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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御廚登門

2025-12-12 作者:莊申晨

第311章 御廚登門

海參本身沒甚麼味道,因此需要用高湯煨煮入味。

高湯是宴席菜裡不可或缺的原料,不僅起到提鮮的作用,更為食物增添複合香味,絕不是放點味精、雞精就能媲美的。當然,二者的成本也判若雲泥。

吊高湯離不開三件套:雞、鴨和豬肘,之後再用雞肉茸吸去湯裡的雜質,使湯汁變得清澈,川菜裡管這叫掃湯。

這次準備的菜品裡有好幾樣都要用到高湯,且吊湯所用的原料不盡相同,譬如另一道素菜就要在三件套的基礎上增加一樣火腿。

吳銘事先問過陳俊,趙官家畢竟不是清真,用豬肉吊湯是沒問題的。

三個廚娘盯著鍋裡清澈透亮的湯汁,莫看此湯好似清水一般,喝進嘴裡有多香,簡直不敢想!

吳銘將高湯與海參煨上,吩咐道:“抓緊備料!”

今天要做的菜一共十二道,葷、素、羹、糕各有一道備選,其中不乏工序繁雜的菜品,沒空教學。

幸好多備了幾道菜,誰能想到,試菜時竟來了足足六個人!

……

“啊?郭尚食也要同往?”

陳俊問出這句話時,那四個負責食材搭配的膳醫正在抓鬮,四人之中僅一人可前往吳記試菜。

吳記川飯遠在朱雀門外,如今天寒地凍,似這等跑腿苦役,放在以往,四人必定互相推諉,避之唯恐不及,此刻卻爭相欲往。

他四人便也罷了,竟連郭尚食及其大弟子馬保義也欲趁此良機同往吳記一探。

“噫!我中了!哈哈哈!”

抓中的膳醫黃文志哈哈大笑,另三人悻悻地將手中短籌擲在灶臺上。

郭慶已整頓衣冠:“此事已蒙官家恩准,便即啟程罷。”

他只知官家允准,卻不知趙禎的原話是:“也好,郭尚食固步自封久矣,合該教他開開眼界。”

正因不知,方能心平氣和,唯存以廚會友之念。

同行者還有另一名司膳顧和。

於是,一行六人離了皇宮,直奔吳記川飯。

吳記此時尚未開市,但孫福早得了囑咐,遂迎六人進雅間落座,隨後進廚房裡通傳,並取出一應器具送至雅間。

吳銘忙著做菜,無暇出迎,聽說有六人到訪,不禁慶幸自己多備了幾道菜。

雪花雞淖和松鼠鱖魚是雅間裡長期在售的菜品,何雙雙已做得相當熟練,這回仍然交給她做。

吳銘著手烹製蔥燒海參。

起鍋,倒入蔥油,燒至六成熱後以炒勺拉油。拉油是一種常見的初步熟處理方法,即透過適量的油量及中等或溫熱的油溫,使食材在油中快速均勻受熱並達到半熟或近熟的狀態。

拉過油海參再用蔥油衝淋一遍,置於漏勺裡瀝乾。

隨後將提前備好的海參燒汁過濾後倒入鍋裡,留取蔥芯數段,加入海參及蔥椒料酒,轉中小火燒製三分鐘左右,加入適量的鹽和白糖調味,再少量多次加入水澱粉收濃湯汁,最後再淋上少許蔥椒油,出鍋,裝盤!

“走菜——”

甲字雅間裡,六人正對著食單嘖嘖稱奇。

自打吳記聲名鵲起,店裡的食單便在坊間廣為流傳,許多庖廚私下裡都會琢磨研習。郭慶也不例外,來之前還特意看過一遍,知己知彼嘛。

然而,吳掌櫃今日所呈食單,其上所列十之八九皆非店裡所售,可見其藏了不少本事。

按李中使的說法,吳記的菜餚分為五類,一為出攤所售,多為市食;二為堂食常供,價廉物美;三為雅間珍品,需要預訂;四為節令時饌,迎合食俗;五為上門替人操持宴席所烹,此類菜品多為私人訂製,不作市售。

今日所備,即屬第五類。

李憲笑道:“吳記雅間已是一席難求,上門操持宴席則全憑吳掌櫃興致,無有定數。託官家洪福,我等才有幸一嘗為快。”

言辭間對吳掌櫃推崇備至,郭慶聞聽此言,心裡難免有些不快。

但他心知肚明,假使李中使所言不虛,這位吳掌櫃精擅的菜餚便多得可怕!竟能將之細分為五類,且幾乎每一道都是新菜!

旁的不說,單看這份食單,其上所列盡是些新奇菜名,已教人耳目一新。

陳俊奇道:“這沙噀究竟是何物?陳某淺薄,此前從未聽聞。”

眾人相顧茫然。

郭慶到底閱歷廣博,沉吟道:“此乃海產,某學藝時見過,色黑質韌,不易入味,多以火炙而食之。吳掌櫃改作蔥燒,倒是與眾不同。”

黃文志身為膳醫,須為官家膳食安危負責,問道:“此物可有藥性?”

“這我倒不知,但海邊的民眾多視之為滋補上品,想來確有一定效用。”

郭慶說得比較含蓄。事實上,海參自古被視作以形補形之物,有壯陽固本之效,只是當著三位內侍的面,他不便明言。

恰在這時,孫福託著食盤入內,揚聲唱道:

“雪花雞淖、蔥燒沙噀——”

將菜餚呈於桌上,歉然道:“吳掌櫃原以為今日僅李、陳二位中使關顧,故而只備得兩頭沙噀,還望諸位見諒。”

眾皆擺手,示意無妨。

六人雖不曾吃過沙噀,但念及其為海里所產,不遠千里運進京師,想也知道價值不菲,這兩頭少說也要花費數貫!

吳掌櫃出手,端的豪闊!

六雙目光齊齊落在盤中,但見兩頭黑褐色的沙噀裹滿赤色油亮的濃稠醬汁,旁邊點綴有三兩根蔥芯,濃郁的複合香氣隨著熱氣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人舌底生津。

郭慶見孫福取出小刀意欲分切,遂伸手道:“我來罷。”

他接過小刀,將兩頭海參切作六段。

刀鋒落下的剎那,不禁輕輕挑眉。

好生軟嫩!

在座僅他對沙噀有所瞭解,深知此物不易烹製,過短則韌,過久則爛,而吳掌櫃所烹,軟嫩不爛,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六人分而食之。

入口是濃郁的蔥香,細細咀嚼,豐腴的膠質在齒間縈繞,軟糯彈牙。醬色雖濃,卻沒甚麼醬味,取代而之的是醇厚的鮮味和淡淡的椒香。

三個內侍只覺滋味甚美,郭慶師徒和黃文志卻能嚐出其中門道,此菜顯是以高湯煨過,細品之下,便覺層次極其豐富,卻又和諧融洽。

郭慶心底的震撼更在馬、黃二人之上。

席間只有他知道沙噀的烹製難度有多高,吳掌櫃非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更將其腥味盡去,端的好手藝!

量本不多,一口即盡。沙噀入腹,唯有蔥香和鮮香彌留唇齒間,久久不散。

李憲咂摸著唇齒間的餘味,疑惑道:“此等珍品,滋味分明上佳,為何京中不見有人售賣?”    郭慶沉默片刻,坦誠道:“此物烹製不易,李中使覺得它是珍品,實乃吳掌櫃手藝出眾。京中有此等手藝者,只怕屈指可數。”

話音未落,一旁的馬保義已驚撥出聲:“師父,快嚐嚐這雪花雞淖!真個絕了!”

……

孫福已接待過數百桌客人,卻從未見過這等場面:三個內侍越吃越興奮,另三人卻越吃越沉默。

其實馬保義和黃文志也吃得過癮,只是瞥見師父(郭尚食)面色不佳,故而不敢表露出來。

坊間有關吳掌櫃的種種傳言,郭尚食早已有所耳聞,他對此自是嗤之以鼻,以為是小說家言,不足為信,甚至懷疑是吳掌櫃花錢僱人為之。

今日一嘗,方知坊間傳言並非無中生有。

此等手藝,委實駭人聽聞!

他捫心自問,今日所嘗的十二道菜,他有把握復刻出來的只有羊肉和糕點。

其餘菜品,即便能仿製,也須經年累月仔細揣摩。

仿製尚且如此,原創需耗費多少心血,可見一斑!

更別說,如此精妙的原創菜品還不止一道,少說也有數十上百道!

委實匪夷所思!世上豈有這等奇才!

“郭尚食?郭尚食!”

“啊?”

郭慶自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

陳俊說道:“十二道菜皆已嘗過,咱們須從中選出四葷兩素一羹一糕,定下飲福宴的食單,回宮覆命。郭尚食,黃膳醫,二位意下如何?”

既是選菜,自當先詢問行家的意見。

黃文志率先表態:“吳掌櫃所烹諸味,性味中正平和,無寒熱偏頗,各類食材亦無相沖之虞。無論選哪八道,皆可。”

郭慶亦坦誠道:“這十二道菜,道道出新出奇,火候精妙,滋味豐富,渾然天成。依郭某淺見,皆可選作御膳。”

陳俊:“……”

暗自腹誹:你倆說了跟沒說一樣。

另一位司膳顧和忽然面露憂色,嘆氣道:“只怕官家嘗罷吳記的菜餚,再吃御廚房做的菜,便食不知味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此話一出,滿座默然。

誠然!吳掌櫃做得越好,便越顯得尚食局眾人治膳不力。宮裡二百御廚,竟連一市井庖廚都不如,就算官家不問罪,這些御廚也自覺面上無光。

李憲卻毫無顧慮,他非尚食局所轄,只管將官家和張供奉交代的差事辦妥。官家吃得盡興比甚麼都重要。

當即道:“這樣罷,某念一名,我等便舉手表決,得票高者入選。”

略一停頓,報菜名道:“蔥燒沙噀——”

……

待六人定下飲福宴的食單,吳銘一如既往地掐著時機步入雅間。見禮罷,照例詢問菜餚是否合口。

李憲盛讚不已,另五人雖也交口稱讚,但心有所憂,言辭便不似李憲那般率性自然。

郭慶細細打量吳掌櫃,難掩驚訝之色。

對方看起來跟自己的徒弟年紀相仿,如此年輕,竟身負此等手藝,當真驚世駭俗!

他卻不忍苛責自己的徒兒,因其自忖,只怕連自己都遠遠不如。

頓覺備受打擊。想他學藝那會兒,也曾被師父譽為天縱奇才,如今卻被一後輩比下去,這讓他情何以堪?!

諸般複雜情緒湧上心頭,脫口問出那個幾乎所有同行都會問的問題:“敢問吳掌櫃師承哪位高人?”

吳銘仍搬出那套“神仙點化”的說辭,應付了事。

他以前搬出這套說辭,同行多嗤之以鼻,但近來,相信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

看郭尚食的神色便知,他也將信將疑。

郭慶忽然想起坊間的傳聞,此刻更覺所傳或許不虛,莫非吳掌櫃真是灶王爺下凡不成……

“吳掌櫃,這便是我等最終議定的食單。”李憲將食單遞給吳銘,“冬至前,我等或許還會登門叨擾,事關天子膳食,不敢輕忽,望吳掌櫃見諒。但掌櫃的大可放心,我等絕無意打探庖廚秘辛。”

“吳某省得。”

吳銘接過食單,禮送六人離店。

……

李憲六人回到宮裡,立時將食單呈奏御前。

凝暉殿裡,趙禎揚了揚手裡的食單,笑道:“觀此菜名已覺不俗,足令耳目一新!試菜之人如何評價?朕欲聞郭尚食之評,同為庖廚,他若稱好,那定不差。”

“奴婢這便遣人去問。”

張茂則遂遣內侍去尚食局問話。

不多時,內侍歸稟:“郭尚食稱,嘗過吳掌櫃的手藝,深感年歲徒增,藝業荒疏,無顏再司尚食,懇請告老出宮。”

“???”

趙禎一怔,旋即失笑:“不準!知不足,奮進可矣,畏葸退避豈丈夫所為?朕允其探訪吳記,意在讓他開闊眼界,砥礪精進,並無責備之意。”

轉而對張茂則道:“看來郭尚食所受打擊不小,足見吳掌櫃此番所備菜餚,定是珍饈美饌!”

由是,對冬至吳記川飯之行越發期待。

殿中省,尚食局御廚房。

適才官家遣人來問話,郭慶的回話雖有賭氣的成分在,但他的確備受打擊,深感自己久居宮中,怠惰日久,宮外卻日新月異,如今的食林,早非他當初進宮時的景象。

他被尚食的虛榮所困,自詡為東京第一,左右也俱是些阿諛奉承之輩,竟不知自己已落後於時代了。

幸而迷途未遠,醒悟不晚。

他重新振作精神,決心自今而始,重拾初心,鑽研廚藝,同時激勵一眾徒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正所謂:見賢思齊焉。從今以後,爾等須勤練鑽研,斷不可懈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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