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諾康尼夢境邊緣,有一位名叫查德威克的老者。
他時常坐在那裡,呆滯的眺望遠方。
而這位老者身旁常常有獵犬家系的人遊蕩阻止一切人與之接觸。
按理說如此真空地帶應該沒有人能夠在不驚動獵犬的同時與之攀談,按常理而言是這樣子的。
但今天,卻有例外。
或者說……最近一段時間都有例外。
“查德威克博士。”
一道溫潤的女聲響起。
那聲音如同黃鸝鳥的啼唱又好像清風拂過樹梢,婉轉、柔和且令人放鬆與沉靜。
但查德威克卻深深皺起了眉毛。
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那是一個名叫茵克蕾辛的美麗女人,如果是普通人,查德威克根本不會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而這個女人……她,很癲狂。
哪怕矇住雙眼,哪怕身上刷上名為溫婉、美麗、慈愛的粉飾,但在年邁的查德威克眼中卻是一眼就將其本質洞察。
瘋狂!瘋癲!與深不見底的——惡。
那蒙著雙眼的女人緩緩坐在他身旁,而神奇的是除了查德威克好像沒有人發現她的存在一般!
“……”
查德威克沒有理會她。
“看來博士不是很喜歡我?是因為我的性格嗎?”
茵克蕾辛其實明白,自己在展露瘋狂的一角後普通人就會如同躲避瘟神一樣躲避自己。
但,那是普通人。
而這位查德威克博士,是天才。
“我想我們不必如此,查德威克博士。”
茵克蕾辛輕輕笑道“最起碼,我還能陪你聊聊天而不被巡邏的獵犬發現,不是嗎?”
“……”
查德威克一開始是沉默,而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對,小姑娘。”
“我早就沒了多餘的選擇……”
說著他看向遠方,語氣也變得更加深沉。
“如果你的話語之中少些空談,或者如同那些傢伙一樣與我談些條件……我想我至少會和你多聊幾句,而不是像這樣子……”
沒等查德威克說完,茵克蕾辛便恬靜的笑道“這樣不好嗎?”
“您要知道,真相往往都十分殘酷。而我之所以閉口不言是因為……命定的時間還沒到。”
茵克蕾辛如此說道“在未來,會有灰色的騎士攜帶一位君王解救您於苦海幻夢之中,至此一切過往因果皆會如泡沫浮出水面一般揭露,暴露在空氣之中。”
“也只有到了那時候,我們與您的交易才算真正的開始。因為【罪孽】的慈愛正體現如此……”
她虔誠的說道“完整的人啊!純粹的人啊!只有這般,才算是沐浴榮光!只有待到你回憶起一切的時候,我,我們,才會平等的、公平的做上一筆交易。”
“因為神,不屑於哄騙【罪孽】之人。”
查德威克搖了搖頭說道“呵呵,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才會找我談條件嗎?那是多久之後呢?”
他目光深邃凝望著天空,他像是遲暮的獅子哪怕已然衰老卻餘威仍存。
他的目光好似一柄利劍!似是要洞穿那雲層!洞穿那天際!洞穿這夢世界!洞穿那匹諾康尼!
他……彷彿意識到了甚麼,又或者猜到了甚麼。
於是他噤聲,不再與之交談。
而茵克蕾辛卻毫不在意的笑笑說道“或許是下個月,或許是下一年。這些無足輕重,而我們也只需在那個解放日來臨之前像這樣聊聊天就好。”
“不知道博士,你對我的故事感興趣嗎?對……【饑荒】的故事感興趣嗎?”
“……”
查德威克本來不想回應,但旁邊的女人卻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抱歉,恕他一時間想不出甚麼好詞來。因為哪怕隔著眼罩他也能感覺到茵克蕾辛直勾勾的“目光”。
“好吧,好吧,小姑娘你想講就講吧,哎……”
查德威克嘆了口氣,也只有在這麼個時候,這小姑娘才像一個正常的女生。
“呵呵~那讓我想想……該從甚麼地方開始講呢?”
“嗯,就從最初開始的地方吧~”
————
年幼的我看著倒在血泊之中的屍體,他們被利器洞穿,劃開血肉。
失去了血管與皮肉的保護,那本該於體內迴圈奔流的鮮血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爭先恐後的擠出體內。
帶著鮮紅的“水流”與刺鼻的血腥噴湧而出,只是剎那就浸染了整個房間。
因為我天生目不能視,所以我無從得知“鮮紅”是甚麼。
我只得習慣性的用手觸控。
像水,但更為粘稠……
那就是血啊……血漿混雜著紅、白細胞與血小板……與那腥味一同如同猙獰的野獸撲面而來……
我胃中翻湧,但卻不敢發聲……
那時的尚且都還沒有忍受黑暗的恐懼,更遑論於黑暗這種雙親淒厲的慘叫與濺到身體與臉上的溫熱的血……
哦,對了,還有那讓我噁心發吐的血腥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種狀態,那狀態名為死亡……
鮮活的人承載的生命之舟就此停泊,從此再也無法發聲、觸碰、交談……
而我也因此無比恐懼死亡。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人,它們用冰冷的鐵做的武器抵在我的頭頂。
我無從得知它的形狀自然不知道它是何種樣貌。
我只能感覺出冰冷,刺骨的冰冷。
那股寒意比冬天的雪更加深入骨髓,那純粹的惡意讓我不停的發抖,那刺骨的冷好像要將我血液凝結,壓彎我的膝蓋和脊樑……
我求饒了,向著那群殺死我家人的劊子手。
這是我第一次無比厭惡我自己。
我尚不可知它們要將我帶往何處,連導盲棍都沒有的我甚至無法直立著找到路只得像是一隻鼴鼠一般爬行……
哦,我忘了還有一種動物四肢行走——狗。
喪家之犬的孩童時期的我啊!
它們一腳將我踹開,然後看著我掙扎爬起然後四肢尋找逃跑方向的樣子。
我身上滿是泥濘,我身上遍是傷痕。
其中或是因為無法看到路途自己磕碰的,然而大多都是他們為了好玩毆打的。
他們覺得沒意思就將我丟棄在牢籠之中,和其他被帶過來的孩子一樣。
事實證明,哪怕同為階下囚,哪怕同為稚嫩的孩童他們仍然喜歡將人劃分三六九等。
強壯些的孩子搶奪孱弱些的孩子的食物和水。
因為本來就十分稀少的緣故就分發的吃的根本不夠,所以搶奪是囚籠裡的主旋律。
而於我而言,這裡的主旋律並不是搶奪而是——疼痛與飢餓。
不用有任何懷疑,我就是這裡的最底層。
搶奪別人?別開玩笑了。先不說當時善良的我會不會做出如此惡行……再說我那可悲的、孱弱的、目不能視的軀殼,我該如何去爭奪那份食物呢?
我只能被毆打,然後所有的被奪走重新一無所有……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沒有任何食物的我快要死了……
好餓啊……好痛苦……求求你們……給我一點點食物吧……一點點就好……
好痛苦……好痛苦……
好難受……好難受……
我如同一隻落在泥潭中的卑賤的幼犬樣……
爸爸……媽媽……我好痛苦啊……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
而就在這時我被從籠子裡提了出來。
我被丟在地上,充入鼻腔的是一種腐爛的氣味。
就好像是肉變質了一樣……
“快點吃吧。”
那聲音充滿玩味。
我看不見只得嗅到那肉腐爛……
但我沒有選擇,我清楚,這是他們的惡趣味……或許是像當時一樣看我的醜態以此來滿足他們早已扭曲的心。
但……我別無選擇……
惡臭與腐爛的氣味直衝我的鼻腔,我本該厭惡……
我胃裡的翻江倒海!
嘔——嘔——
我嘔吐著,但……好餓啊……好餓……
“咳咳!嘔——唔——啊——”
我的心,扭曲了。
我想要活著啊……我真的想要活下去啊……好餓……好痛苦啊……
我吐了出來然後……
“吼——啊啊——”
為了活下去我只得如此。
我只為了那折磨著我的飢餓感能夠緩解……
我哭著,嘶吼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我是怪物!我是可悲的怪物!我是扭曲的愚獸!
我是……我是……因克蕾辛……
我也有過家啊……
我也有過愛我的家人啊……我好愛好愛你們啊……但是……
但是……他們都離去了……
我看著自己的胳膊。
沉默……
然後咬下。
我吮吸著血,猩紅的鮮血裝飾著名為茵克蕾辛的野獸……
哈哈哈~好餓啊……
哈哈哈——好飽啊——
我知道我可能精神已然決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我好像看到了……看到了……
神?
啊,不不不……看起來是和我一樣扭曲的怪物啊~
哈哈哈……我是怪物!你是怪物!大家都是!
哈哈哈——大家都是該死的東西!都是扭曲的、可悲、卑賤的怪物!
那一日過後,我變了……
我覺得我現在一定很醜,不是指外貌而是指靈魂與精神……
我感覺我靈魂之中的雜質好像要溢位來一樣……
我現在表情一定很扭曲,我一邊瘋瘋癲癲的大笑,一邊撕心裂肺的大哭……
我在這片大囚籠裡掙扎著,我究竟是在掙扎甚麼?怎麼掙扎?
我在和死亡掙扎……我在和我可悲的獸性抗爭與掙扎……
但我好像……沒有必要啊?
我為甚麼要掙扎呢?我真的還算是人嗎?
年幼無知的我無法思考如此深奧的問題。
我只知道……我餓了。
僅此而已。
時間已然沒了意義,我知道他們之所以把孩童抓起來就是當儲備的糧食。
我聽到了淅淅瀝瀝的聲音,外面是下雨了嗎?
啊……於空中結下的天之雨啊……你於地上開出了屬於自己的水之花……
雨啊,雨……你可否帶我一起,像是掙開雲的束縛那樣帶著我遠行呢?
月啊,月……你可否照進我空曠的眸子,像是對待他人一樣讓我也感受皎潔與溫柔?
痛苦的世界啊……名為雨的花就這麼綻放吧!
哪怕只是剎那……剎那的盛開與綻放也好啊……
自由啊……光明啊……如果我的眸子尚且完備,我真的想看看暖暖的太陽啊……
我想看看他是否像是母親說得那般金黃。
我想看看他是否像是父親說得那般火紅。
哪怕我連顏色為何物都毫不知曉……
雨之花呀……泛起了輕輕的漣漪,只是一瞬間就消散了……
它迷失墜落於我幻想的溫柔的夢中……
啊……它在我腦海中的幻想之中是何等的純粹呀……
迷失於骯髒的我夢中的不被憐惜的雨之花呀——
我無聲的祈願它重生,重生於我來世綻放的淚之花中……
夜的風好像透過這牢籠呢喃,向我講述黑暗的路、未知的路……
啊……在這悲劇與哀傷勾勒出的塵世啊……
你可否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個天真的小女孩於與這同樣的雨夜之中迷失……
就如同……那不被任何人憐惜的雨之花那樣……
我無聲的祈禱著,祈願著……
我的淚啊……請你代我去歸於天上,化作屬於我的淚之花吧……
順便在滴落回我的臉上時……為我講述……甚麼是雲。
我好像,與雨夜有不解之緣。
在雨夜之中……我脫離了囚籠
新來的人們救出了我們,救出了……已經扭曲內心的我。
然後把我送進新的囚籠。
是……實驗室。
感受著皮肉被劃開,失去了血管與皮肉的保護,那本該於體內迴圈奔流的鮮血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爭先恐後的擠出體內。
一樣呢,一樣呢……
哇……血啊……血……鮮紅的血……
哪怕我不知道甚麼是鮮紅……
我的身體像是在灼燒……
但,我想笑,開心的笑……
是了,是了!這才是我的歸宿呀!
怪物就該被關在囚籠裡面啊……
我的親人們呀……我好想去看你們……
我想再摸摸你們的臉頰與鬢髮……
我想再聽聽你們的嘮叨與關懷……
我想再度牽起那溫暖的手,在你們的陪伴下自由自在的曬著太陽……
我想再度躺在柔軟的床上,在你們的輕呢下恬靜安逸的進入夢鄉……
童話故事裡的黃金夢鄉啊,你在嗎?你在嗎?
可否聽聽可悲愚獸的祈求?
黃金的夢啊!請你駐足吧,駐足吧……
讓不知光明的愚獸在黑暗中捏出那聲與形,讓他們於黃金夢鄉之中重逢。
讓我再聽聽那呢喃,再感受那體溫。
黃金的夢啊!請你遠去吧,遠去吧……
讓變得骯髒的惡獸在黑暗中癲狂的咆哮吧,讓他們永遠不要在此夢會面。
你是誰呀?你是誰呀?可愛的小公主?
哦,你有一個美麗的名字——茵克蕾辛。
我是誰啊!我是誰啊!骯髒的鬣狗啊!
天哪,我竟然妄圖留下本就不該屬於我的美好……
啊……雨啊……甚麼時候能再下一場雨啊……
我需要洗刷我身上的淤泥……
雨之花呀……你走吧,你走吧……
可悲的愚獸不值得你駐足。
雨之花呀……快走吧,快走吧……
不要和我一樣落得如此……
哈哈……如此悲傷……
好痛啊……我胸口的心啊……
你是何時破的支離?心啊……我的心啊……我可否用我粘稠的血漿把你拼起?
心啊,我碎掉的心啊……何時,我才能讓你免於哀傷?
爸爸啊,媽媽啊,我突然不想見你們了……
因為我不小心把你們愛著的茵克蕾辛弄丟了啊……
現在的我……真的算得上活著嗎?
哈哈哈……讓我死吧……
讓我歸去吧。
讓我離開吧!
讓我長眠吧——
求求你……求求你們……
讓我的魂火就此熄滅吧——
看!去看啊!看那華麗的大都市下的背面。
去看看陰暗潮溼的箱子或是下水道里有沒有可悲的老鼠?
看看啊!看看啊!看看那光鮮亮麗的霓虹都市下面肆意滋養生長的黴菌呀!
看啊!看啊!看看那刀劃開筋脈,從軀殼之中滴落的漆黑的血液呀!
啊……紅啊……紅……
哈哈哈……
哈哈哈~
神呀,神呀,你在嗎?
能否讓我的傷疤更加深沉?
神呀,神呀,你在嗎?
能否讓我的血液更加渾濁?
哈哈哈……牢籠呀……牢籠……
一切都是牢籠~大的牢籠圈起小的牢籠!
饑荒!所有人都在饑荒!
包括我~
一切都像當年被“救”出來之前那樣~
餓啊,好餓啊……當時的我身體好餓……
餓啊,好餓啊……現在我的精神好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呀……
肉體上的磨難好像並沒有甚麼呢……
但精神上的鞭撻讓我痛苦萬倍……
我從來沒有想過力量,因為我從未有任何遠大的理想……
我不過是想有一個家罷了……
但,人啊……可悲的人啊……
究竟誰才是怪物呢?我好好奇,好好奇呀。
人兒呀,人兒呀?究竟誰才是怪物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乾枯的靈魂好像在哀嚎著,這是靈魂在飢餓……
好像,比起餓肚子,現在更痛苦呀……
如果……如果……
果然我就那麼餓死,就好了……
我哭泣著,於牢籠之中度過了十年光陰的我哭泣著。
我歇斯底里的哭泣著。
我在軀殼的饑荒下度過了童年。
而我又在靈魂的饑荒下到達了成年。
為甚麼呢?為甚麼當時我不直接餓死呢?
人啊,人啊……誰,才是怪物呢?
【文明……應當清除……接受……我們……擁抱……新世界——】
腦海中傳來如此聲音。
這是神之聲嗎?
哈哈……哈哈……
新世界?
【擁抱……我們……擁抱……新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我歇斯底里的大笑著!
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來拯救她的神明啊!那是惡魔~滅世的惡魔!
和自己這可悲的、骯髒的、邪惡的、墮落的野獸真是絕配啊!
哈哈哈~
童話故事裡說,勇者會打敗魔龍救回公主。
但,這裡好像並沒有公主啊?
我猙獰的笑著!放肆的笑著!
“來吧!來吧!惡魔——神明——邪神——哈哈哈哈——我想啊!將一切都毀掉啊!”
人啊,人啊。
為甚麼要逼迫人成為怪物呢?
人啊,人啊。
你們不也是一種怪物嗎?
金色的光凝聚著,帶著洪流將世界拉入另一個空間!
名為裂界的空間!
我撕毀那穹頂!殺死那邪惡的研究員!掙脫了束縛!
我來到了啊!外面,是自由嗎?不是呀~
是一個更大的,名叫宇宙的牢籠呀!
宇宙呀,又是一場新的饑荒的開始。
咦?淅淅瀝瀝的。
是下起了雨嗎?
天空落下的雨之花呀,你也掙脫了屬於雲的束縛了嗎?
雨之花呀!盡情綻放吧!在大地泛起漣漪~
你或許也在歡呼呢?但抱歉啊,雨之花呀,我好像回不去了呢……
雨之花呀,雨之花……
我指揮著我的怪物大軍,讓它們殺戮著,肆意的殺戮著!
世界呀!傾倒吧!傾倒吧!
我想把你吃掉呀,世界……
我的靈魂好餓呀,世界,填飽我空洞的靈魂吧!世界——
那哀嚎聲如同盛樂在我耳畔作響。
那血腥味如同花香染得沁人心脾。
好像啊,好像,就像我那時候的饑荒一樣。
那是我的饑荒。
世界啊?你也餓著嗎?
如果你沒在餓著……又為甚麼要【吃】這麼多人呢?
世界呀!原來你也餓著呀!
我們互相捕獵吧!看看是誰比誰強?
享受鮮血的香甜無關你與我~
我開心的跑了起來,跳了起來。
我在廢墟中跳起了舞,哪怕我從來沒學過。
不過我也不知道我的舞步好不好看,因為我看不見呀……
但我突然發現,哪怕我看得見又能如何呢?不是依舊看不清這個世界嗎?
我甚至開始歌唱著,用我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想的歌詞與音符。
【於空中結下的天之雨啊?~你於地上開出了屬於自己的水之花?~】
【雨啊,雨?~你可否帶我一起,像是掙開雲的束縛那樣帶著我遠行呢?~】
【月啊,月?~你可否照進我空曠的眸子?~】
【讓我也感受皎潔與溫柔??~】
【痛苦的世界啊?~名為雨的花就這麼綻放吧!】
【哪怕只是剎那?~剎那的盛開與綻放也好啊?~】
我於殘垣斷壁堆積的廢墟之地歌唱著,起舞著。
這是我為世界獻上的禱禮。
我歌唱著,舞蹈著。
向世界歌唱著我的哀傷與苦痛。
哪怕我正在覆滅著它。
“啪啪。”
掌聲響起,一個輕佻的男聲傳入我的耳中。
“淒涼婉轉的歌喉,優美無比的舞蹈~小姐真是如同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般優雅美麗啊~”
他如此說笑著。
我也笑了,回應道。
“可是這裡哪裡有甚麼公主啊?不是隻有一隻變成魔龍的愚獸嗎?我的勇者啊。”
那男人愉悅的笑了說道“勇者?哪裡有甚麼勇者?不是隻有一位欺世的魔王嗎?末世的歌者。”
我笑了,笑得開心,笑得純粹。
魔王啊,魔王!我能否請你為我最後跳一支舞呢?
不獻給世界,不獻給人們,只獻給我自己?
我與他共舞著,在雨中。
金色的絲線劃破我的軀殼,啊……美啊……
你一定很美吧?我的魔王……
鮮血從我身體滴落,啊……好暢快啊……
魔王啊,魔王,你一定很溫柔吧?
與我共舞一曲吧,魔王~和我這滅世的魔龍一起~
與我共舞一曲吧,魔王~和我在這片陰雨之地上~
雨之花呀!為我演奏我所熱愛的音符~
我的雙臂開始被虛數能量劃傷,但我卻感覺更輕盈。
我揮舞著雙臂像是飛鳥,我想要飛上天去摸摸那雲。
我的軀殼開始被虛數能量劃傷,但我只感覺更輕盈。
我舞動著身軀像是游魚,我想躍進海中浸泡在那海。
最後,飛鳥失去了翅膀。
最後,游魚失去了尾鰭。
我再一次墜落回那片廢墟之中。
但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呀……
我好像感覺不到飢餓了……
謝謝你,欺世的魔王啊……如果你是那詭詐的欺詐師,就這樣為我編織一個美夢,就這麼為我搭建一個舞臺吧!
就這樣讓我沉淪在這如同泡影的夢幻裡……
就這樣一直讓我睡下去,直到我步入終末,直到我魂火熄滅……
“呵呵,很高興認識你。魔龍小姐~能否告知我你的名字呢?”
魔王優雅的問道。
名字嗎?嘻嘻,終於呀,終於有一天我可以像這樣無比自豪的說出我的名字——
“我叫茵克蕾辛,魔王先生。”
我用如雲朵般輕柔的語氣說道。
哪怕我不知道甚麼是雲。
“你好,茵克蕾辛。我叫維伊。”
魔王優雅依舊。
“維伊·阿波卡利斯。”
啊……維伊大人……
“小姐看來留有眼疾呢?在你臨終之前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讓你最後也是第一次看一眼這個世界。”
魔王大人如此說道。
我的心跳得飛快。
我分不清是因為我夢寐以求的靜謐的到來;還是因為我終於可以看看這個世界。
“真,真的嗎?”
“沒錯,是真的。這一次,魔王沒有說謊~”
“那,拜託您~”
夢鄉啊,黃金的夢鄉啊~屬於我的黃金夢鄉好像被我找到了呀~
雨停了呀!雨之花呀,再見,再見~
嘻嘻,我也要墜到陰間去了呀~
我感到一抹光,那光開始蔓延!最後化了——色彩。
原來……這就是光呀……好“亮”……好“亮”呀……
滴答,滴答……
血滴落。
哇!好“紅”,好“紅”呀……
當我抬頭,想要看看世界的時候……
那天光破曉,金色的輝光似是被神女投下,它剝開雲翳,如同一柄劍破開那“黑”色的雲。
那拂曉的晨曦化作冠冕與錦袍為祂披拂,祂變得夢幻,變得神聖……
哈哈~我的神呀……
我敬愛的神呀~~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神明!但……星辰拱衛太陽不是理所應當嗎?
我不由得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觸控到祂手掌,我鼓起勇氣握住那手將其放在自己的臉旁。
我如同一隻需要被注視的幼犬一般,我只想追隨我的神明。
我的神呀……我也想看看這個世界呀……
可是當您出現在了我的眼中……我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啊……
“茵克蕾辛小姐,其實我挺中意您的,不管是氣質還是那顆心~”
金色的神明啟口,對我言予褒獎。
“神呀!我願意做您最忠誠的獵犬!”
我蹭著那手心。
“呵呵,很好,茵克蕾辛小姐,很好的回答。那麼茵克蕾辛,如果到了冥土你還願意追隨我,從地獄中爬出成為只效忠於我的獵犬嗎?”
那金光對我啟口,說著我夢寐以求的條件……
“是!我的神啊……我的神呀~我的靈魂永遠屬於您!”
我的聲音都在發顫。
啊……神呀……
槍械抵在我的額頭。
神呀~神呀~
“晚安,茵克蕾辛。”
晚安,我的神明。
“碰——”
一聲槍響,帶給了我夢寐以求的靜謐。
但是,但是呀——
我還不能就這麼睡過去呢——
我要追隨我的神,追隨我的【罪孽】呀~
神賜我癲狂的野獸,我將代行神權為世界帶來紛亂!萬歲!高呼!讚頌!饑荒之主的蒞臨!
我的靈魂蜷伏於那神明腳下,我將我的頭深埋於地面,我親吻著神明的鞋底無聲的訴說著我的忠誠,就如同最為忠誠的獵狗一般。
去揭開遮羞的布條吧,他們說;去劃開那四肢筋脈!令那漆黑的鮮血滴落!看看那光鮮之下的汙穢!潮溼的陰暗處肆虐的黴菌!
我是陰暗的老鼠,是惡黨的獵犬。我將追殺主的敵人,撤出他們的髒與腸。
————
“……”
沉默,長久的沉默。
“哎……”
查德威克嘆了口氣對旁邊紫發的美麗女子說道“就在這裡陪我看看這個奢靡虛幻的夢世界吧。”
“呵呵,至少在這個邊界……時常還能聽到一首歌呢。”
查德威克問道“小姑娘,你知道那首歌叫甚麼名字嗎?”
茵克蕾辛搖了搖頭說道“並不知道,查德威克博士。”
“那首歌的名字呀……”
他目光遠眺,好像看穿了那雲層,看穿了那天際,看穿了這夢世界,看穿了那匹諾康尼。
“這首歌的名字叫《使一顆心免於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