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2026-01-07 作者:莊申晨

第33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六盞:金沙蝦球、蒜燒羊肚——”

酒過六巡,君臣皆有些微醺。

乘著酒興,眾人玩起由歐陽修創制的新酒令——九射格。

庭前立起一個大圓盤,圓盤上繪有九種動物的圖案,熊居中,虎居上,鹿居下;右側排列雕、雉、猿,左側排列雁、兔、魚,不同的動物對應不同的籌數。

君臣七人輪流以飛鏢射之,依據射中動物的籌數決定飲酒量。

此戲不設勝負判定,參與者無論射中與否,中的是何種圖案,皆須飲酒,或多或少罷了,極具醉翁特色。

歐陽修嗜酒,不僅對京中名酒如數家珍,對地方上的佳釀亦瞭若指掌,諸如流香春、銀光酒、雪醅酒、龜峰酒、薔薇露、瓊花露、思堂春、蓬萊春……

而在所有酒品牌中,首推揚州高郵出產的籤酒及五加皮酒,風味不輸御酒,其次是陳州出產的瓊液酒。

瓊液酒以黍子為原料,釀造時先把黍子泡軟,放到磨盤裡磨碎,再倒進鍋裡添水煮熟,熬成稠粥。待粥放涼,拌以酒麴,封缸發酵。

釀出酒液後再連酒帶糟倒回鍋裡,加一盆涼白開,蓋上鍋蓋,大火猛煮,煮到滿屋子都是酒氣,停火,濾掉酒糟,用細紗過濾幾遍,封進罈子裡,埋入地下,過幾年刨出來即可。

瓊液酒的度數很低,但氣味醇香,口感輕柔,最令人稱道的是,此酒清澈透亮,無一絲雜質,真似瓊漿玉液。

宋代不比現代,釀酒的裝置較為簡陋,又不經過蒸餾,所以市售之酒的酒色大多偏紅或偏綠,酒體也比較渾濁,飲用前須反覆過濾,更襯出瓊液酒的可貴。

歐陽修家中珍藏了幾壇上好的瓊液酒,平時捨不得喝,此刻便命僕役取出,提議道:“寒舍所藏之酒,唯有這瓊液酒別具風味,此戲便以此酒作罰,如何?”

今日宴飲之酒乃官家御用的羊羔酒,眾人自入冬後便常飲此酒,偶爾換換口味倒也不壞。

眾皆稱善。

灶房裡,吳銘剛把雞肉燜上。

秋冬正是栗子上市的時節,東京城裡處處賣炒慄,吳銘也用這應季的食材做一道栗子燜雞。

類似的菜品全國各地都有,他今天採用的是魯菜裡的黃燜做法。

黃燜雞大概是外賣興起的最大贏家,一躍成為全國最負盛名的菜式之一,凡有校園處,皆能叫黃雞。

外賣的黃燜雞基本都是用調料包做的,雞肉大機率是凍雞,不僅味道遠遠無法同正經黃燜雞相比,食品安全也無從保障,今年甚至榮登晚會,一夜之間倒閉了成百上千家小作坊。

正經黃燜雞須用新鮮的三黃雞來做,光雞治淨後切成小塊,用清水泡出血水,以蔥姜和花椒煸炒出香味,再加入味料和糖色翻炒至雞肉外皮緊縮變色,加入適量雞湯,燒沸後以小火燜煮。

燜上雞肉,轉而著手烹製另一道下酒菜——蛤蜊黃魚羹。

蛤蜊黃魚羹是浙江寧波的傳統名菜,蛤蜊和黃魚在宋代屬於高階食材,而高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簡單的烹飪方式。

先用黃魚頭骨熬一鍋乳白色魚湯,再將魚肉片成小塊,待魚湯燒開後將蛤蜊與魚片同燉,出鍋前調以味料,勾芡收濃即可。

另一邊,雞肉也已燜至酥軟,將熟栗子倒入鍋中同燜,燜至入味後,將雞塊取出,分別置於七隻小碗底部,再把栗子撈出,放在雞塊上,隨後反扣在出菜的餐盤裡。

吳銘將鍋中湯汁收濃,勾薄芡,淋上蔥姜油,澆在雞塊上即成。

……

“第七盞:栗子燜雞、蛤蜊黃魚羹——”

歐陽修創制的九射格,眾人玩下來只一個感受:暈!

此戲一輪的罰酒量頂得上兩局投壺,且無論勝負,皆須罰酒,六人酒量不如醉翁,儘管瓊液酒的勁力不強,急飲後仍不免有些暈乎。反觀歐陽修,竟怡然自得,眾皆腹誹:你個老酒鬼!

傳膳的女使適時呈上新餚。

揭開蓋子的剎那,醇厚的鮮香隨熱氣撲了滿鼻,眾人頓覺精神一振。

紛紛舉勺品嚐碗中乳白色的湯羹,熱湯入口,濃郁的鮮香立時蓋過嘴裡的酒氣,魚肉軟爛,蛤蜊彈牙,僅佐以食鹽調味,極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的本味,鮮醇至極!

另一份栗子燜雞則裹著油亮的黃色醬汁,雞肉燜煮得軟爛化渣,輕抿即脫骨。栗子綿軟粉糯,飽吸鹹鮮醬香的同時,仍挾裹著栗子獨有的甘甜,伴著雞肉的脂香,在唇齒間交織瀰漫,香而不膩。

眾人頻頻舉箸,珍饈入腹,酒意稍解。

歐陽修冷不丁問:“這幾壇瓊液酒,不知可入得了諸君之口?”

趙禎笑道:“醉翁所藏佳釀,焉有凡品?此酒香醇,入口綿柔,回味悠長,酒液亦澄澈清亮,堪稱酒中珍品。”

歐陽修卻輕輕搖頭:“此酒雖佳,卻算不上珍品。真正的珍品只怕尚未釀出。”

眾人相顧愕然,不明其意。

歐陽修解釋道:“不瞞諸位,某曾與吳掌櫃閒敘,聞其不但精於廚事,亦深諳釀造之道。怎奈囿於榷酒之禁,縱懷千金秘方,亦難施展其技。吳掌櫃庖藝既冠絕當世,由此推之,其釀造之術定也不遑多讓。”

趙禎哈哈大笑,恍然大悟:好個醉翁!原來自九射宮之戲始,便在為此事做鋪墊。

“永叔當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打趣一句,復又斂起笑容,正色道:“既如此,便遂永叔之願,待此宴畢,特賜吳記川飯釀酒權!”

歐陽修大喜過望,立時起身致謝。

自入冬後,吳記便不再供給酒水,吳掌櫃總說店裡沒有適合冬日飲用的美酒,歐陽修卻心知肚明,此乃託詞,歸根結底是沒有釀酒權,不敢私釀私沽。

如今得了釀酒權,不日便可再次品味吳記佳釀!卻不知吳掌櫃會釀出何等美酒?他已心生期待。

“莫急,另有一樁要緊事。”趙禎忽然道,“吳掌櫃新釀之酒,首壇須貢大內!”

吳記的菜餚大多不宜外帶,他無法第一個嚐鮮,這便罷了,可吳掌櫃釀造的第一罈美酒,他非拔得頭籌不可!

眾人齊聲應道:“合該如此!”

……

轉眼日薄西山,宴席也已進入尾聲。

灶房裡,吳銘正烹製第八盞下酒,先做蘿蔔絲餅。

蘿蔔絲餅算是很基礎的餅類麵食,主材料僅有蘿蔔和麵粉,當然,要想滋味好,調料不能少。

以蘿蔔為餡料制餅算不上稀奇,東京城裡的餅店大多有售,稀奇的是,吳掌櫃竟往最最廉價的蘿蔔絲裡不計成本地添入各色味料。

眾人看得暗暗咋舌,心想以這種方式制餡,莫說蘿蔔絲,換作草鞋也不會難吃罷!

吳銘將和好的餡料搓成小圓球,再將揉好的麵糰擀成長條狀,切成劑子,按扁,放入餡心,包攏捏緊,按成掌心大小的圓餅,面上塗雞蛋液,撒上芝麻。    起油鍋,化豬油燒至五成熱,將酥餅生坯放入鍋中炸制,並用長筷子不停翻動,待酥餅浮上油麵,變成淡金色時,撈出裝盤。

另一道菜炒豌豆尖更加簡單快捷,豌豆尖吃的便是一個“嫩”字,下鍋大火快炒數息,即可出鍋。

與此同時,孫興及其徒弟火旺正著手準備插食。

待一眾女使端菜而去,眾人的目光便落到孫興師徒身上,包括吳銘,頭一回見人做插食,自然要觀摩一番,說不定他以後也會接到此類活計。

正在用蘿蔔雕刻鴻雁的孫興倍感壓力。

在場眾人裡,何廚娘及其師承正是以雕工出眾而聞名,吳掌櫃雕工如何他雖不知,然坊間如今盛傳其為灶王爺下凡,只怕雕工也已臻化境。

在諸多行家面前獻藝,恍若重回當學徒的那些年,孫興不禁回想起當初被師尊責罰的恐懼,焉能不忐忑?

雕完一抬頭,正對上吳銘、謝清歡、何雙雙和錦兒的目光,一個比一個嚴肅,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吳銘是四人裡面色最平靜的,最嚴肅的是謝清歡。

雕蘿蔔她可太熟了!

孫鐺頭這雕工還不如我哩……

謝清歡忽然生出一種“我上我也行”之感,當然,若是師父出手,隨手雕出個龍鳳呈祥也未可知。

“咳!”

孫興輕咳一聲,舉起手裡的成品仔細端詳幾眼,虛心請教道:“這大雁可是有何不妥?”

“孫鐺頭功底不俗,這大雁雕得栩栩如生……”

吳銘稱讚兩句,隨後話鋒一轉道:“只是這翅膀……依吳某淺見,尚可稍加調整。”

無論雕甚麼鳥類,翅膀都是最重要的一環,翅膀的好壞直接影響整個作品最終呈現的效果。

孫鐺頭的基本功沒問題,問題在於沒有對翅膀的分層結構進行精細地區分和塑造,導致雕刻出來的成品不夠靈動。

鳥類的翅膀,張開後基本上是三角形,翅膀上的羽毛分為兩種:

一是復羽,即位於翅根覆蓋骨骼和肌肉的羽毛,這部分羽毛呈半圓形,類似魚鱗;二是飛羽,即位於翅膀前端呈長條狀能張開收攏的羽毛。雕刻時需區分處理。

百工技藝沒法言傳,吳銘於是接過雕刻刀具和材料,為孫鐺頭演示一遍。

灶房裡除了庖廚,尚有許多外行,光聽講解不明所以,直到吳銘將成品展出,同孫鐺頭所雕兩相對比,一目瞭然!

吳掌櫃雕刻的鴻雁才當得起“栩栩如生”四個字!

眾皆驚歎,孫興亦歎服,不僅歎服於吳掌櫃出神入化的技藝,更敬佩其有教無類的廣闊胸襟。此中訣竅,換作其他庖廚,豈會傳與外人?

他忽然想到:今得吳掌櫃傳藝,我也算是灶王爺的半個記名弟子了!

由是欣喜,道謝不止。

“吳掌櫃!可烹製最後一盞下酒了。”

“好嘞!”

終於要收工了。

最後這兩道菜並非新菜,而是兩道甜食。

吳銘和三個廚娘立時著手烹製。

……

“第九盞:炸鮮奶、銀耳蓮子羹——”

傳膳者呈上最後兩道菜餚,揭開蓋子的同時按吳掌櫃的吩咐提醒道:“炸鮮奶外酥裡熱,當心燙嘴。”

這兩道菜歐陽修六人早已嘗過,唯獨趙禎是初嘗。

前日拿到食單時,縱觀其上所列菜品,數這炸鮮奶最是匪夷所思。

鮮奶豈能炸制?

如今得見實物,趙禎忙不迭夾起一塊,外表看起來倒和尋常炸菜無異,張口咬下。

“嗬!”

當真燙嘴!

趙禎猛地哈出一縷熱氣,視線落到筷中夾著的半截炸鮮奶上。

但見斷面處,外殼金黃酥脆,內裡卻瑩白嫩滑,幾欲流淌!

嘴裡則瀰漫著酥殼的油潤焦香與內餡的粘糯軟滑,乳香充盈唇齒,這滋味,確是鮮奶無疑。

怪哉!

吳掌櫃如何將這奶漿囚於酥殼,經滾油不散?

不禁暗自感慨,吳掌櫃在庖廚一道上的造詣,實非常人所能企及。

趙禎品嚐炸鮮奶時,歐陽修六人正大啖銀耳蓮子羹。

吳掌櫃下料一如既往地豪闊,這滿滿一碗膠質,全是銀耳!

趙禎亦知此物珍貴,乃滋補養顏之良品,以前禁中尚有進貢,自溫成皇后撒手人寰,他便停了此貢。

他已有兩年不曾用過此羹,今日舊羹重嘗,入口溫熱甘甜,卻不齁膩,羹湯柔滑,漫過舌尖。

銀耳膠質軟糯,蓮子粉糯細膩,百合綿軟清香,紅棗的甜香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枸杞果香,諸般滋味和諧交融,一如往昔。

解酒卻不消愁,反而勾了他深埋心底的回憶,不禁輕輕一嘆。

當時只道是尋常……

灶房裡,吳銘等人已將一應器具、食材和調味料收拾妥當,甚至吃了碗麵片湯,充當晚飯。

以往替人上門烹宴,做完既定的菜品便可打道回府,今日卻不能提前告退,須等官家起駕回宮後才能走。

一來符合禮儀,以備趙官家不時之需;二來,官家若是盡興,或許會再度賜賞,按照前幾回的慣例,多半是有的。

不僅老爸對官家的賞賜滿懷期待,吳銘同樣心生好奇,不知這回又會賞些甚麼?

萬事具備,只待內侍通傳。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