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伊挑眉,看著程立雪。
她明明早該倒下才對。
程立雪意識開始模糊,她也知道自己或許下一秒就要倒下。
她,有些恐懼,恐懼死亡。
但她所恐懼的並非死亡本身,而是自己死亡沒有人能夠保護世界、保護神州。
但如此敵人,只得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保護神州了吧?對不起啊……我要食言了……
火在燃燒!燃燒!化作金色的【毀滅】!
火在燃燒!燃燒!化作赤色的【巡獵】!
金紅的火焰化作一隻鳥,盤旋在血海。
好似……鳳鳥的墜落……
“與我一同葬在這裡吧……偽神!”
燃盡血液!燃盡命途!燃盡意識!
我將自己化作薪柴,以此灼灼不息的天火化為利刃斬神於此!
維伊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看著將整個世界都照亮的火光……
他笑了,催動權柄將整個罪孽命途握在手中。
甚至動用了本體的歡愉權柄。
他被驚豔到了,被這一擊驚豔到了!
“嗡——轟隆隆——”
一瞬間,維伊將自己和程立雪傳送至外太空。畢竟他也不想自己的死海被焚燒殆盡。
堪比星艦的炎劍穿過維伊帶來燒灼的苦痛與無盡的神威!
旁邊的恆星破滅了……
隕石破滅了……
那火焰仍然在灼燒!仍然在灼燒!貫穿星海!將宇宙點亮!
維伊撕開這光與熱,提著程立雪立在那顆被保護的完好的星球之上。
下一刻,一株龐大的【樹】拔地而起,有多麼龐大呢?
哪怕身處天外,維伊與程立雪都能看到的閃爍著金光與豐饒祝福的……【神樹】。
“你看,最後還是我贏了。”
維伊笑道“你,甚麼都守護不了~”
程立雪聽到這最後一句話後,失去了意識。
自此,仙人終於倒下,再也起不來了。
————
我……這是死了嗎?
這裡……就是死後的世界嗎?好沉重……好沉重啊……
就像,就像小時候被人推到井裡一樣……好冷啊……身體好沉重……
當時……自己怎麼活下來的呢?哦!想起來了,是鎮子上教人識字的教書先生救的自己啊……
但……那年冬天,先生終究沒有扛過,離世了……
先生經常給我講外面的世界……我啊,當時滿腦子都是想出去看看呢……
之後……之後我好像離開了,拿著鐵匠鋪打出來的一把防身的破鐵劍……
之後我發現了,外面的世界並不像故事裡的那樣美好……或是欺騙,或是病態……
我看見因為饑荒人們易子而食……我看見因為金錢人們爾虞我詐……
我嘗試去拯救他們,而我僅僅是靠近這片名為惡的泥沼就險些陷進去,和他們一樣再也出不來……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看到匪徒兇惡的眼神……我殺死他們時那或怨毒或悲哀的面龐……
感受著滾燙的鮮血……我吐了好久好久……
那些時候我常常做噩夢……夢到自己被地獄中爬出的惡鬼啃食殆盡……夢到他們的孩子、親人、朋友報復自己……夢到自己成為了他們被另一個人殺死……
我好害怕……害怕的想死……
我好迷茫……我真的好迷茫……我看到押送罪人的兵士……聽著耳邊囚徒與他們家人的怒罵……
那些時候我經常會想些東西……想我的所作所為……想我殺死或者緝捕的囚徒……想那些人的家人、朋友……想到如果我也是他們的一員,我會不會一樣的絕望……
我好愧疚……愧疚的想死……
但我沒辦法回頭了……我只能拿著手中沾滿血的劍在這名為“江湖”的泥潭之中殺出赫赫威名……以此才能稍微安慰一下如同驚弓之鳥的我……
寒霜劍客,最後他們這麼稱呼我……
並非是我的能力是那操控冰雪……而是他們說,我冷的比那鐵更加深沉……就像……毫無溫度的雪一樣。
但,他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因為害怕……
害怕露出軟弱的表情……害怕他們看出我的弱小……害怕他們的報復……害怕……害怕江湖上的一切……
本就悶葫蘆的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於……害怕與他人有過多交流……
殺人也好……護人也罷……我都是隻言不發,面容淡漠冰冷看不出喜悲……
如果一直這樣的話,也好……
直到我遇到了那個人,那個救我一命的人,那個……改變我一生的男人。
他是一個俊朗的男人,貴氣十足。
那一天他找到我說想要我的幫助。
他說,他也沒想到,傳說中殺人不眨眼,冰冷的像是兵器的寒霜劍客竟然只是一個小姑娘……
他誇讚我的天資過人……說我日後定有大用……
但我曾經經常被如此哄騙,所以自然沒有信他分毫,甚至驅趕他。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他日復一日的邀請我,與我交談……我從一開始的沉默不語到驅趕,再到開口說一兩句最後附和一兩聲……
他問,俠客啊!你此行是為何呢?
我答,我不知道,我只是隨波逐流。
他問,俠客啊!你為何付出行動呢?
我答,因為我起初只想出來看看,便只是想看看罷了。
他問,俠客啊!你可有野望呢?
我答,沒有,從始至終無念無想。
那一日,他眯著眼睛笑了笑沒在說話。我也樂得清閒,沒有找話題。
直到第二天,他又找來,問我:俠客啊!可願隨我同行?
我問他,此行去何?
他答,隨心所欲。
我問,隨心所欲?
他笑道,隨心所欲。
我鬼使神差的答應了,跟著他踏遍這千山萬水。
他說,想看看這山,於是我們奔赴。登上山頂看看那詩中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絕景。
他說,想看看這海,於是我們奔赴。踏上海岸看看那詩中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的絕景。
他說,想看看這大漠,於是我們奔赴,踏上那荒漠看看那詩句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絕景……
三年,我們踏遍神州每一片土地。
我們去看了富足的南方水都,去看了極北的北境凍土……
這一路,或驚或險、或喜或悲。
最後,我們回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
他問我,俠客啊!你還害怕嗎?
我愣了愣神。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我笑著說,我不再恐懼。
他問,俠客呀!這是為何?
我答,因為我走過這每一片土地,我將自己對生命與天地的敬畏埋藏於心。
他又問,俠客啊!你還孤獨嗎?
我笑著說,我不再孤獨。
他笑問,這,又是為何呢?
我笑答,因為我師我友就在身側,與之同行天地為家!
他問,俠客啊!你現在願意跟在我身後,成為我府上賓客嗎?
“你,可願隨我逐鹿神州!攻伐天下!看看這天下浩瀚!”
我笑道“劍客立雪,願隨公子瀾一同徵逐天下!”
那,是我的抉擇。
如果我沒有跟他一起去,或許之後就不用如此疲憊、勞累與痛苦……
但我從來沒有後悔當年的選擇!
自己追隨他,克敵制勝!跟他馳騁天下!自己伴其左右當他的利劍,斬斷所有阻礙他的荊棘!
於我而言,不過是為了償還恩情,或者隨他征戰就是我的目的,我所想的事情。
本該是這樣的。
直到長生神樹下,我,竊取了屬於他的長生。
或者說……為了救我,他捨棄了屬於他的長生……
胸口中毒箭的我,本該就此死去。
但他卻將長生的果實贈與自己……
我……
我…………
最後,他笑了,說沒有關係,不過長生。
我仍記得那一天已經中年的男人笑著對自己說“沒有關係,立雪,沒有關係。”
“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就替我保護一點我們的國家,保護一點神州吧。盡你所能便好。”
“哈哈哈!長生不老,劍氣縱橫!嘿,這可是隻有傳說中的仙人才有的力量,在我看來是我造就了一個仙人,還是我賺了啊!”
他笑著說道。
這一刻,我的命就不止是我的命了。
我將用我的餘生來守護這神州,這蒼瀾。
我說完我的決心之後,他先是愣了愣又笑道“你可想好了,成為仙人可是十分孤獨的事情,因為縹緲的仙人高高在上,高處不勝寒吶!”
“我想好了,這是我的決心!”
他嘆了口氣沒有多說。
之後我扮演起了高高在上的仙人,心中一切秘密只能向他傾訴。
他經常拉我去院子裡,特別是冬天,他時常帶我去看雪。
他問我,立雪啊,立雪!你為何如此執著?
我答,這是我的虧欠。
他問我,立雪啊,立雪!你累了嗎?
我答,不過如同往常一樣。
他沒再說話,只是喝茶。
片刻後,他又說道“立雪啊,如果我死了。如果哪天你累了,就走吧。就當……代我看看天外,看看那浩渺天空。”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或許吧,但我覺得還好。
幾十年過去了,曾經那位意氣風發的公子瀾成了遲暮的長安帝。
他的子嗣倒是與他相仿頗有幾分神似。
只不過每當見到與記憶中面龐相似的臉恭恭敬敬、誠惶誠恐的說著拜見仙人的時候……我的心就猛然一揪……
那時,我明白了,為甚麼秦瀾會說自己會累……
我只得淡漠的回應繼續做我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只有在那位長安帝面前我才能做回自己,做回程立雪。
但……王他終究老了。
我經常來到宮中陪伴他左右,亦如年輕時我作為劍侍在他身旁一樣。
他用如同獅子般的眼睛看著自己,問道“立雪啊,你覺得這天下如何?”
我說道“所謂盛世,不過如此。”
“那你今後準備如何呢?我死後呢?”
“看這江山,守其安然無恙。”
“……立雪,你好像真的成了仙人……”
他閉上了雙眼說道“立雪啊……如果你真的如此想的話……”
“就與我簽訂一個契約吧。”
“我死後,你替我守護蒼瀾,但如果蒼瀾國覆滅,那麼你就走吧。”
“放心,蒼瀾不滅。”
我如此承諾著,承諾著我所想的未來。
“……呵呵,或許吧……”
年老的長生帝看著天空,他的目光彷彿要洞穿雲翳看向那浩瀚宇宙。
“長生,並非恩賜,實為詛咒啊!我的故事已經臨近結尾,那立雪,屬於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不會結尾,因為——仙不滅。”
我如此決絕的說道。
“呵呵,仙,不滅……”
不出意外,他死了,死於病灶。
風華絕倫的公子瀾死於病灶,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
我,竊取了本該屬於他的長生……
我將所有人都遣散了,只是一個人站在他的靈柩前。
那一刻,我明白了為何他會說仙人是孤獨的……
我好悲傷啊!我的知音!我的故友!我的老師!
我記得那時你我皆年少,我第一次主動邀你去逛逛那鬧市,你笑著道:子期相邀,伯牙自當同去。
以高山流水自比……
呵呵,如今啊……你魂歸天地……何等的……令人悲嘆啊!
我最後離開了,在山上與世隔絕。我明白了,仙人若是染了凡塵只會令自己痛苦……
我所留有世間的諸多名號中,歷史最悠久,傳播最盛的莫過於蒼鷺仙人。
光陰逝去,知曉我來歷的故舊盡數凋零……與我結緣的人也接連死去……
春夏秋冬,不過冷熱交替。
光陰逝去,不過王朝更迭。
我不在乎……我啊,根本不在乎……我只想要和平只想守護神州……
我不斷磨鍊技藝,不斷的磨鍊……
那一日,我夢到一片死寂……虛無的黑色空洞明滅湮沒所有……
我也險些被吸入,吞沒、消散在星空中。我恍然驚醒。
醒來,我就有了更為強大,無可匹敵的力量……
但這於我仍然沒有關係……
直到百年之後……
黑雲!不!是蟲群!就像是蝗災!天外的王蟲吞食天體以星球為溫床孵化萬千子嗣!
我明白!絕對不能讓哪怕一隻這種天外的魔蟲降臨!
於天外,我持劍踏空。
在我前方,是無數魔蟲……
我很害怕……比甚麼時候都害怕……我從未如此恐懼過這片星空……
最後,我贏了。
但並非是我將其殲滅,而是它們彷彿受到了甚麼召喚,自己退去。
但殺了多久呢?我不知道……殺了多少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贏了。
但從此,恐懼的種子種下……
回到星球,我明白……我於天外,戰了一年……
如果,星空外是如此天魔……那麼就此便好,至少,我們尚且可以偷生。
於是……我開始追求平衡,開始打壓他們……
我知道,他們恨我、憎我、怕我……
因為我無情、冷漠、強大、高高在上……
他們不會想為甚麼,他們也不會去擔憂甚麼……但我不行,我必須要為我、要為他們的行為考慮、負責。
這,是我的職責。
是我向他許下的諾言。
時間流逝……腦海中竟然出現囈語?!
我的記憶竟然有些模糊?!但我不能忘!忘記我的誓言!
囈語、魔音、失控,這證明我意志不堅!
我只需道心通明便好。
我的思維緩慢、渙散、變得狂躁,這證明我心不堅!
那我就埋身於冰下!凍結血液!凍結筋骨!以此磨鍊我的心!
苦難?撐住便好。
孤獨?撐住便好。
悲傷?撐住便好。
我拿著他的佩劍,再次立下誓言。
“我當斬盡所有妄圖侵擾神州的妖邪!”
這是我的決心。
就這樣!來敵便殺!來敵便殺!
唯有殺!殺的天外膽寒!殺的天外恐懼!殺!殺!殺!
此身為天下仙人!當護神州蒼生!
此身乃染血利劍!當斬牛鬼蛇神!
劍為意志象徵?那便讓它代我屠戮所有邪魔!
就這樣,過了百年、千年、數千年。
我都走過了……
但……如今我遇到了令我絕望的敵人……
我真的盡力了……我真的拼盡了所有……但在他的手中我連與他同歸於盡都做不到……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我無時無刻不在感到疲憊啊!
老師……我好累啊……公子……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我多麼想有那麼一位傾訴者啊!您以子期自比……那,您又為何一個人走呢?獨留我一人……
我好難受……我真的好難受啊!我怕閉上眼睛那囈語出現……我怕我不再是我……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七千年餘年……花開花落、花謝花開……
我看著那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我真的好孤獨……我真的好累啊!
或許……死去也好……
或許……就這麼讓這魔陰吞噬自己也好……
或許……就這樣也好……
或許…………
……
不!不行!
我不能就這樣!甚麼都不做的死去!
或許我已經庇護了神州七千餘年……或許,我早就不欠甚麼了……但是啊……
這是我的承諾啊!
無關於責任……無關於枷鎖……
此時此刻,我真的真的只想,再幫神州渡這一劫!
或許……此番過後我會魂飛魄散……或許吧?
或許,其實一開始公子就沒想過讓我去當甚麼仙人……沒想過讓甚麼蒼瀾萬年……
但我不後悔,我從來都不後悔。
因為……這就是我啊!隨波逐流的我,本該平凡的我……
如此倔強的我!
————
維伊準備離去,但下一刻這無垠的太空竟有火光升騰!
程立雪將殘軀燃盡化作火中鳳鳥張開那遮天蔽日的炎翼!
她站在那裡站在火炎飛鳥之上,或者說……她已然化作那飛鳥!
剎那間,維伊想起來了那位先生所寫的幻想小說《純美騎士》中的一段話:
我看著四周惡魔的鬣狗,將眼中的殺意收斂,我不會退縮也不會恐懼。我要用我的心,擊碎你的拳。
如今……她找回了她麻木的心!
維伊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尊敬的仙人~你為何還能站起來呢?”
她立於銀河之上俯視著維伊淡淡的說道“只為肅清妖獸以救神州蒼生!”
她如此說著,火焰升騰!
火兮!火兮!燃舊夢兮!
火兮!火兮!焚舊骸兮!
“來吧!偽神!讓我繼續那尚未完成的戰爭!”
維伊問道“那,這被神樹寄生的神州呢?”
程立雪決絕的說道“無關於我,我只為擋住你這一劫!如此漫長的歲月,也該放手了。”
維伊愣了愣隨即大笑道“哈哈哈哈!仙人!哈哈哈哈——來吧!第三回合——”
我問愚者,愚者啊!何為仙人?
愚者答,頂天立地、道心通明者,是為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