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珊瑚魚(二合一)
吉時已至,眾賓列席。
“開宴——”
傳話之聲未落,一眾女使已捧著餐具、酒水和各色菜餚魚貫而出,香遂步移,轉眼飄遍狄府。
十六道菜自不會一次上齊,當先上的四道菜分別是:蒜泥黃瓜、滷味拼盤、小酥肉和粉蒸肉。
“諸位袍澤!”
開宴之際,狄青起身環視全場,聲若洪鐘:“此番水禍洶洶,幸賴諸位同心戮力,護我狄家門庭無虞!今日特備薄酒粗餚,權作酬答!諸位不必拘禮,但請盡興!”
在座皆知狄帥說一不二,令出如山,聞言再無拘束,頃刻間碗箸翻飛,觥籌交錯,滿場呼喝喧笑,豪氣直衝梁宇!
狄青則舉筷探向盤中酥肉。
“咔嚓!”
一聲脆響,酥殼碎而濃香迸!
果如吳掌櫃所言:此物趁熱食用,風味更佳!
“元輔兄!速嘗小酥肉!一熱頂三鮮吶!”
王德用苦笑擺手:“王某年老齒稀,此等堅脆之物,恐難消受,啜些湯羹,咽些糜食足矣……”
“副使不妨試試這粉炊肉,無須咀嚼,入口即化,軟爛勝似湯羹!”
王德用早注意到那青瓷碗裡的“怪肉”,表面裹著厚而蓬鬆的棕黃粉狀物,雖瞧不出多少肉樣,那濃郁的脂香卻直往鼻子裡鑽!
活到他這把年紀,甚麼東西沒吃過?口腹之慾早就淡了。
但這席間菜餚頗為新奇,香氣更是誘人,竟將他的饞蟲勾了出來!
得知此菜入口即化,王德用哪裡還按捺得住?立刻夾起一塊粉炊肉品嚐。
外層粉末的谷香挾裹著諸多味料的複合香氣霎時在舌尖上綻開,輕輕一抿,肥肉果真化於無形,脂香濃而不膩;瘦肉同樣酥爛,肉味醇厚,鹹香四溢,當真好滋味!
狄青笑問:“元輔兄以為如何?”
王德用沉吟片刻,似在回味,又似在措辭,意味深長道:“文寬夫今不赴宴,來日必當扼腕矣!”
便在此時,眾女使自灶房折返,呈上後四道菜:
“鹹燒白、烤羊腿、炊肘子、扣雞——”
灶房裡,吳銘起油鍋,待油溫燒至六成熱,便捏住裹勻澱粉的草魚兩端,將切成條狀的魚肉倒懸著下鍋油炸。
此時,其他菜品皆已備妥,閒下來的眾人紛紛圍觀吳掌櫃烹製最後一道菜。
孟廚娘悄聲詢問謝清歡:“尊師在做甚菜?”
“珊瑚魚。”
“珊瑚魚……今日選單上似乎並無此菜?”
“這是為家宴所烹,不上宴席。”
孟廚娘恍然,不免更加好奇。
珊瑚她略有耳聞,相傳是海里的奇物,以色澤瑰麗、形態生動聞名。
珊瑚魚卻前所未聞。想到吳掌櫃今日所烹菜餚,幾乎全是前所未聞的新菜,她竟有些見怪不怪了。
珊瑚魚算是松鼠鱖魚的姊妹菜,做法和味型都很相似。
等肉條炸至定型,吳銘鬆開手,將整條魚放入鍋中小火慢炸。
待魚肉出鍋裝盤,淋上醬汁,灶房裡霎時溢滿驚歎之聲。
“走菜!”
後院裡,一大家子頻頻動筷,沉浸於各色美食之中。
狄詠也頻頻動筷,只不過,他是往大哥和三弟碗裡夾菜。
狄譓吃得滿嘴流油:“謝謝二哥!”
狄諮奇道:“你平素最是護食,今日怎的變了性子?”
“冤煞我矣!”狄詠大呼冤枉,“我兄弟三人素來兄友弟恭,區區幾道菜算得了甚?況且近兩個月,我日日在吳記用飯,這些菜早嘗過了!”
嘴上這般說,心裡卻想:趕緊多吃些罷,吃飽了便沒人跟我搶了!
念頭剛起,便聽檯盤司的差役喊道:
“蒜燒肚條、手抓羊肉、珊瑚魚、熗炒蕹菜——”
菜餚尚未上桌,眾人的目光已被盤中別緻的造型所吸引,盡皆瞠目。
“這當真是魚?!”
狄夫人盯著那覆著赤醬、根根綻開仿若枝椏般的奇菜,盤周點綴著數枚車螯,倒真似海底珊瑚一般!
眾人面面相覷,嘖嘖稱奇。
狄詠同樣覺得驚豔,吳掌櫃果真言出必踐,這珊瑚魚形態之逼真,相較松鼠鱖魚猶有過之!
他率先舉箸,夾中其中一條枝椏,將酥脆的魚肉折下。
眾人亦紛紛舉筷取食,立時恍然大悟,原是入油鍋裡炸過的。
一時間,“咔嚓”之聲此起彼伏,外層薄脆的酥殼應聲碎裂,熱燙軟嫩的魚肉挾裹著鮮香和醬汁的酸甜席捲唇齒,滋味倒是和松鼠鱖魚相差無幾……
狄諮砸了咂嘴說:“這醬汁端的獨特,酸中帶甜卻又不似糖醋,同這炸魚相得益彰!”
狄詠笑道:“此乃酸甜醬,是吳掌櫃秘製的醬料。”
他拿起一枚車螯挑出軟嫩的貝肉,心想吳掌櫃真夠義氣,竟以如此珍貴的食材作配,若是市售,這道珊瑚魚可比原定的酒炊白魚貴多了!
同桌之人不曾嘗過鬆鼠鱖魚,皆被這瑰麗的造型和新奇的滋味所懾,狄譓尤其著迷,直吃得飽嗝連連。
正大快朵頤,狄夫人冷不丁問:“我怎不記得選單上有這道菜?”
狄詠早料到會有此一問,從容作答:“我與吳掌櫃有些交情,特意請他做了兩樣好菜,只咱這桌有,連爹爹都沒得吃哩!”
“你這孩子……”
一眾長輩盡皆啞然失笑。
狄詠解釋道:“諸位有所不知,這些菜不作市售,難得請吳掌櫃來家裡掌回灶,理應嚐嚐鮮!”
“你啊你!”狄夫人略顯無奈地搖搖頭,“倘若教你爹爹知曉,你怕是又要吃頓棍棒,休再讓我救你。”
“是以,還望諸位嘗過即忘,只要我等不說,爹爹上哪兒知曉去?”
狄詠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
狄諮渾不在意,反正捱揍的人不會是他,他更關心另一件事:“照你這麼說,該當還有一樣好菜。”
“來了——”
狄詠話音剛落,報菜聲隨之響起:“炊酥排骨、甜燒白、八寶飯、八寶冬瓜盅——”
八個小冬瓜依次呈於桌前,尚未揭開盅蓋,已有絲絲縷縷的鮮香陣陣襲來,令人食指大動!
“快瞧!”狄譓指著冬瓜外皮滿臉驚喜,“竟然有畫!”
眾人也已瞧見瓜身上的魚戲海草圖,紛紛驚歎於吳掌櫃的鬼斧神工,饒是狄夫人見多識廣,又何曾見過這般精湛的雕工!
更稀奇的是,這冬瓜未免太過袖珍,和她記憶中的龐然大瓜截然不同。
狄詠同樣吃驚不小,面上卻雲淡風輕,彷彿早已司空見慣,淡定道:“這算得了甚!對吳掌櫃而言,不過是雕蟲小技,頂多用了三成功力。吃菜吃菜!”
揭開盅蓋,極致的鮮香霎時撲了滿鼻!
狄詠咽口唾沫,執勺在瓜中攪了攪。 頭一回見到以冬瓜作容器的菜餚,只覺新奇無比。
嫋嫋熱氣隨翻攪不斷湧出,挾裹著濃香撲鼻,狄詠深深吸嗅,於這極致的鮮香中辨出了縷縷清氣,確是冬瓜無疑。
湯中細料半浮半沉,極其豐富,有些他並不識得,但見粉紅、乳白、褐黑、淺黃、青翠……諸色交織,一派清雅鮮亮。
忽而瞳孔一凝,瞪著勺中指甲蓋大小的淺黃色小塊,微微瞠目。
這是……瑤柱?!
這可是珍稀食材,只這寥寥數粒,便值千錢!
狄詠不禁有些動容,吳掌櫃下料越猛,越見其情深義重,若非不諳格律,他真恨不得吟詩一首!
舀起一勺湯羹送入口中,層次豐富的鮮香隨即漫開:瑤柱的鹹鮮、禽肉的葷鮮、菌菇的清鮮,夾雜著冬瓜的清甜一併釋出,極鮮卻極清潤,不油不膩。
湯汁入喉,暑氣漸消,唯餘滿口清新餘韻。
委實妙極!
一家人品嚐冬瓜盅時,前院眾人亦在品羹,只不過品的是蹄花羹。
狄青對這道菜有印象,午間在灶房裡見過,當時只道是尋常,卻不料熬出來的湯頭竟如此濃白,仿若剛擠出來的羊乳。
濃郁的脂香和淡淡的豆香縈繞鼻間,勾人生津。豬蹄骨肉將離未離,筷尖輕觸,表層的皮肉便剝落下來,露出內裡泛著誘人光澤的蹄筋。
狄青夾起一大塊往蘸料裡一裹,連皮帶肉送入口中。
肥瘦皆燉得軟爛無比,輕輕一抿便在舌上無聲無息地化開,黏糯的膠質充盈唇齒;蘸料的鹹香隨即湧出,既解膩又解饞。
舉碗飲湯,湯汁醇厚鮮美,暖意由口入腹,頓覺極大滿足!
王德用尤為開懷,撫須大笑,露出一口稀疏零落的牙齒:“此羹最妙,便連老朽這口殘牙亦能甘之若飴!”
他自知牙口不佳,食慾亦不振,此番赴宴,本沒打算吃甚麼東西,卻不料,這一大桌子菜不僅滋味妙絕,許多菜品更烹製得軟爛如脂,十分合口!
不消問,定是漢臣事先囑咐過。
真是有心了。
許久未曾大飽口福,王德用連飲數口蹄花羹,心裡感嘆不虛此行!
……
上完菜,吳銘三人便收拾好東西,告辭離去。
孟廚娘、周鐺頭和一眾雜役協助搬運器物,送三人至偏門,太平車已在門外等候。
“諸位請回罷。”
辭過眾人,三人坐上太平車,吳銘報了住址,車伕正欲駕車,忽又止住。
迎面駛來一輛豪華車駕,交錯而過的剎那,車廂裡傳來一聲驚歎:
“好香啊!”
車窗簾忽然被人撩起,露出一張稚氣的小臉來,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張頭探望:“爹爹,這是何處?”
“瓜田李下,莫亂張望!”
男人伸手放下窗簾,同太平車上三人的視線略略相接,一觸即離。
可只這麼驚鴻一瞥,已令謝清歡吃驚不小,忙湊到師父身旁,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豪車”說道:“師父,你瞧沒瞧見那家人的衣裳?”
“沒注意,怎麼了?”
“上至天子,下至萬民,服飾皆有定製,我看那家人的衣著配飾,定是某位親王之後!”
“哦……”
吳銘的內心毫無波瀾。
宋代對宗室子弟的管理尤為嚴苛,既不掌實權,亦不任實職,五服內的宗室子弟盡皆被圈養在京城,純屬吉祥物。
和老狄相比,莫說親王之後,便是親王親臨,那也算不上甚麼。
“走吧!”
吳銘吩咐一聲,車伕揚鞭把架,牛車轆轆朝麥秸巷駛去。
但吳銘萬料不到,那豪車裡坐著的還真不是尋常的親王之後,而是濮安懿王的第十三子趙宗實,以及他的髮妻高滔滔和長子趙仲針。
趙仲針使勁吸動鼻翼,儘管香氣漸漸淡不可聞,仍饞得他直嚥唾沫。
他沒敢再掀起車簾探看,父親適才聲色俱厲的呵斥著實嚇到他了。
其實趙宗實並無責怪之意,這奇異的菜香也令他喉頭滾動。
只是……
宗室子弟和武將交往乃是大忌,值此非常之時,單是途經此地,他已覺惴惴不安,豈敢不避嫌?
……
相較歐陽修的壽宴,狄青擺的喬遷宴稱得上“速戰速決”了,自開宴至散宴不過一個時辰。
眾賓客皆吃得肚皮渾圓,心滿意足,即便是飯量最大的一桌人,也剩下了不少菜。
狄青親送王德用離府,臨行時,免不了又要扯幾句朝堂之事,教人心煩。
狄青並非全然不在意,他只是毫無應對之策罷了。
說來也真是可笑,他執掌樞府四載有餘,費勁心力要做個文官,可到頭來,竟連文相公都棄他不顧……
唉!
狄青心下黯然,轉身折回府中。
四司六局的差役正在收拾杯盤,清掃庭院。
他徑往後院走去。
一差役捧著一摞小冬瓜迎面而來,見著狄樞密使,忙止步退立一旁。
狄青腳步不停,目光不經意掃過青色瓜皮,微微一愣。
那差役正要抬腳,忽聽得一聲:“且住!”
忙又止步,躬身唱喏。
狄青三兩步走上前來,細細端詳瓜皮上栩栩如生的圖畫,奇道:“這是何物?”
差役如實作答:“是吳掌櫃烹製的一道羹湯,名叫八寶冬瓜盅。”
狄青微微皺眉:“為何我沒吃到?”
“這……”
“從實招來!”
“是小官人……”
差役豈敢隱瞞,當即一五一十地全抖落出來。
狄青本就心有鬱結,此時更覺惱怒,環視一週,目光落到另一差役手中的掃帚上,探手道:“棍來!”
後院裡,狄詠正同大哥三弟回味八寶冬瓜盅的美妙滋味,忽覺一股凜冽殺氣撲面,抬頭一看,當即撒丫子朝廂房飛奔,扯開嗓子喊道:
“孃親救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