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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化饞意為禪意

2025-08-30 作者:莊申晨

第207章 化饞意為禪意

晏幾道吃齋茹素近二十月,真真是衣帶漸寬人憔悴。

他對素食的滋味早已不抱奢望,縱是大相國寺的素食,也不過爾爾,遑論其他食肆?

他只求換點新花樣,市面上所售的素食他早吃膩了。

可吳記川飯的那兩份素食委實驚豔,從食材到做法皆令他耳目一新,滋味更是上佳!

晏幾道罕見地被素食激起食慾,連扒兩大碗飯,直吃得飽嗝連連。

聽聞這位吳掌櫃廚藝通玄,最不缺的便是新花樣,沈、陳二君已光顧多次,還不曾吃過重樣的菜。

這下不得不去了。

即便二君言過其實,再嘗一回東京什錦和金玉滿堂也是極好的。

三人特意選在吳記即將打烊之時登門,此時店中食客寥寥,一來無須排號,二來可避開那惹人垂涎的葷腥之氣,以免勾起饞蟲,難以自持。

豈料剛進店門,便有濃郁的葷香撲鼻!

沈廉叔和陳君龍的喉頭不由得重重一滾,晏幾道只覺口中津如泉湧,腹內腸鳴連連,聲如擂鼓!

這感覺已經不對。

可來都來了,且沈、陳二君已然落座,晏幾道只好“捨命陪君子”,遂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只盼將這洶湧的饞意轉化為空寂的禪意。

沈廉叔深深吸氣,坐定便問:“甚麼菜竟這般香?”

李二郎如實道:“吳掌櫃試了兩樣新菜,前一刻才出鍋,是以氣味濃了些。”

沈廉叔笑起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兩樣新菜合該由我三人品嚐!速速端上來罷!”

“實不相瞞,今日只是試菜,暫不市售。”

“誒!”沈廉叔不以為然,“誰試菜不是試?我三人也算吃遍東京,品得出好壞來!”

“是極!”陳君龍出言應和,“由我三人代為試菜,貴店尚可掙一份菜錢,何樂不為?”

“這……”

“你轉告吳掌櫃,縱使菜不合口味,我三人也絕無半句怨言,菜錢亦照付不誤!”

“客官稍待。”

沈、陳二人是吳記川飯的常客,話說到這份上,李二郎只好轉身進廚房詢問。

吳銘倒是無所謂,不過這菜是老爸預定了的,尚需問問老爸的意見。

“不消問!以客人為主,諒他也不敢有意見!”吳振華當即拍板,“你炒你的菜,我來弄!”

說罷,老爺子取出盤子扣在蒸碗上,再將碗盤倒轉過來,蒸碗翻開的瞬間,謝、李二人均發出一聲驚歎。

原來三蒸九扣的扣是這個意思,真真出乎意料!

吳振華將兩碗燒白扣進盤中,往甜燒白上撒一層白糖,中氣十足道:“走菜!”

菜一上桌,六隻眼睛便齊刷刷落於盤中,鄰桌的食客亦頻頻偷瞄,深深吸嗅。

李二郎介紹道:“這是今日試的兩樣新菜:鹹燒白和甜燒白。”

“燒白是何意?”

“是小店的獨門烹製方法。”

“哦……”

沈廉叔盯著盤中佳餚,頭也不抬地說:“再來份蒜泥黃瓜,一份香炸蘑菇,一碗素的千絲豆腐,三碗豆芽冷淘,三杯冰鎮涼茶!”

這些才是三人原本要點的菜,這兩樣新菜純屬意外。

“叔原啊,待會兒咱各吃各的……叔原?”

“啊?”

晏幾道醒過神來,喃喃道:“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視線復又落到盤中。

這兩盤燒白的表層均迭壓著油亮發顫的肉片,不同的是,鹹燒白醬色濃厚,底下鋪一層深褐色的細碎菜蔬,熱氣裹挾著濃烈的脂香、鹹香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甜燒白的色澤稍淺,頂上撒一層品質絕佳的白糖,一片片晶瑩透光的肥膘鋪列齊整,肉中似是夾了餡料,底下則鋪一層醬色的糯米飯,濃郁的脂香、甜香隨熱氣四溢,直往人鼻子裡鑽!

換作兩年前,飽食大魚大肉的晏幾道或許會生膩,可此時的他二十月不沾葷腥,嘴裡早淡出個鳥來,肚中更無半點油水,倘若能吃上一塊……

不可!

晏幾道連忙打消這個念頭。

他持禮守戒已近二十月,只須再忍耐四個多月,至明年正月便可食肉飲酒,斷不可功虧一簣!

只是這兩盤大葷之菜置於眼皮底下,時刻遭受濃郁的脂香衝擊,著實令他道心不穩。

更折磨的是,沈、陳二君已旁若無人地各夾起一片鹹燒白送入口中,不見二人如何咀嚼,便已囫圇入腹,可見此肉烹製得軟爛滑糯,竟是入口即化!

事實也確實如此,沈廉叔只輕輕一抿,吸足了醬香和芽菜鹹香的肥肉便幾近融化,瘦肉同樣軟爛,他還來不及細細品味,肉已滑過喉間,唯剩醬料的餘味和濃郁的脂香在口中盪漾。

香啊!

沈、陳二人相視會心而笑,只因顧慮叔原的感受,並未讚歎出聲。

晏幾道卻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合餐制的好處正在於分享食物,同桌之人吃得越香,往往越有助於提振食慾。

可此時此刻,這一好處反而成了壞處。

晏幾道的食慾早已拉滿,化作欲求不得的煎熬。    他甚至不敢抱怨,只恐一開口,唾沫便會飛流直下。

便在這時,李二郎掀簾而出,呈上豆芽冷淘、蒜泥黃瓜和冰鎮涼茶。

“!!!”

晏幾道霎時愕然瞠目!

沈廉叔見狀笑道:“我二人初入此間,也著實吃了一驚!”

他舉起琉璃杯細細端詳,愛不釋手。他家中雖也有不少琉璃杯,卻沒有哪一隻比得上吳記的,他真恨不得買一隻回去珍藏,怎奈吳掌櫃不願割愛。

陳君龍說道:“莫看此間店小且陋,有道是真人不露相,這位吳掌櫃絕非尋常庖廚,門前懸掛的那塊匾額便是明證。”

“豈止!瞧瞧這霜雪般的白糖,品質之高,委實罕見!不止這一樣菜,吳掌櫃做任何菜皆是如此,所用味料往往比食材更珍貴,如此烹飪,滋味怎能不妙!”

“只可惜,大多食客只嘗得出滋味好壞,卻嘗不出其所以然,唯有遍嘗美食如你我三人者,方堪稱吳掌櫃之知音……”

沈、陳二人高談闊論,放在以往,晏幾道定會加入其中,今日卻沒這興致,早已飢腸轆轆的他忙不迭夾起豆芽冷淘送入口中,霎時精神一振!

此間的素冷淘竟也遠勝大相國寺!

醬汁濃郁且層次豐富,冷淘爽口,豆芽生脆,當真好滋味!

晏幾道嗅著肉香,大口吃麵,彷彿能從中品嚐出些許葷腥氣,更覺妙不可言。

一碗冷淘轉眼即盡,晏幾道舉起琉璃杯仰脖牛飲,冷冽清冽的涼茶挾裹著殘留在唇齒間的醬料入喉,既消暑又解膩。

“啊!”

晏幾道不禁喟嘆出聲。

“千絲豆腐——”

這時,李二郎呈上最後一道菜。

“菜齊了!三位客官請慢用!”

念及小晏正在守孝,這碗千絲豆腐吳銘沒加火腿,湯底只放了味精,連雞精都沒放。

晏幾道瞪著碗中仿若工筆畫般的湯羹,眼睛都直了!

一道羹菜竟能做得這般清麗脫俗!

“這是……豆腐絲?”

“然也!狀元樓有一道仿菜,其豆腐絲遠不如此間的白嫩細膩,足見吳掌櫃刀工之精絕,遠勝正店鐺頭!”

晏幾道趕緊品嚐,湯汁入口,極致的鮮香霎時在舌尖上綻開!

咦?

他又嘗一勺。

怪哉!

他嘗過湯羹無數,鮮味大多來自肉類,可這碗千絲豆腐卻只有極致的鮮香,並無絲毫葷腥氣,饒是遍嘗美食的他,亦想不出來是如何做到的,簡直匪夷所思!

遂喚來夥計詢問。

李二郎按吳掌櫃的囑咐作答:“湯中放了小店秘製的味料,並無任何葷腥,客官儘可安心食用。”

又是秘製……

這位吳掌櫃到底有多少秘製法門?

晏幾道飲著羹湯,心下暗暗嘆氣。

惜哉!

諸多美味當前卻不可食,待來年,他定要將此間珍饈逐一嚐盡!

食客盡皆離店,兩邊飯店僅剩小晏這一桌。

灶房裡已經吃起員工餐,只李二郎仍在店堂裡聽候差遣。

見客人吃得差不多了,他立刻進灶房裡通報。

小晏初次登門,自然要出來嘮兩句。

吳銘擱下飯碗,掀簾而出,目光掃過三人,不著痕跡地打量小晏兩眼。

但見其身姿清瘦,眉目疏朗,面色略顯蒼白,顯是營養不足,服喪期間不著華服,一領簡素青衫裹著嶙峋骨骼,舉止間透出幾分貴胄子弟的雅逸。

“沈官人!陳官人!這位官人面生得緊,可是頭一回光顧?”

吳銘明知故問。

“臨川晏幾道。”

敢情和王安石是同鄉?臨川真是塊寶地啊!

“原是晏小官人!吳某仰慕令尊已久,惜哉,天妒英才!”

晏幾道十分意外:“吳掌櫃如何識得家父?”

吳銘張口便誦:“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小晏這時還年輕,成名作尚未問世,只好背背老晏的了。

誦罷正色道:“令尊這首《浣溪沙》,連瓦子裡的說書人都能默誦,我雖是個廚子,幼時也在鄉塾開過蒙的。”

驟聞父翁舊詞,晏幾道亦不免心下愴然,同時不禁對吳掌櫃刮目相看。

晏家父子雖素來瞧不上柳三變,卻不得不承認,柳詞在市井坊間之風靡,遠非晏詞可比。

所謂“連瓦子裡的說書人都能默誦”,不過是吳掌櫃的恭維之詞,晏幾道心知肚明,也由此可見吳掌櫃的仰慕之意並非虛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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