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獨佔鰲頭
宋代的富人喜歡吃河鮮海鮮,對甲魚亦很鍾情,東京每天早上僅新鄭門、西水門和萬勝門三個門,便有數千擔甲魚供應進城,一天之內全部賣光。
宋人愛吃鱉,尤其愛吃裙邊,即甲魚背甲邊緣的環狀軟肉。
本朝最流行的做法是用甲魚的裙邊與嫩冬瓜或鮮蘆筍燉湯,正所謂:新粟米炊魚子飯,嫩冬瓜煮鱉裙羹。
次日一早,吳銘讓孫福去魚市買了只三斤多的大甲魚回來。
除獨佔鰲頭外,鯉躍龍門也得安排上,章惇今科亦榜上有名,且名次不低,他拒不受敕是他自己有才任性,和吳記的菜餚無關。
“可會殺甲魚?”
何雙雙和錦兒點頭,謝清歡搖頭。
吳銘隨口問:“你們平時怎麼殺?”
並非考校,而是日常的廚藝交流,他對宋代飲食文化的瞭解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何廚娘。
何雙雙如實相告。
得知她殺甲魚如殺雞般抹脖子放血,吳銘笑道:“我教你一種更便捷的宰殺方法。”
他將甲魚五心朝上翻過來,待其伸脖子蹬腿,指著它脖子上綻出的條狀物說:“這是氣管,等它伸出頭的瞬間,斬斷氣管即可,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甲魚的鮮味。”
話音剛落,吳銘照著甲魚的氣管飛速落刀一點。
啪!
甲魚應聲縮回腦袋,未見血光,四條腿卻直挺挺地抻著,不再動彈。
三個廚娘相顧愕然,謝清歡驚疑不定:“這便死了?”
師父出刀太快,她沒太看清。
吳銘接一盆八九十度的熱水,將甲魚放入熱水中,這時才有血跡自頸部刀口處溢位。
見甲魚又將脖子伸出,謝清歡驚道:“師父,它還在動!”
何雙雙笑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吳大哥適才那一刀,的確一擊致命,這只是死後的痙攣罷了。”
用現代的話講,這叫神經反應。
片刻後,甲魚徹底不再動彈。
吳銘將甲魚取出,趁熱將覆蓋其周身的保護膜撕下,對小謝說:“你以後殺甲魚須得當心,一旦被它咬住,掉塊肉都是輕的。”
別看甲魚常龜縮殼中,一副慫樣,實則咬合力驚人,能輕鬆咬碎螺螄、河蚌等硬殼生物。
脫膜後,再用鋼絲球將甲魚殼擦亮擦乾淨,放至一旁,接著籌備其他菜品。
冰糖甲魚做起來比較耗時,算著時辰,在狀元郎一行到店之前,提前烹製。
將殺好的甲魚取出,用剪刀沿甲魚腹部的裙邊邊緣剪開一個“十”字形切口,去掉內臟及四肢根部的黃油,斬去嘴尖和爪尖,剁成小塊。
起鍋,加入適量清水,燒熱後下入剁好的甲魚塊,加入蔥結、姜塊和紹酒,大火燒開,撇去浮沫,加蓋轉文火燜煮半小時左右,撈出瀝乾,留一部分原湯備用。
將鍋刷淨,倒入豬油燒熱,放入蒜瓣煸炒出香,倒入甲魚和原湯,加入鹽、醬油、冰糖和米醋,轉小火煨煮。
這時,孫福匆匆步入廚房,揚聲道:“掌櫃的!章小官人來了!”
……
章惇一行進京後,暫時寓居於其族叔、前宰相章得象的府邸。
一行人除章衡年逾而立,餘者皆為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又是初至京師,少不得要見識見識京師風華。
接風宴本是設在那名滿天下的礬樓,卻聽京中的族親談及,眼下聲名最盛的食肆並非礬樓,而是一家陋巷小店——吳記川飯。
此店雖陋,然往來其間,不乏名流雅士,便連官家,也於上月召其入宮設攤!
坊間另有傳聞,言此店秋闈前曾接待上百考生,其中半數中舉!
只可惜,吳記雅間一席難求,那位族親也只訂得一回,直把那吳掌櫃的手藝誇得天花亂墜,儼然灶王爺下凡!
章惇是何許人也?聞知京中有食肆勝過礬樓,哪裡還瞧得上礬樓?
當即拍板,要在這吳記川飯吃進京後的第一頓飯。
終究是沒吃成。
無妨,等待是為了更好的享受。
章惇五人離了吳記川飯,退而上礬樓宴飲。
宴飲罷,章衡以不勝酒力為由回府溫習課業,章惇則與幾個族親在裡瓦子裡閒逛消食,恰逢張鐵嘴開講《無名氏傳奇》。
得知無名氏便是吳掌櫃,章惇立時來了興致,買票上前排就坐。
吳掌櫃午間所言,氣運充沛、科場大利云云,章惇本是疑大過信的,一介庖廚竟通曉相面之術,聽起來像極了江湖騙術。
之所以在吳記設宴,主要是為品嚐吳掌櫃的好手藝,順便討個好彩頭。
此刻觀賞張鐵嘴的講演,方知吳掌櫃竟如此不凡,又想起此人談吐不俗,確非尋常庖廚可比,章惇的心思在潛移默化中悄然改變。
他自幼敏悟,年少成名,此番進京赴試,備受族親看好,他自己也期許甚高,不說劍指狀元,起碼當一甲登科。
他與這位無名氏素昧平生,對方卻一眼瞧出自己文氣充沛,有狀元郎之姿,足見其確有過人之處。
或許,待明日吃罷吳記的菜餚,今科果真能一舉奪魁,名震京師?
一念及此,章惇不禁喜從中來,對明日的宴飲越發期待。
翌日。
章惇迫不及待地叫上族親出門,比昨日約定的時辰早了一刻抵達吳記川飯。
因雅間客人已離店,孫福遂引五人進雅間落座,隨後進廚房裡通傳,取出一應餐具送至雅間。
晶瑩剔透的琉璃杯呈上桌,驚得外鄉人個個瞠目愕然,不必贅述。
菜品昨日已訂下,除獨佔鰲頭和鯉躍龍門外,其餘菜品皆為章惇族親所點,他此前來過一回,對吳記雅間的菜餚還算略知一二。 既有千絲豆腐、雪花雞淖等見功夫的硬菜,也有蟹釀橙、銀耳蓮子羹等以名貴食材烹製的佳餚。
各色菜品依次上桌,章惇等年輕人哪裡見過這許多奇菜,大開眼界,頻頻動箸,直呼快哉!
章衡此前進京考過兩回省試,只道自己已嚐遍京中美食,不再看重口腹之慾,豈料吳記川飯的菜餚道道出新,賣相已教人眼前一亮,滋味更令人拍案叫絕,一嘗之下,竟停不下來!
怪哉!上回進京時,分明不曾聽過此家。
一問方知,原是今年五月間開張的新店。東京首善之地,當真藏龍臥虎!
卻不知,今科赴試的舉人裡,又有多少龍虎潛臥?
廚房裡,吳銘將炸好的鯉魚瀝乾裝盤,淋上糖醋汁。
另一口鍋裡的甲魚肉此時也已煨至軟糯,轉大火勾芡收汁,一邊晃鍋一邊舀起湯汁澆在魚塊上。
翻炒均勻後淋入少許熟豬油,待湯汁收濃起泡,放入蔥段炒勻,出鍋裝盤,最後灑上一層碎冰糖。
“走菜——”
雅間裡,眾人正吃菜飲酒,讚歎不絕。
門外忽然傳來唱菜聲:“鯉躍龍門、獨佔鰲頭——”
孫福捧著托盤步入雅間,五人齊齊扭頭看去,立時被那尾首尾高高揚起的鯉魚所吸引,只見其通體裹覆油亮醬汁,魚身呈飽滿弓形,活似躍出水面,動感十足!
雅間裡立時響起整齊劃一的驚歎,章惇更是雙眼生光,聽聞秋闈前,眾考生吃的便是這道菜,果真活靈活現,神乎其技!
孫福將兩道菜呈上桌,眾人的目光復又落到另一道菜上。
只見砂缽裡堆迭著濃油赤醬的甲魚塊,面上點綴著青翠的蔥段和晶瑩的糖塊,熱氣蒸騰,甜香混合著甲魚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勾得人直嚥唾沫。
章惇自閩地而來,京人視若珍寶的海鮮,他自幼吃到大,甲魚同樣吃過不少,但未有噴香如此者。
定是用了秘製醬料!
族親適才說過,吳記菜餚之所以獨步東京,正在於吳掌櫃秘製的各色醬料,別處絕無。
這回倒是看得真切,這晶瑩剔透的糖塊顯是秘製而成,絕非市面所售或黃或赤的俗物。
章惇心知肚明,這道獨佔鰲頭正是吳掌櫃特為自己所烹,其寓意不言自明。
另四人也都心照不宣,包括章衡。
章衡有自知之明,他此番是三戰科場,前兩回皆鎩羽而歸,哪敢同甫一出道便一鳴驚人的小族叔相較?
今科只求及第,縱是末等,亦善莫大焉。
遂笑道:“這鰲頭合該由子厚來佔,我等嚐嚐這鯉躍龍門的滋味便是。”
說罷,舉筷夾住一片翻卷的魚肉,輕巧撕下,送入口中。
“咔嚓”一聲脆響,外層薄薄的酥殼應聲脆裂,包裹在內的熱氣裹挾著魚鮮味洶湧而出,炸物的油香與糖醋汁的酸甜隨之一併綻開,真個妙極!
另三人亦紛紛動筷夾取魚肉。
章惇也不推辭,率先取食鱉肉,本欲吃那鰲頭,怎奈他是個“顏控”,這鰲頭端的醜陋,委實下不了口。
遲疑再三,終是夾起一塊裙邊,甲魚周身,數此處肉質最嫩,他亦最好此處。
入口略燙,醇厚的甜鮮香氣霎時溢滿唇齒,略帶著些微醋香,裙邊極其軟糯滑嫩,稍一咀嚼便在舌尖上化開,膠質濃到掛口,嚥下後仍餘滿嘴的豐腴。
“妙哇!”
這時,孫福攜一應茶具步入雅間,替客官一邊斟茶一邊解釋:“品此菜時,宜飲熱茶。”
半年前買的那批茶葉終於派上了用場!
章惇連吃幾塊裙邊,只覺醬香濃郁,久久不散,此刻舉杯淺抿一口,熱茶入喉,茶香四溢,頗為解膩,果真相得益彰!
坐他身旁的族親見他頻頻取食,唯獨不吃甲魚頭,奇道:“子厚何不食這鰲頭?”
章惇搖頭嘆氣:“心欲取食,怎奈口嫌其醜而拒。”
略一停頓,看向年長自己十歲的族侄:“這鰲頭棄而不食未免可惜,子平,你吃罷。”
章惇輩分雖高,此番畢竟是頭一回進京,這一路上沒少受這位大齡侄子的照顧,念及他屢試不第,若吃了這鰲頭,今科幸而及第,何嘗不是一樁美事?
章衡一怔:“這如何使得?此菜乃吳掌櫃特為你烹製,這鰲頭合該由你吃下。”
“客氣甚?”章惇徑直夾起鰲頭置於章衡碗中,“不過一道菜罷了,咱們來此用飯,是為討個好彩頭,真想拔得頭籌,靠的是十年苦讀,豈有吃了鰲頭便獨佔鰲頭之理?若真個如此,天底下的學子誰還讀書,都來吳記吃菜便是。”
另三人也打趣道:“子平啊!子厚這是有意分你一絲文運,吃了這鰲頭,你今科及第有望啊!”
章衡連忙道謝:“子厚美意,某卻之不恭!”
遂不再推脫,夾取鰲頭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只覺肉質軟糯,鮮香濃郁,膠質粘唇,當真好滋味!
章惇的確沒往心裡去,他自問學識在章子平之上,解試名次已是明證,何況子平已落榜兩回,今科縱能及第,亦斷無可能位居自己之上,更遑論問鼎桂榜。
吳掌櫃到底是商人,說得煞有介事,歸根結底是誇大之語,若說吃了鰲頭便能改命,他是決計不信的。
待五人酒足飯飽,吳銘掐著時機步入雅間,行禮罷,照例詢問菜品是否合口。
五人自是稱讚不已。
章惇昨日聽族親將吳掌櫃的手藝誇得天花亂墜,尚且將信將疑,今日嘗過吳記的菜餚,誇起來倒比族親更熱烈,花樣更多。
才子就是不一樣,連夸人都強過常人一截。
看這情形,吳銘便知章惇會錯了意,以為這獨佔鰲頭是為他所烹。
這也正常,今科才子如雲,不說同二蘇、二程、曾鞏、張載相比,便是較之林希、章惇、呂大鈞、呂惠卿、王韶等人,屢試不第的章衡也只是個路人,誰能想到他會爆冷奪魁呢?
嘉祐二年的這場科舉,後世稱之為千古第一榜,而力壓群英、獨佔鰲頭的章衡無疑是千古第一黑馬。
只可惜,這場科舉似乎耗盡了章衡這輩子所有的氣運,入仕後輾轉地方多年。直至熙寧年間,這位黑馬狀元才被宋神宗想起,調回京師任職,卻又碰上新舊黨爭,終無用武之地。
閒話一陣,五人付訖飯錢,心滿意足地離去。
吳銘送走今科的狀元郎,返回店裡,時辰不早,又該準備晚上的菜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