簍裡,背在後背上,於是竹簍裡又開始滴滴嗒嗒的滴著紅色的水。
達尼妹見覃郎醒來,只好放棄救助妹妹,獨自逃跑。可平時熱鬧的山寨,這會兒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一個大大的竹簍,竹簍裡滲出來的紅水,將所有人門前的土地都染得鮮紅。
達尼妹用長長的竹竿挑起其中一個竹簍的蓋子,裡面立即爬出一隻渾身長著毛髮的變婆。
山寨裡的人都變成變婆,達尼妹只能跑到山寨外面去,那是她從來沒有踏足過的領域。可出去後他發現,覃郎竟然是布莊的老闆!
布莊的夥計從山寨里拉出一筐筐的紅布,賣給城鎮裡來買的人。達尼妹摸著布莊裡賣的鮮紅似血的布,其中一塊上,竟然繡著她活靈活現的妹妹……
這齣戲沒有傳統戲曲的感情一波三折,但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把觀眾牢牢捲入這出令人著迷的恐怖世界。出了勾欄,見了日光,滿身的雞皮疙瘩才消退下去。
戲曲實在太過傳神和新奇,大大的刺激人的感官。才唱了三天,便憑著獨特的戲本和戲子們精湛演繹而火遍全城。
只要誰家勾欄裡當日排到這出《變婆驚魂夜》便一定座無虛席,場場爆滿。
看過戲的四處奔走相告,街頭巷尾全在熱議,已經是成為當下最火熱的戲曲了。
有人議論,就有人腦洞大開的推測。怎麼那麼巧,戲曲裡面害人的覃郎是開布莊的,他們城裡的覃員外不也是開布莊的嗎?
有人早年認識覃斡,還知道他是壵寨裡出來的人。大家不至於被一齣戲帶跑偏,也不見得是抱著惡意的,但這麼多巧合湊在一起,免不了多議論幾句。
覃家人險些氣瘋了,他家和壵寨那點破事還沒掰扯明白,竟然叫人用這種方式羞辱了。
小覃氏最是藏不住性子的人,當天就派人砸爛了兩家戲臺,他們這邊砸,孟晚那邊就讓人去重建。從年初曾老太太的壽宴起,是個人都能看出曾、宋、覃三家的矛盾。
覃家自壵族人脫離掌控後哪兒哪兒不順,而城外孟晚的珍罐坊卻經營的如火如荼。年後的這些日子坊裡已經攢了一批成品罐頭,放在位置最陰涼通風的倉庫裡。經過蒸煮和高溫消毒,哪怕不用新增劑,這些橘子罐頭也能放上半年到一年。
孟晚從糖坊盈利後便已經開始結識眾多糖商,如今也算得上人脈廣闊,別的不說,先前生產出去的罐頭還是能找到銷路賣出去的,但他就是沒賣。
不光不賣,年禮還到處送,小覃氏的那份罐頭有一半就被拿回了孃家。其餘貴夫人也總算搞清楚了孟晚的工坊究竟是做甚麼的。
“乖乖,這容器怎麼比最上好的玉石還清透?”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就琉璃,只有盛京城才有的稀罕物件。”
“真有那麼名貴孟夫郎用它做容器,盛放吃食?”
“人家要是不做咱們還見識不到呢!別說,這橘子罐頭甜而不膩,我婆母極愛。”
“誰不是,我家小的吃完了家裡這幾瓶,這幾日還找我要呢。”
“聽說能放六月之久,哪天問問孟夫郎賣不賣,我給家裡爹孃送回去兩車。”
“就是,這珍罐坊也建了這麼久了,怎麼還沒售賣呢?莫不是專供京城?”
孟晚年禮送罐頭的本意本來不是為了宣傳,沒想到也陰差陽錯的打出了宣傳的效果。
城郊——西梧珍罐坊。
西梧珍罐坊這塊巨大的木頭招牌,哪怕是在漆黑的夜裡也能輕易看出厚重的輪廓。
工坊門口守著兩個值夜的工人在門房裡喝茶聊天,時不時眼神掃向緊閉的大門。他們對工坊極具歸屬感,以作為工坊工人而驕傲。
“唐管事說明晚開始,工坊就暫時不用守夜了。”
“不守夜其實也沒事,咱們一群身強體壯的男工在裡面,怕甚麼?誰敢來?”
“還是穩妥些好,外面有好多人說東家的壞話,保不齊就有心黑手髒的下黑手。”
“小余你還真是,懂得比我們這些年長的還多。”
叫小余的年輕些的工人撓撓頭,對同伴說道:“也沒有,都是我爹在家和我說的。趙哥,你先休息,我去工坊裡頭轉一圈。”
趙哥叮囑道:“裡面黑,你記得拿燈籠,下趟換我去。”
工坊每晚都安排人巡邏,從前都是五六個輪班,年後就變成兩人了,明天開始更是不用一人守夜。
今晚小余和趙哥已經巡視過兩趟,本來以為這趟也就是隨便溜達溜達,沒成想真看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溜進庫房裡。
他提著燈籠的手晃了晃,下一瞬間立即反應迅速的追了上去。可他腳步才剛剛邁出去,下一秒就被一雙纖細的手拉住,“噓,小點聲。”
小余掙扎的力道放鬆,難以置信的道:“唐管事?”
唐妗霜將他帶進黑暗處,用氣音回答,“是我。”
小余快速指向倉庫的方向,正要大聲說些甚麼,就一把被唐妗霜捂住了嘴巴。
“傻小子,不是跟你說了要小聲?”
唇上是冰涼細膩的觸感,小余長這麼大也沒捱過異性這麼近,他羞的面紅耳赤,連脖子都紅了一片。
唐妗霜的手掌鬆開後,他緩了會兒才磕磕巴巴的說:“唐……唐管事,我……我看到有人……”
唐妗霜的眼睛緊盯著倉庫的大門,似乎嘀咕了一句,“竟然來的這麼早?”
回頭隨意敷衍了小余一句,“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今晚的事就當沒看見。”
小余一步三回頭的回去,過了會兒房頂上傳來雪生一聲低笑,“他撞了兩次柱子。”
唐妗霜的心思都在倉庫那人身上,哪管甚麼柱子不柱子的,“咱們甚麼時候進去拿人?”
雪生估摸了一會兒時間,“再等等吧。”
唐妗霜眉頭輕蹙,“可惜了我們的罐頭。”
雪生平凡的眉眼間是極其冷淡的神色,“夫郎說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我們的損失,覃家要十倍奉還。”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交談了幾句後便開始沉默的等待,直到倉庫門口再次傳來聲響。
雪生直接從房頂飛身過去拿人,而唐妗霜開始扯開嗓子大喊,“來人啊!工坊進賊了!!!”
小余回去後本來就心神不寧,聽見呼聲後立即便叫上幾個青壯年跑到倉庫。雪生將人逮住,工坊的人將人圍了起來,倉庫前面頓時火光通明。
第二天一早,孟晚裹著被子從床上坐起來,宋亭舟打拳進屋順手把在火爐附近搭晾的衣物遞給他,“怎麼起的這麼早?”
到嶺南之後,除非是有事要忙,孟晚向來是睡到自然醒。
“太冷了,被窩裡也不暖和,又潮又冷,還不如起來吃些熱飯。”孟晚眼睛半睜不睜。
西梧也就冷這麼一個多月,但著實難捱,冷風無孔不入,穿多厚都能被寒氣打透。他體質不如宋亭舟,夏天怕熱冬天又怕冷,縮成一團格外惹人憐惜。
宋亭舟俯下身抬著他下巴親了一陣,一件件的把衣裳幫他穿上。
孟晚用溫水洗漱後緩過了勁兒,推開房門的瞬間斜雨打溼了他的衣襬,“怪不得這麼冷,原來又下雨了,連個聲兒都沒有。”
宋亭舟站在他身後替他打傘,“我剛才出去打拳的時候還沒下,估計是剛下的。”
兩人牽著手去常金花屋裡吃飯。
“阿爹抱!”阿硯正站在門內看雨,這小子有點文藝細胞,平常最愛看雨玩,看見孟晚過來又黏黏糊糊的要抱。
孟晚抱著小圓胖子進屋,楚辭已經在裡面等著了,黃葉見人齊了便喊人擺飯。
宋家早飯吃的說簡單簡單,說不簡單是因為分量多。過完年後楚辭身量漸長,個頭已經快超過孟晚了。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飯量雖然沒有宋亭舟那麼誇張,但也比普通成人多。
黃葉端了一大盆白菜木耳豬肉包上來,香味撲鼻,一聞就知道是常金花的手藝。宋家人更愛吃麵食,不說別人,孟晚都吃了兩個比拳頭大的包子,半碗米粥和一個煮雞蛋。
正要伸筷子再夾包子,只見其餘人都拿著筷子木愣愣的看著他。
“怎麼了?都看我幹嘛?吃飯啊!”
孟晚一臉莫名其妙。
常金花把口中的食物嚥進去,“晚哥兒,你近日是不是胖了?”
孟晚摸了摸自己下巴,扭頭看身邊的宋亭舟,“我胖了?”
宋亭舟見他唇紅齒白,眉目精緻如畫,只覺得哪兒哪兒都喜歡,每一寸都長在他的審美上,並沒看出胖瘦出來。
“沒胖。”
“夫君說我沒胖,娘,再遞我個包子。”
孟晚吃飽喝足,送宋亭舟去上衙,全當是飯後活動。這是自上次宋亭舟要求他接自己下衙後的新專案,孟晚有空閒了就來。
“夫郎,有人昨晚到珍罐坊下毒,剛巧被巡邏的工人抓住了!”唐妗霜帶著浩浩蕩蕩的人堵在府衙門口。
孟晚神情頗為意外的看了被抓那人一眼,隨後只醞釀一秒,便義憤填膺的喝道:“珍罐坊的東西都是入口給人食用的,是誰心思這般惡毒!”
雪生抓住那人,將她披散的頭髮撩開,竟是一張還算熟悉的面孔——是陳照磨的姐姐。
還沒走進衙門的宋亭舟沉下臉,“帶進去。”
門口的衙役從雪生手裡接過人,珍罐坊的幾名工人做為證人都隨衙役們進了衙門。
孟晚墜在後面和唐妗霜說話,“本來以為要過些日子,沒想到這麼沉不住氣?”
唐妗霜小聲說道:“坊裡的小工差點撞見將人給逮到,幸好我和雪生這些天都在坊裡守著。”
孟晚對這個結果沒有太多疑問,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只是個馬前卒罷了,好戲還在後頭。”
陳照磨的姐姐叫陳秀,她對自己下毒的事供認不諱,非常痛快。
當然了,就算她否認也沒用,畢竟是當場抓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