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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趙官家三請無名氏

2025-11-14 作者:莊申晨

第284章 趙官家三請無名氏

吃罷點心,歐陽修繼續面陳公務。

既假借奏對之名而來,自當全其議程。

奏事畢,告退出殿,在內侍的引領下回翰林院當值。

獨坐玉堂,歐陽修不禁輕輕嘆氣。

官家無意強召吳掌櫃入宮,此誠幸事,可萬料不到,官家竟欲紆尊降貴,親臨市井食肆!

吳記餚饌之精妙,但凡嘗過一回,再難忘卻。

此事有一則必有二,屆時,縱使官家不宣召吳掌櫃入宮,只屢屢移駕出宮,亦不成體統!

所幸,眼下距郊祀大禮尚有月餘。其後諸事,自有諸位相公擔待,即便貴為天子,亦不得逾禮妄為。

歐陽修前腳剛走,趙希蘊後腳便入正殿:“爹爹!”

見女兒面露饜足之色,趙禎笑問:“你欲召吳掌櫃入宮設攤,我已遂你之願,此番可稱心否?”

“此番固然稱心,只是……”

趙希蘊話鋒一轉道:“孩兒觀吳記食單,其上列有諸多古怪名目,若能逐一品嚐……”

“莫要貪心。”趙禎語重心長,“怨只怨你自己胡鬧,若非如此,而今或已出降,吳記餚饌,眼下便可隨意享用。”

提及婚事,趙希蘊笑意頓斂,咕噥道:“那孩兒寧可終身不食吳記……”

“蘊兒!”

趙禎面色微沉。

趙希蘊知趣地閉嘴,心裡卻鬱郁難平。

她情願父皇依循舊例,將自己許與將門,聽聞狄家次子英武倜儻……

這個念頭只能暗藏心底,斷不敢宣之於口。

見女兒神情黯然,趙禎終是心軟,溫言道:“為父應允過你,年節會攜你同訪吳記。君無戲言,屆時,你自可大飽口福。”

至於郊祀之行,公主依制不得同往,故而無須相告,且容他先去吳記一探。

……

送走何、謝二人,吳銘一行驅車趕往東郊。

吳銘講述起入宮設攤的來龍去脈,只挑重點的講,至於細節,相信說書人的演繹會比現實更精彩。

事實也確實如此,聽罷吳掌櫃的講述,張鐵嘴思如潮湧,這裡頭可添油加醋、大做文章之處,比比皆是!

他略一琢磨,定下下一回的戲眼,題目就叫:趙官家三請無名氏,郭尚食九拜灶王爺。

儘管吳掌櫃此行並未同郭尚食晤面,但小說並非人物誌,自不必全然遵照事實。

想那郭尚食嘗過吳記美食後,深感兩人之間的差距,直如天塹,意欲拜吳掌櫃為師,很合理吧?

身為一個“自編自導自演”的說書人,不僅要有生花的筆桿子和利索的嘴皮子,更得具備敏銳的觀察力和豐富的想象力。

自打吳掌櫃出宮,他便發覺過往行人無不矚目,這一路行來,途經的食肆,其掌櫃、店員更是投來複雜的目光,或驚疑,或豔羨,甚或略帶怨懟……

靈感這不就來了麼!

只有獨角戲的小說不夠引人入勝,須得安排幾場對手戲。

吳記區區陋巷小店,竟得官家青眼,被召入宮中設攤。

以礬樓、潘樓為首的正店自是既羨又恨,明裡下戰書,暗中使絆子。

剎那間,靈感如江河滔滔,源源不斷湧現!

張鐵嘴再度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裡,時而手舞足蹈,時而唸唸有詞,想至妙處,忘情拍腿,大呼妙哉!

吳銘三人早已見怪不怪。

此行的確賺足了眼球,當四人一車途經高陽正店,連謝居安都特意臨軒觀望。

賜酺盛會上,他受邀出席賜酺宴,未能親見無名氏其人,事後聽二郎提起,儘管二郎對這位吳掌櫃的手藝讚不絕口,他仍未往心裡去。

手藝再好,說到底也只是一介庖廚。

謝家坐擁的三家正店,如今已交由二郎全權打理,亮兒做事素來周全妥當,遂讓他自行應對。

不讓謝居安省心的是長子謝正瑜,偏生大郎又欠缺自知之明,謝居安斷不敢把水運事務全權交給他打理,故而心思多花在培養大郎上。

自無名氏驅車入宮的那一刻起,訊息便不脛而走,身為三家內城正店的東家,謝居安自是第一時刻獲知此訊。

得過官家賜賞的食肆所在多有,可獲准入宮設攤的食肆,據謝居安所知,大宋立國近百年來,僅此一家!

“此人當真是庶民出身?”

謝居安立於高陽正店三樓樓閣的軒前,俯望著那輛奇特的餐車自人群中徐徐穿行而過,出言詢問。

一旁的謝正亮答話道:“至少三代以內未有官身,現世亦無宗親在朝堂行走。孩兒也差人往吳相公府上打問過,和吳家應無關聯。”

他口中的吳相公指的是前任參知政事吳育。

浦城吳家乃名門大戶,吳育雖已離京出知地方,家族底蘊仍在,族親中不乏在朝為官者。

“照你的意思,此人一無出身,二無背景,單憑手藝便獲官家青眼,得此前所未有之殊遇?”

這話說出來謝居安自己都不信。

他就是幹這行的,甚麼珍饈沒吃過?

這無名氏的手藝再高,難道還能高過正店鐺頭、尚食御廚不成?

卻不料,二郎竟煞有介事地點頭稱是。

謝居安輕輕皺眉:“這吳記的菜餚真有這般美味?甚至遠勝本店?”

謝正亮略一遲疑,終是點了點頭:“有!”

“呵!”

謝居安嗤笑出聲。

高陽正店的鐺頭皆是成名已久的名廚,即便放眼整個大宋,也無人敢稱一個“勝”字,何況“遠勝”?

這無名氏師承不明,多半是半路出家,真當手藝能從石頭裡蹦出來?

但見二郎神色肅然,不似說笑,謝居安又不那麼篤定了。

二郎自幼貪食,他這張嘴還是分得出好壞的。

謝正亮問道:“八月間,何雙雙何廚娘突然宣佈洗手,父親可曾有所耳聞?”

“據傳是談成了婚事?”

“非也!只因何廚娘嘗過吳記的菜餚,自覺遠遠不如,眼下正隨吳掌櫃學藝。”

“?!!”

謝居安愕然瞠目。

因大郎那段家醜,致使他對何廚娘的印象不佳。然何廚娘師從名廚,洗手前又是東京首屈一指的私廚娘子,手藝自不必說。

此等人物竟追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野廚子學藝,足見二郎所言不虛。    他興致頓生:“吳記可有雅間?你差人訂上一間,我父子二人同往一探!”

“唔……”謝正亮略顯心虛地移開目光,“吳記的雅間一席難求,多少官宦貴胄都訂不到……”

這話倒是不假,只是有所隱瞞。

事實上,這段時日,他又去吳記光顧了幾回,每回都不忘叮囑吳掌櫃為其預留一雅間。

數日前終於傳來好訊息。

只可惜,他已約了好友同往,他的好友自也是貪食之人,提前數日便焚香沐浴,欲以最誠摯最聖潔的狀態品嚐人間至味。

此事不好出爾反爾,只能苦一苦父親了。

“……不若退而求其次,在店堂裡用飯,擠是擠了些,菜餚滋味同樣妙極。爹爹若欲前往,記得排號入內。”

樓閣下,四人一車已穿過人潮,轉而東行,消失於轉角。

吳銘心知肚明,此番入宮設攤,定會引起同行的關注。

但應該不會出現張鐵嘴所設想的“對手戲”。

即便是淪為吳記代餐的狀元樓,劉保衡惱歸惱,也只能搞點小動作,祈禱吳記早日遷走,斷不敢痛下黑手。

何況不與吳記直接競爭的內城正店?

別的不說,單是歐陽學士親題的匾額及官家御賜的棉衣,便足以震懾一切歹念。

怕是隻有傻子才敢同官家青睞的食肆作對。

正店掌櫃顯然不會是傻子。

出麗景門,吳銘驅車一路東行,過東水門至清明坊,再度抵達王安石府邸前。

“吳川哥哥!”

王蘅飛奔而出,這回比上回更興奮。

她本以為要等下個旬休才能見到吳川哥哥,正掰著手指頭算日子哩!

甚麼叫驚喜?

這便是驚喜!

又想到下個旬休吳川哥哥會來家裡做菜,一連三個旬休皆有美食相伴,真似過年一般!

王蘅甜甜地叫一聲“吳川哥哥”,仍去左鄰右舍呼朋喚友。

王安石夫婦及王雱、王芷緊隨其後。

寒暄數語,吳銘道明來意,接下這份差事,並欲入王家灶房一觀。

但在這之前,須先滿足小七娘的口腹之慾。

“吳川哥哥,今日可有新餚?”

“有的!此餚喚作烤冷餅,專為七娘而備。”

姜撞奶便不做了,小謝、小何不在,只他一個廚子,分身乏術。

聽聞此餚是專為自己而備,王蘅立刻挺起小胸脯,滿面得意之色,她若是有尾巴,此刻便該翹到天上去了。

不多時,烤冷麵的香氣便隨熱氣四溢散開,引得過往行人紛紛駐足側目。

上個旬休來此地擺過攤,周遭住戶對這輛造型奇特的餐車印象深刻,這時又要圍攏上前,卻被李二郎和孫福婉言“勸退”。

眼下只招待王安石一家及七娘的小夥伴,等參觀完灶房出來再擺攤。

吳銘手起刀落,將一份份烤冷麵剁成小段,麻利出餐。

三家大人領著自家的孩童大快朵頤。

嘗罷美食,王安石喚來兩個僕役看守餐車,張鐵嘴亦留在府外,吳銘三人隨一家五口步入府中。

王安石一家雖寓居城郊,所賃宅院卻頗具規模。門庭開闊,屋舍儼然,穿堂入內,但見天井明淨,院中植有傲寒松柏,另有雪梅數枝,正含苞待放。

吳銘忽然想起初中學過的一首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說起來,老王的詩歌他會背的真是不少呢。

吳瓊攜王雱、王芷辭去,王蘅嚷嚷著要同往,王安石被嬌纏不過,終是遂她的願。

一路行至灶房。

適才主家在外品嚐烤冷麵時,掌灶的鐺頭曹傑便得了訊息,此時已令灶房雜役齊聚於灶房,迎接這位被七娘時常掛在嘴邊的“吳川哥哥”。

“在下曹傑,久聞吳掌櫃大名!”

吳銘查過相關資料,知道王安石懷念家鄉風味,特意從臨川僱請了這位曹鐺頭,他也是歷史上為數不多的留有姓氏的庖廚。

立時拱手謙虛、恭維兩句。

隨曹鐺頭進灶房觀覽,但見牆角堆碼薪柴,劈砍齊整;臨窗立有水甕,清水滿貯。雙眼大灶灶膛深闊,柴口、煙道分明,灶臺寬大平整,不染纖塵,鐵鍋、銅釜、竹蒸籠等一應炊具亦潔淨如新,許是剛擦洗過。

吳銘正欲誇讚曹鐺頭治廚有方,王蘅冷不丁道:“吳川哥哥,你來評評理!我本想讓曹鐺頭做炸鮮奶,他竟說我異想天開,還說鮮奶不可入油鍋炸制。分明是他錯了,對不對?”

曹傑立時面露尷尬之色,卻又略顯好奇地看向吳掌櫃。

鮮奶無法炸制,此為常識,他倒想聽聽吳掌櫃有何驚世駭俗的高論。

吳銘笑道:“你二人都沒錯。鮮奶自然不能直接入油鍋炸制,須先對食材進行處理。貴府可有冰窖?”

王安石給出肯定答覆。

吳銘接著說:“那便能做,待下個旬休,吳某可為曹鐺頭示範。”

能做是能做,但口感肯定比不了吳記的出品,畢竟宋代只有小麥澱粉和綠豆澱粉,做炸菜自然不如玉米澱粉、土豆澱粉。

曹傑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忙推辭道:“此乃吳掌櫃的獨門秘辛,曹某豈敢偷師?”

吳銘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無妨,權當切磋交流,往後七娘便可在家品味此餚。”

“好耶!”王蘅歡呼雀躍不止,“吳川哥哥最好了!”

王安石亦不免對吳掌櫃另眼相看。百工技藝,素不外傳,吳掌櫃卻不拘於門戶之見,此等胸襟,委實罕見。

曹鐺頭更是大喜過望,忙不迭叉手致謝。

又閒話一陣,定下生辰宴的各色菜品——生辰宴只是個由頭,王芷的十歲生辰會在正日子慶祝。

難得請吳掌櫃來家裡操持宴席,王安石甚至還邀請了三位知交,另有小孩一桌,共十五人用飯。含酬勞及食材成本在內,三十貫席面。

吳銘攜李、孫二人告辭而去。

王蘅一路送至門口,本想再要一份烤冷餅,卻被王安石無情地拽回府中。

繼續擺攤,直至烤冷麵與蛋烘糕的食材售罄,吳銘這才收攤,打道回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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