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川飯店來了新員工
劉牙郎風風火火趕到時,正撞見喬父拉著氣氣囔囔的喬母往外走,劉牙郎稍作退讓,目送二老離去,心裡直犯嘀咕。
他擦著額間鬢角的汗水進店,落座後一邊問:“這是作甚?該不會變卦了吧?”
一邊拎起桌上的茶壺,見是空的,復又擱下。
“說是要暫緩……”
吳銘將喬父適才所言簡略告知。
“呵,怕不是合起夥來坐地起價。”
劉牙郎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旁人。
吳銘卻不這麼認為,喬父喬母他接觸不多,但喬大寶每天都會來買兩個炊餅,時不時還會打包些滷肉帶走,據他觀察,應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且不說這個,質庫那邊如何?”
“我打問過了,利息因借貸數額而異,借貸萬貫以上月息一厘,千貫以上為二厘五毫,百貫以上為三厘。我費了好一番口舌,終為吳掌櫃談定四百貫二厘五毫的月息,按單利計。”
宋代的月息二厘五毫指的是2.5%,單利即一本一息,和“利滾利”的複利相對應,本朝明令禁止複利。
借四百貫的話,每個月的利息便是十貫,當真不低!
“省得了。”
眼下倒是不急著借貸,喬家突然鬧這麼一出,明天指定是籤不成契了。
“另有一事。”吳銘岔開話頭,“小店需再招幾個人手:鐺頭一名,須有多年掌灶的經驗;灶房雜役一名,須識得文字,解得刀工;跑堂夥計一名,以忠厚老實、勤快肯幹為佳。”
略一停頓,正色道:“劉牙郎,如今咱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前車之鑑,你切莫重蹈覆轍。”
劉牙郎自是鄭重承諾,再三保證,絕對會做好“背調”。
承諾和保證不過是空談,吳銘捏著他的把柄,這才是實打實的,諒他也不敢像上回那般敷衍。
劉牙郎喜笑顏開,擴建店鋪便是如此,無論是買賣房地還是招募長工,都少不得牙人作保。
他早瞧出吳掌櫃非比尋常,遲早做成正店,這才哪兒到哪兒,以後有的是生意可做。
待細細問過吳掌櫃的要求,劉牙郎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再一問工錢——
“吳掌櫃,恕我直言,東京城裡合乎要求的庖廚,不是在正店掌灶,便是在富人家裡主廚,願意屈就貴店的只怕屈指可數,何況這工錢……委實太低了。”
“工錢尚有商榷的餘地,要求斷不可降低。吳記雖只是陋巷小店,店堂之內卻滿坐名流雅士,門楣之下亦懸著歐陽學士親題的匾額。”
吳銘施展畫餅大法:“當下投身吳記者,待他日揚名之時,便是股肱柱石、創店元老!屆時所得酬答,又何止眼前這點繩頭微利?劉牙郎生得一張粲花妙舌,該當比我更懂這些話術才是。”
劉牙郎面露難色,心說你這不是為難我劉伯仁麼?
既要為人可靠,又要手藝出眾,還要自願“降薪”,這樣的庖廚上哪兒找去?
唔……
劉牙郎忽然靈光一現,還真教他想到一個合適的人選,心裡已有主意,面上仍掛著苦笑:“劉某定當竭盡全力,縱是尋遍這東京城,也定不負吳掌櫃所託!”
吳銘笑道:“不必急於一時,在新店開張之前找齊人手即可。你放心,只要把事辦好了,牙契錢少不了你的。”
劉牙郎一走,謝清歡立刻掀起灶間布簾走出,捧著雕好的蘿蔔花求表揚,緊跟著提議道:“師父,工錢不是問題,只要將新來的鐺頭收作徒弟,不給工錢都行。”
有道理。
吳銘倒把這茬忘了,以他的本事,即便收正店鐺頭為徒,也綽綽有餘。
事實上,無論收不收徒,他都得教學。既然要學技術,薪資理應降低,相當於知識付費了。
他打趣道:“那你的工錢以後是不是也不用給了?”
謝清歡笑嘻嘻道:“師父不會不給的,師父最疼清歡了!”
吳銘啞然失笑,這丫頭當真鬼機靈得緊。
謝清歡滿心期待,她終於要有師弟師妹了!
吳銘關上店門,囑咐徒弟兩句,回家歇息不提。
翌日。
八月伊始,吳銘仍早早到店,和小謝一起準備早飯。
打粥之時,一如既往地和食客嘮兩句。
本想趁機問問喬大寶,可是有甚麼顧慮,喬大寶今早卻沒來買炊餅。
吃早飯時,吳銘把擴建店鋪和招募人手之事告訴了李二郎和張關索。
兩人喜出望外,得知喬家出爾反爾,張關索哼道:“俺生平最恨無信之人,吳掌櫃莫愁,俺帶幾個弟兄整治一番,準保教他家老實從命!”
張關索昨日再度守住擂主之位,已是四連坐,如今身邊確已圍聚起一幫弟兄。
像他這樣的武夫或者說江湖中人,凡事總想著以武力解決,同綠林和黑道也只一線之隔。
“不可。”吳銘肅然道,“做生意應和氣生財,以武力脅迫只會適得其反,何況,喬家也不算失信,只要說動喬大寶,房子依然會賣給咱。此事你不許插手。”
張關索垂首稱是。
李二郎冷不丁道:“某好像知道喬大寶為何不願賣房……”
此言一出,三雙眼睛霎時齊刷刷落到他身上。
“某也是猜測。”李二郎接著說,“掌櫃的可還記得,喬大寶偶爾會來店裡買一包滷肉帶走?”
“記得,每回都買三十文的豬頭肉,對吧?”
“對。奇怪的是,上上個旬休,喬叔替某修面時閒聊過幾句,大寶似乎從未將買來的吃食帶回家中。”
謝清歡笑起來:“咱家的滷肉香入骨髓,吃獨食有甚稀奇!”
“不對。”吳銘搖頭,“喬大寶素來孝順,一回兩回倒也罷了,回回如此委實反常。”
“掌櫃的所言極是。喬大寶上回來店裡買滷肉,某特意拿這茬兒打趣過他,他雖然避而不答,那神態卻教某確定了一件事——”
李二郎壓低聲音道:“這滷肉應是買給心上人的。”
復又嘆氣道:“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送給她,這種心情我最懂。”
三人正作恍然大悟狀,最後這句感慨瞬間給三人幹沉默了。
半晌,吳銘才起身拍拍他肩頭,語重心長道:“這可不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啊,二郎!”
不過,二郎透過感同身受得出的結論,極具參考價值,大機率便是正解。
婚姻嫁娶歷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喬母相中了李炭翁家的孫女,只待賣了房,遷了新居,便將其娶進門來。
喬大寶一向孝順,斷不敢在這種大事上違逆,可他又另有意中人,實不願娶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為妻,因此才千方百計地阻撓賣房。 這該如何是好?
吳銘一時之間想不出主意,也並未細想,畢竟現在連喬大寶的意中人是誰都不知道,直接問他斷不可行,只能等他下次來買豬頭肉時,再做計較。
有喬大寶擰著,倒也不怕劉保衡得逞,那便暫時維持現狀吧,反正他也沒錢。
巳時剛過,李鐵民登門收取賬簿和七月的稅錢,到店見著門前懸掛的匾額,儘管此前已有所耳聞,仍不免心頭一驚。
吃一塹長一智,吳銘這回是按採購量做的賬,一點兒毛病沒有。
李鐵民翻看著賬簿,閒聊道:“前些日子,狄樞相於府中置宴設席,聽聞是吳掌櫃在操持?”
東京的廚師圈子有點小啊,這才過去多久,竟連李行老都知道了?
吳銘哪裡曉得,其實是李鐵民對他設定了“特別關注”,凡和他相關的動態,他總能第一時刻掌握。
同樣對他“特別關注”的,還有狀元樓的劉保衡。
吳銘忽然想到,李行老的店開在繁華地段,家裡住的也是豪宅,顯然是不差錢的主兒,何不問他借錢?利息肯定比質庫低。
遂將吳記意欲擴建之事告知。
李鐵民拊掌笑道:“好事啊!擴建實乃下策,依李某淺見,吳掌櫃理應換個地段經營,於這陋巷之中守著一家小店,委實屈才啊!”
吳銘立刻順著他的話說:“吳某倒也想在繁華地段開家大酒樓,怎奈開支不菲,著實負擔不起啊!”
“吳掌櫃說笑了,貴店能以琉璃杯待客,豈會差這點小錢?”
“……”
吳銘噎了下,湧到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借錢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也罷。
送走李行老,吳銘正欲轉身進店,忽聽得一聲喊:
“吳掌櫃!”
駐足回頭看去。
劉牙郎快步走來,容光滿面,身後跟著一輛青幄牛車和一輛太平車,駕車的胖婦人莫名有點眼熟。
不待站定便興沖沖道:“吳掌櫃,你要尋的鐺頭和灶房雜役,我給你帶來了!”
這麼快?!
吳銘輕輕皺眉,將劉牙郎拉至一旁,低聲責備:“我昨日怎麼跟你說的?讓你細細甄別,不要把來歷不明的人帶來,你倒好——”
“吳掌櫃儘可放心!”劉牙郎笑吟吟地截斷話頭,“這二位定教吳掌櫃滿意。”
話音落下,牛車也隨之停穩,車簾掀起,吳銘抬頭看去,霎時瞠目愕然。
“……何廚娘?!”
“吳掌櫃。”
何雙雙下得車來,淺淺一福,雙頰微微泛紅。
何廚娘嗜廚成痴,在行內早已人盡皆知,她甚至還辦過一場“比廚招親”,吸引了無數名廚登臺競技,怎奈比的是她最擅長的刀工和雕工,愣是沒人勝過她。
何廚娘因此一戰成名,獲封“東京刀工第一”的美譽,身價也隨之暴漲。
這事當時鬧得挺大的,那些個名廚平白無故成了何廚娘的墊腳石,心裡自不痛快,私下裡沒少說閒話。
劉牙郎雖和何廚娘不熟,卻也知曉她的脾性,只要能精進廚藝,莫說錢少店小,哪怕倒貼錢,她也心甘情願。
今日登門一試,果真如他所料!
何雙雙終於等來了吳掌櫃的聘書,儘管和她預想的有所不同。
聽罷事情的來龍去脈,她驀然醒悟,似乎除拜師和拜堂之外,還有一條學藝途徑:花錢學藝!
恰逢吳掌櫃缺錢又缺人手,天賜良機豈容錯過!
何雙雙一絲遲疑也無,立刻喚錦兒備轎。
倒是錦兒一臉的不知所措:“師父若去吳記掌灶,那我哩?”
劉牙郎笑道:“吳掌櫃另要招一個識得文字、解得刀工的幫手,依我看,此務非錦兒娘子莫屬。”
於是乎,三人便興高采烈地直奔吳記川飯。
吳銘對此一無所知,只覺得劉牙郎忒不靠譜,何雙雙乃東京最負盛名的廚娘,多少富貴人家排著隊請她上門操持宴席,怎會瞧得上吳記這樣的小店?
“許是劉牙郎沒把話說清楚,以致何廚娘有所誤解,小店要招的是全職鐺頭,何廚娘若是應聘,以後便當不成私廚了……”
何雙雙斷然道:“替人操持宴席只為掙錢,如今錢已掙夠,這私廚不當也罷!”
哎喲呵!你還真想來啊!
那敢情好啊!何廚娘的基本功足夠紮實,錦兒是她的愛徒,自然也不會差到哪兒去,當個切配師綽綽有餘。
但有些話必須提前說開,省得以後扯皮,勿謂言之不預也。
吳銘認真道:“小店生意不錯,活計較尋常食肆多出一倍以上,遠比當私廚辛苦,且工錢不算高,籤的又是三年長契,何廚娘切莫衝動行事,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何雙雙只一個問題:“我若成了貴店鐺頭,可否隨吳掌櫃學藝?”
“這個自然。”
“我指的是師徒之間的技藝相授,而非口頭指點。你如何教謝廚娘,也應如何教我,不可區別對待。只是雙雙已有師承,不能再拜吳掌櫃為師,還望見諒。”
“無妨,吳某定當傾囊相授,絕不藏私。”
何雙雙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皮,這正是她所求的。
當然,她也深知吳掌櫃所求,當即喚道:“馬大娘——”
那胖婦人立時緊了緊手中韁繩,將太平車驅至近前。吳銘猛地想起來,上回在乞巧市見過這馬大娘一面,想來是何廚娘府上的女使。
太平車上滿載著木箱,何雙雙隨手掀開一個。
吳銘稍稍睜大了眼,這是幾個意思?想用金錢腐蝕我?我豈是那種見錢眼開之人!
何雙雙笑道:“聽聞吳掌櫃缺錢急用,這裡有五百貫,若是不夠,我再喚人取來。你我雖無師徒之名,拜師禮卻斷不可少,還望吳掌櫃萬莫推辭。”
“這……”
話都讓她說了,吳銘哪怕想推辭也再難開口。
何況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用句時髦的話說:真是送到他的心趴上了。
“既是何廚娘的一片誠意,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轉頭對劉牙郎道:“那便立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