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姜蔥炒蟹
三老睡過午覺,回店裡品嚐桂花糯米藕,一口下去,不約而同道:“好甜哦!”
吳建軍立刻住嘴,生怕吃多了血糖飆升。
吳銘笑道:“不甜怎麼叫甜品?只是不合你們的口味,瞧我那倆徒弟吃得多香。”
“小女娃娃是吃得甜。”吳振華一邊咀嚼一邊銳評,“這藕糯滋糯滋的,味道還是可以,就是吃多了傷人(膩人),不如澆點海椒油,肯定巴適!”
巴不巴適不好說,但往甜品上淋辣椒油,這黑暗程度跟餃子皮包通心粉有得一拼。
以吳銘對宋人的瞭解,這甜度正合適,旁人暫且不論,至少小七娘和小蘇一定喜歡。
……
辭過文彥博,自相府邸出,狄青乘車回府。
車廂內唯有輪轂碾過石板街衢的轆轆聲響,狄青面沉似鐵,自始至終緘默無言。
黜免的詔敕終究頒下了。
他原有一絲不祥的預感,料知此番恐難善了,只是心底仍存了些許妄想——上札子彈劾他的人年年都有,但得天子信重,文相公迴護,風浪再險,終可弭平。
此番竟是文相公親筆草擬的罷黜文書!
他思前想後,一股沉鬱憤懣之氣梗塞於胸,終究按捺不住,這才登門討個說法。
文彥博只回了他六個字:“無他,朝廷疑爾。”
狄青頓覺如墜冰窟,連歸府的輿乘何時停下亦無所覺,直至步入內室,猶覺神遊物外,魂不守舍。
“爹爹!爹爹!”
“嗯?”
狄青醒過神來,見次子狄詠正仰臉望著自己,目光殷殷。
他微微皺眉道:“你說甚?”
狄詠暗暗嘆氣,父親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何曾顯出這般恍惚之態?
其中緣由他心知肚明。
府邸上下,此刻正俱在收拾細軟、打點行囊,家中僕役大多須結錢遣散,餘下的只待中秋一過,便隨父親趕往陳州赴任——一派樹倒猢猻散的蕭索氣象。
唉!這詔令早不下,晚不下,偏生在中秋節前一日頒下,連一夕闔家團圓之宴,亦不得安寧!
狄詠將方才的話重述一遍:“爹爹,明日便是中秋。佳節難得,孩兒已在吳記川飯定下一桌宴席。明晚,咱一家人便去吳掌櫃那兒,喜喜樂樂吃頓團圓飯,可好?”
狄青聞言,忽然想到:一旦離了京城,往後便再難嚐到那酥脆鮮香的小酥肉了……更添了幾分鬱結。
“團圓飯自然要吃。”狄青略一沉吟,“只是,於市井小店裡過中秋,恐怕不妥……”
“爹爹如今已卸任樞密使,又何必在意旁人目光?況且,吳掌櫃特意言明,可待入夜後再去,飲酒賞月,共享良辰。他家本不經營夜市,此番破例,既是過節,也是為爹爹餞行。”
“吳掌櫃真個有心了。”
狄青心下感慨,此番遭罷離京,莫說設宴餞行,便連登門話別者,亦寥寥可數。
滿朝朱紫貴,竟不如一介庖廚重情重義。
他振作精神,頷首拍板道:“好!依你所言,你徑去安排便是。”
……
狄詠去吳記吃晚飯時順便將此事告知吳掌櫃,狄家的宴席就此定下。
如此一來,明日便有三桌預約:狄家、王家,以及蘇家,準確地說,是三蘇。
大小蘇那日吃罷自助,回寺後便告訴了父翁。
蘇洵次日便來了,卻見店外竟排起十數丈長隊,這等光景,他只在賑災放粥時見過。
他一年近半百的瘦老翁,哪裡爭得過年輕人,他也不願爭,只好作罷。
聽聞吳掌櫃將於中秋佳節推出兩道應季的新菜,其中之一竟是螯蟹。
中秋之時,螯蟹新出,實乃不可多得的美味。
此物蜀地罕見,老蘇少時遊歷山川,有幸嘗過幾回,那滋味,至今記憶猶新。
念及二子不曾有此口福,蘇洵便同吳掌櫃定下一席,約在明日午間用餐。
價錢自是不菲,他渾不在意,正所謂千金散盡還復來,既至京師,中秋佳節焉有不食蟹之理?
大小蘇求之不得,忽又嘆氣,卻是想起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孃親:值此中秋佳節,若能闔家團圓,共品吳掌櫃的手藝,那該多好!
吳銘同三家人商定了相應的菜品和價碼,數狄家最豐盛,王家次之。
三桌宴席,多乎哉?不多也!
中秋夜合該飲酒賞月,酒樓的生意才叫興隆,狀元樓的雅間雅閣,早被預定一空。
吳記川飯不做夜市,硬體也不行,當然不能和正店相比。
王、蘇兩家純粹是借中秋節的由頭品嚐美食,唯有狄家是正兒八經來吃團圓宴的,更兼有餞行之意,因此狄家這桌席,吳銘定會給足排場。
幸而,中秋過後便要歇業改造,不必早起賣早點,也即是說,無論狄家吃到多晚,他都可以奉陪。
“我也可以奉陪!”
宋代過中秋時,現代恰是週日。吳振華提議道:“這樣嘛,明天我又來倒糖餅兒,到時候把蘇東坡和狄青請進來,來都來了,還是要見個面撒!我倒要看下蘇東坡的臉有好長……”
咋的,千年老粉不請自來,為見哥哥一面,以公謀私是吧?
“狄青就別見了,他對糖畫未必感興趣,你也別奉陪了,明晚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大蘇是個喜歡嘗試新鮮事物的,他弟弟偏好甜口,這對兄弟你應該能見到。”
老爺子這輩子沒對兒孫提過甚麼要求,難得有個樸素的願望,吳銘儘量滿足。
“要得!”
吳振華一口應下。
他對狄青知之甚少,只在銘娃兒小時候陪他看過一點動畫,知道狄將軍是一位大英雄。
只要能見蘇東坡一面,他便心滿意足了。
也不盡然,還有一位歷史名人,他也想一睹其真容。
“好久(甚麼時候)把包青天也請來見個面?”
這話說的,好像我去請人家就會來一樣,我得有多大臉啊!
吳銘心裡吐槽,嘴上說:“包拯年底才進京,你把身體養好,遲早能見到。”
是夜,吳振華滿懷期待地離去,次日又早早到店,不,是早早到家,率領兒子兒媳將放在家裡的糖畫工具搬至店裡。
老爺子已經做好技驚三蘇的準備,或者說,他時刻準備著。
“師父,魚行的人來送貨了,是否讓其送些螯蟹來?”
謝清歡知道師父今日要烹製螃蟹,故有此一問。
“不,為師自有進貨渠道。”
謝、何二人對視一眼,心下了然。
不消問,師父定又要去海邊現撈。
中秋是食螯品蟹的時節,螯即蛤蜊,之前已為醉翁烹製過車螯;蟹即螃蟹。
宋代受限於物流技術,東京城裡的螃蟹貴得令人髮指,上等的青蟹,宋人稱之蝤蛑,須賣一貫一隻,品質最低的也要兩三百文一隻。
尋常百姓自是消費不起,主要還是賣給富貴人家。
當今聖上就愛吃螃蟹,打小就愛吃,可小孩兒哪裡管得住嘴?一吃起來便沒有節制,最後吃出毛病來了:頭暈眼花、四肢麻木、咳嗽咯痰,還經常便秘。
彼時垂簾聽政的劉太后見狀,當即發下懿旨:“蝦蟹海物不得進御!”
把趙禎氣壞了,直到若干年後親政,仍對劉太后心懷怨恨,一是怨劉太后聽政時間太長,讓他當了多年的傀儡皇帝;二則怨劉太后管他太嚴,連螃蟹都不讓吃。
以史為鑑,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千萬不要低估了吃貨的怨念。
蘇東坡同樣愛吃螃蟹,其晚年被貶儋州期間,以飲食為寄託,將烹飪技藝與人生境遇融合,作《老饕賦》雲:“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帶糟。”
說起來,似乎就沒有大蘇不愛吃的東西,縱觀其一生,說是貶到哪兒就吃到哪兒也不為過。
當然,以現代的烹飪理念來看,半生不熟實非食蟹之正道。
但在宋代,生吃螃蟹並不稀奇,有一道菜叫“洗手蟹”,便是將螃蟹剁碎,拌以麻油和各種味料,做起來快捷簡單,洗個手的工夫便能縱享美味,故此得名。
何雙雙倒是會做,但吳銘不敢嘗試。
買菜就交給老爸老媽,吳銘得跑一趟海鮮市場。
由於兩邊的節日並不同步,宋代已過中秋,現代仍處於農曆七月,螃蟹還不到最肥美的時候。
目前市面上的大閘蟹仍以六月黃為主,今年的陽澄湖大閘蟹預計在9月20日以後才開始大量上市。
吳銘在海鮮市場轉悠一圈,蝦、蟹、蛤蜊各買了些。
按他的預期,海鮮類菜品定價高昂,問津者應該不會太多,因此無須備太多貨。
滿載而歸。
三個廚娘的目光立時落到師父(吳掌櫃)帶回來的各色海產品上。 何雙雙師徒當了多年私廚,沒少經手此類高階食材;謝清歡家裡便是幹這行的,自然也不陌生。
只不過,瞧瞧這螃蟹,個頭又大又新鮮,真如現撈上來的一般!
這才過去多久,師父便去海邊走了一遭,捉了這許多蝦兵蟹將回來,灶王上仙,當真法力無邊!
“會殺蟹麼?”
“會!”吳振華搶答,“不是我吹,你爺爺弄的香辣蟹,簡直不擺了(好極了)!”
“沒問你……”
吳銘轉向何雙雙:“殺只蟹我看看,一開四,用於炒制。”
“好。”
這可難不倒她,何雙雙立刻取出一隻被繩子縛住“武器”的花蟹,用刀尖輕巧插入嘴部,撬開硬殼,麻利地去除兩邊尖刺和殼裡的蟹胃。
緊跟著斬斷蟹鉗,砍下蟹嘴並去除生殖器,哐哐哐三刀,將蟹身斬作四份。
“哦喲,得行誒!”
吳振華連連點頭,小女娃娃的操作相當嫻熟,以前指定沒少殺蟹。
何雙雙抿著嘴笑,抬頭看向吳掌櫃。
謝清歡從何廚娘臉上看到了她再熟悉不過的神情:求表揚。
“不錯,記得用刀背拍一拍蟹鉗,方便入味。”
“好。”
何雙雙立刻照做。
吳銘接著吩咐小謝:“你待會兒讓何廚娘教你殺蟹。”
“哦……”
自從何雙雙師徒入職吳記,謝清歡便感覺自己的地位一日低過一日。
師父如今都不願親自教我了……哼,哪有師妹教師姐的道理!
腹誹歸腹誹,技術還得學,她老老實實地向雙雙姐請教。
……
“爹爹,該出門了!”
在蘇軾的催促聲中,蘇洵推門而出,抬頭瞧一眼天色:“這還不到午時罷?”
“午時再去便遲了!這時出發正合適!”
“你倒是性急。我話說在前頭,今日過後,你二人須即刻收心,專注課業,潛心備考。”
“省得了!”
蘇軾小聲嘀咕:“說過多少回了……”
父子三人離了興國寺,沿興子行街往東,至御街向南,過州橋,出朱雀門,往右轉入熟悉的麥秸巷中。
來得略早,但不是最早的,三蘇抵達時,王家已在隔壁屋裡落座了。
不過店堂裡仍是空無一人,畢竟尚未開張。
門口又新貼出一張告示,蘇軾走至近前檢視,原是歇業通知。
見店門是開著的,父子三人徑直跨進店裡。
李二郎並未制止,反倒招呼三人落座——他早得了吳掌櫃的吩咐,這三位客官可以提前進店。
蘇軾的目光掃過水牌,今日又添了兩樣新菜,一曰“桂花糯米藕”,一曰“姜蔥炒蟹”。
這頓飯的菜品是老蘇定下的,大小蘇不得而知,但既是中秋節,想來這兩樣節日特色菜該當包含其中。
蘇軾久聞蟹肉鮮美,卻始終無緣得嘗。自從三天前,爹爹說中秋節要請他倆吃螃蟹,蘇軾便興奮得睡不著覺,此時坐在店堂裡,彷彿已能嗅到螃蟹的美妙滋味。
無須點菜,李二郎徑回廚房裡通報,並取出一應餐具。
蘇轍問:“今日可有西瓜?”
李二郎搖頭稱否。
今日並未備貨,但聽在蘇轍耳朵裡,只道是西瓜過季了,下回再吃,得等明年了。
不免有些遺憾,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要涼茶。”
李二郎應個喏,說道:“值此中秋佳節,吳掌櫃特贈三位糖畫一份,聊表祝賀之意。”
“糖畫?”
“以糖作畫,既可賞玩亦可食用。作畫過程最是生動有趣,諸位若有興致,不妨進灶房一觀。”
“善!”
蘇軾欣然起身,此等新奇之物,斷不容錯過!
老蘇和小蘇緊隨其後。
掀起布簾,一扇寬厚素樸的木質屏風當門而立,屏下僅設一桌一椅。
吳振華早已擺足架勢,目光掃過三人。
蘇東坡的臉果然很長!
不僅臉長,嘴邊還長著一顆小痣,俗稱好吃痣,又叫三八痣,好吃且口無遮攔,確為蘇軾無疑!
他忽又生出做東坡宴的念頭……
吳振華打量三人的同時,三人也在打量他。
蘇軾有些意外,他已光顧吳記川飯多次,卻是頭一回見著這位老翁,看他身著吳記川飯的“工作服”,許是吳掌櫃特意請來的手藝人。
吳掌櫃真是有心了!
視線繼而落到風爐上,鍋中的糖液起泡粘稠,絲絲甜氣隨著熱氣撲鼻,大蘇和老蘇尚不覺得如何,一旁的蘇轍已禁不住直嚥唾沫。
仍和七夕時一樣,吳振華指著轉盤笑吟吟道:“諸位不妨試試手氣。”
廚房裡忙碌開來。王家和蘇家都已提前到店,且是前後腳到的,兩家的菜品重合度很高,正好一併做了。
桂花糯米藕已提前備好,這道菜的食材非常普通,但可以花點心思擺盤,提升檔次。
吳銘將蓮藕切作小塊,呈階梯狀裝盤,淋上收濃的湯汁和淡黃的糖桂花,再在鮮紅的蓮藕上插兩片銅錢草,撒幾粒青豆。
“走菜!”
緊跟著炒蟹。
姜蔥炒蟹是粵菜系的傳統名菜,也是螃蟹非常經典的做法。
菜料已備好,於蟹肉刀口處裹上少許澱粉,以免炸制時水分流失。
起油鍋,下寬油,燒至五成熱,下入蟹殼炸熟撈出,隨後倒入蟹肉和薑片炸十餘秒,倒出備用。
鍋中留些許底油,下薑末爆香,倒入蟹肉,轉大火,自鍋邊淋入料酒熗鍋,顛勺翻炒。
儘管已看過無數次,謝、何二人卻總也看不膩,盯著於火舌中翻飛的食材挪不開眼。
濃郁的香氣隨之瀰漫開來,勾得人唇齒生津。
見香味已出,吳銘往鍋裡添入少許清水,再倒入剛才炸好的蟹殼和蔥白,同時加入適量的蠔油、鹽、糖和少許胡椒粉,翻炒均勻後倒入水澱粉勾芡。
最後再加入蔥段和少許花生油,翻炒均勻,盛入盤中,蟹殼打底,盛上蟹肉和香濃的蟹汁,功成。
“走菜!”
……
灶房裡,三蘇聚精會神地觀賞老翁“作畫”,只見他手中銅勺或傾或提、或頓或放,金燦燦的糖液如絲縷般瀉落於石板,一匹駿馬逐漸成形,端的栩栩如生,教人歎為觀止……
突然間,屏風後傳來一聲“走菜”。
不多時,李二郎便端著兩盤色澤鮮豔的精緻菜餚走出。
蘇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忙問:“這是何菜?”
“桂花糯米藕。”
李二郎掀起灶間布簾而出,將其中一盤置於三蘇桌上,接著去隔壁上菜。
等他回到吳記川飯,灶房裡已瀰漫著炒蟹的濃香。
蘇軾的喉頭接連滾動,早已不再關心糖畫,又問:“這香氣可是姜蔥炒蟹?”
“正是。”
話音未落,屏風後再度響起吳掌櫃的呼喊:
“走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