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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三套鴨

2026-01-18 作者:莊申晨

第346章 三套鴨

歐陽發雖不喜科舉經義,然博覽雜書,與誰皆可攀談數語,縱是西夏使臣亦不例外。

何況,他自詡沒人比他更懂吳記川飯,李二郎上菜時,他正與二使暢談吳記餚饌,嵬名聿則與徐舜卿聽得喉頭連滾,滿懷期待。

李二郎託著食盤掀簾而出,將瓦煲飯與鍋巴肉片呈於桌上。

三人目光立時齊齊落於盤中。

盤中湯汁仍滋啦冒著小泡,金黃的鍋焦墊底,裹著醬色濃汁的肉片、筍片、木耳堆迭其上;滋味豐富的複合香氣隨熱氣蒸騰,直往鼻子裡鑽!

李二郎揭開瓦煲飯的蓋子,熱氣霎時洶湧而出,挾裹著同樣誘人的濃香撲鼻!

三人迫不及待,紛紛舉筷品嚐。

“咔嚓”一聲脆響,鍋巴應聲而裂!

外層浸汁略顯綿軟,內裡仍酥脆焦香。肉片滑嫩,筍片清鮮,木耳爽脆,醬汁鹹鮮中帶著些微酸甜,咀嚼間,各色食材的口感滋味在唇齒間交織,妙不可言!

又舉勺依李二郎所言將瓦煲飯翻拌均勻,鍋底焦香隨翻攪升騰,淡淡的鍋焦香隨之溢位,與濃烈的臘味、醇厚的豉香、清新的米香交融瀰漫。

三人接連吞嚥唾沫,舀起裹滿醬汁的米飯,同臘腸、臘肉和青菜一併送入口中。

米粒飽滿,粒粒分明,飽吸豉油與臘味的精華,卻又不失米香,臘腸甜而微糟,臘肉脂香醇厚,青菜清淡解膩,諸般滋味在舌尖上綻放,端的解饞!

三人大快朵頤,說是當作午後點心,墊墊肚子,此刻卻情難自禁,箸不能停,直將盤碗掃蕩一空,撫著肚腹發出滿足的嘆息。

閻詢見二使面露饜足之色,笑問:“如何?此間菜餚可合二使的口味?”

徐舜卿感嘆道:“閻伴官誠不我欺!吳掌櫃手藝卓絕,果非尋常!”

嵬名聿則雖鄙宋人耽於享樂,於食之一道上過分講究,但不得不承認,正因這份講究,方成就宋人食饌的千變之味,夏國實難企及。

適才,他二人已從歐陽發口中得知,吳記的菜餚分為五類。

這兩道菜不過是吳記店堂裡的菜餚,尚不算極致,其滋味已令人大感驚豔。

不知吳記雅間裡的菜餚,又該是何等美味!

閻詢見狀,難掩自得之色。

接待外使,既要盡地主之誼,也要彰顯大宋物阜民豐,這正是押伴的職責所在。

吳記川飯之餚,莫說西夏絕無,即便是放眼整個大宋,也只此一家。嘗過一回,必教其魂牽夢縈,永生難忘。

吳銘一如既往地掐著時機步入店堂,照例詢問食後感。

三人自是讚不絕口。

閻詢忽然道:“二位使君聽聞貴店雅間之餚猶有過之,企盼一嘗。閻某恰於明日午間訂得一席,原定食客五人,今欲再添二席。二使最遲後日離京,此宴正可兼作餞行之宴,吳掌櫃意下如何?”

明天中午的雅間,一席為三蘇所訂,另一席原來被這位閻大官人訂下。

添兩副碗筷而已,頂多再添幾樣菜品,問題不大。

再者,款待外使對吳記川飯的發展有利無弊。正所謂美食無國界,多接待幾回外使,今後吳記川飯之名恐怕不止名揚東京,更將聲動四夷!

一念及此,吳銘當即應下:“二使不遠千里而來,小店自當盡心操辦,定教二使盡興而歸!”

“大善!”

嵬名聿則和徐舜卿喜上眉梢。

閻詢同樣欣喜不已,此番既能品嚐吳記的美食,又可盡地主之誼,公私兩便,快哉快哉!

同吳掌櫃議定明日宴席的食單,三人付訖飯錢,欣然離去。

……

謝清歡至今仍未完全摸清師父推出新菜的規律。

目前只能確定節日時會推出和節日相關的菜餚,以及接待重要食客時也會推出新菜。

可她不清楚師父對“重要食客”的認定標準,絕非官位高低和財富多少,許多達官顯貴登門,並無此等待遇。

而許多尚未考取功名的書生,譬如來自南豐的曾家兄弟,以及來自閩地的章氏叔侄,師父卻特意烹製新餚接待。

今日也是如此,那三位自眉州而來的蘇姓父子,皆為布衣,且已有許久不曾光顧,吳掌櫃不僅為其預留雅間,更烹製新餚為其慶生,這是何道理?

今日要做兩道新菜,一道甜食,是專為小蘇舉人所備;還有一道硬菜,頗費工夫,原本喚作“三套鴨”,此番改叫“三加鴨”,是專為大蘇舉人所備。

三套鴨是淮揚名菜,由清代的套鴨改良而來,如果繼續套娃,還可以把鵪鶉套進去,但沒必要。

這道菜是為慶祝蘇軾及冠而烹,“三”這個數量正合適。

“冠者,禮之始也。”在由冠、婚、喪、祭四禮中,冠禮常居其首。

然而,作為一種儒家古禮,冠禮到宋代已久不施行。“冠禮今不復議”、“冠禮之廢久矣”、“冠禮不行久矣”幾乎是宋儒對於冠禮實踐情況的共識。

在傳統的冠禮儀式中,“三加”儀式無疑是標誌性的核心環節,賓為冠者三次分別加戴緇布冠、皮弁、爵弁。

在每次加冠後,冠者需要進入東房內換上與所加冠帽相匹配的禮服並出門展示。為突出始加、再加、三加所用三套冠服的不同層次,冠帽分別由參禮人員捧著,每次加戴前都要洗手以示恭敬。

整個流程繁瑣而細密,這正是冠禮不再受重視的主要原因之一。

以司馬光為首的宋代士大夫提倡簡化這些儀節,用日常服飾代替禮服,以期復興這一儒家古禮。

但無論如何簡化,三加儀式是少不了的,透過這一儀式,才能達成古禮“三加彌尊”之大義。

三套鴨層層相套,倒和冠禮的三加儀式有幾分近似,用這道菜招待大蘇再合適不過。

上午買完菜歸來,吳銘便即著手備料。

眾人立時圍聚上前。

謝清歡不禁懷念起只她一人打下手的時光,可以享受師父的一對一教學,後來雙雙姐和錦兒加入進來,如今又來一個“小師弟”,五個人的廚房略顯擁擠。

吳銘將已經治淨的家鴨、野鴨、鴿子、冬筍、香菇、火腿、蔥姜等食材取出。

“這道菜的核心在於三禽整料脫骨,逐層套入,形成家鴨套野鴨、野鴨套菜鴿的三層套制工藝。”

謝清歡對此並不陌生,師父之前已演示過整雞脫骨和鵪鶉脫骨,她回家後也經常採買食材練手,雖未達到師父的境界,但已掌握要領。

她主動請纓:“師父,將其中一隻鴨子交給弟子脫骨罷。”

何雙雙不甘落後:“那我脫另一隻。”

她回去後自然也沒少練手。

吳銘不太放心,之前從未見她倆獨立脫過骨,但見二人躍躍欲試,最終決定給她倆一個表現的機會,遂點頭應允。    兩隻鴨子分別交給謝、何二人脫骨,他則負責給鴿子脫骨。

徐榮入職不久,頭一回聽聞整料脫骨的做法,滿懷好奇,聚精會神地觀摩學習。

三人麻利地去掉爪尖、翅尖和尾尖,剌開翅膀表皮,在關節處硌斷,抽出翅骨,隨後拆解骨架。

吳掌櫃的操作顯然更加嫻熟,但見刀鋒過處,筋腱、皮肉迎刃而解,過不多時,整副骨架便被完整地剔出。

徐榮不禁歎為觀止,此等技藝,當真神乎其技!

再看二位廚娘,也相繼取出骨架,終究是何廚娘稍勝一籌,先一步將鴨子的大腿骨與身架骨連線處斬斷,又將無皮肉的身架骨、脖頸連同內臟、氣管、嗉袋一併取出,剔除腿骨。

好厲害!

何廚娘畢竟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廚娘,有此等手藝尚在情理之中,當他看到比自己大不了兩歲的謝廚娘也順利脫骨,隨後往皮囊裡注入清水,滴水不漏,頓覺大受震撼。

以前在陳州當少東家,常受人吹捧,徐榮總以年輕庖廚之翹楚自居,如今入職吳記不足十日,他已深知曾經的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莫說同吳掌櫃相較,便是年齡相仿的錦兒姐姐,亦多有值得學習之處。

經過這幾日的適應,他早已收起自滿之心,儘管起初頗受打擊,後來也漸漸地放平了心態。

吳銘見二人順利脫骨,並未翻車,稱讚道:“不錯,看來回去沒少練手。”

雖然得了師父誇讚,謝清歡卻不甚滿意,她本以為自己的整料脫骨已足夠熟練,本想在師父前面表現表現,豈料還是略輸雙雙姐一籌。

這個旬日,繼續加練!

吳銘將脫完骨的三禽下鍋焯水,撈出洗淨,並讓錦兒將各色配料按要求切配齊全。

將筍片、香菇和火腿塞入鴿子腹中,再將鴿子套入野鴨腹中,露出頭部,用配料填滿縫隙,使鴨腹成形飽滿。

隨後如法炮製,將野鴨套入家鴨腹中,露出鴨頭,以配料填滿縫隙。

再焯一次水,洗淨後以雞湯、蔥姜燉煮,須燉兩小時左右。

將三套鴨燉上,繼續備料。

與此同時,興國寺客院。

蘇洵正為長子舉行冠禮。

如今客居京師,比不得家裡,條件所限,諸事只能從簡。

冠禮雖然從簡,三加之儀不可廢。

沐浴罷,蘇軾仍著常服,蘇洵親為其加冠,蘇轍則手捧冠帽,肅立一旁,為兄長誦贊祝詞。

始加緇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

禮成後,蘇軾深深揖拜。

蘇洵望著冠帶加身的長子,眼底欣慰滿溢。

昔日總角孩童,而今已長大成人,且秋闈高中榜二,今科及第有望。

蘇轍誠摯道:“恭賀兄長及冠!願兄長德業日新,鵬程萬里!”

蘇軾拱手道謝,正了正頭上冠帽,欣喜難抑。

又想到稍後的吳記雅間之約,面上喜色更濃。

抬頭看眼天色,忙道:“爹爹,時辰不早,恐誤了吳記之約。”

蘇洵見狀,略顯無奈地輕輕搖頭。

軾兒自幼貪吃,行過及冠禮,亦未改分毫!

但想到吳記雅間的珍饈,他也不禁暗自垂涎,笑道:“也罷!整肅衣冠,這便動身。”

父子三人遂離了興國寺,徑往朱雀門外麥秸巷行去。

……

“掌櫃的,蘇家父子來了!”

孫福匆匆進廚房裡通傳,順便取出一應餐具送至雅間。

此時尚未開市,但雅間食客往往會提早到店,吳銘早已習以為常,也已提前備好料。

今日準備的菜品除雅間裡的固定菜式外,另備有及第粥和鯉躍龍門,這兩道菜明天的“誓師大會”也會做。

春闈在即,考前討個好彩頭,待考後放榜,吳銘不求傳為美談、野史留名,只要今科高中的考生攜禮物登門致謝,就不枉他一番心意。

此外還為二蘇備下兩道新菜:一道是慶賀大蘇及冠的三套鴨,另一道則是為小蘇量身定製的餐前甜點——藍莓山藥。

藍莓山藥是一道創意中式甜品,以山藥、藍莓醬和奶油為主食材,做法簡單,成菜美觀,酸甜可口,蘇轍定然喜歡。

由於宋代沒有藍莓,吳銘將這道菜的名字改作“奶油山藥”。

山藥已提前蒸軟,此刻取出,用勺子壓成細膩的泥狀,加入適量的淡奶油和少許的鹽,攪拌均勻。

將藍莓果醬、冰糖和清水同煮,用大火煮開後,轉成小火熬製,直到藍莓醬和清水變得粘稠,倒出冷卻。

將山藥泥裝進裱花袋,擠入盤中,擺個造型,淋上藍莓醬即可。

另一邊,錦兒也已將各色滷味切好裝盤。

甲字雅間裡,三蘇正駐足於李瑋的《雪景山青圖》前觀賞。

三人進屋後,第一眼便發現牆上多了一幅佳作。

崔白的畫作或可以重金購得,李駙馬的丹青斷無市售,定是由其親自贈送。

很顯然,李駙馬亦是此間常客。

蘇轍忽然想起一事,脫口道:“較之崔子西與李駙馬的丹青,我二人送給吳掌櫃的那幅字委實不堪入目……”

蘇軾嚇一跳,頻頻衝弟弟使眼色。

無濟於事。

蘇轍目不轉睛地盯著牆上畫作,自顧自地說下去:“……哥哥,待今科落定,你我為吳掌櫃重寫可好?”

“嗯?”蘇洵立時察覺不對,“你二人何時送了吳掌櫃一幅字?我怎不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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