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醉翁的贈禮
“掌櫃的!”李二郎推門而入,“有客人要點千絲豆腐!”
“又來?這是第幾個了?”
吳銘本來沒打算把在店裡賣千絲豆腐。
他對吳記川飯目前的定位有清晰的認知,像這種做工精細或食材珍貴的菜品不宜以固定菜品的形式在店裡出售,更適合用作宴席菜,提升宴會檔次。
前段時間為了讓徒弟練手,臨時賣了幾天千絲豆腐,但並沒有把這道菜加入食單。
宋代的餐飲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寫進食單和水牌裡的菜品,店家必須備料,若是客人點了食單上的菜,店家卻推說沒有,客人有權鬧事索賠。
所以吳銘制定食單向來本著寧少勿多的原則,“爆款菜品”通常用水牌來寫,售罄後擦洗掉便是。
一碗千絲豆腐的售價高達三位數,竟也能登上今日的“爆款榜”,這是吳銘始料未及的。
按理說應該沒多少人知道千絲豆腐的存在,怎麼突然冒出來這麼多客人指名要吃這道菜呢?甚至不乏慕名而來的食客。
吳銘讓二郎去打聽。
出乎他的意料,這些食客中竟有相當一部分是聽了何雙雙的推薦。
我也沒給她錢啊!
本朝的探店“博主”氣量這麼大嗎?免費幫同行宣傳?
謝清歡更在意另一件事:“何廚娘竟也仿師父的菜……”
頓覺粉絲濾鏡略有些破碎。
吳銘笑道:“這倒沒甚麼,人家能仿出來那是人家的本事,咱不也仿了狀元樓不少菜麼?”
只不過,同樣是模仿,狀元樓卻明擺著一副打擂臺的架勢。
轉念一想,何廚娘走的是私廚路線,自己則主營店鋪生意,上門做菜服務只提供給會員客戶,彼此賽道不同,競爭較小,何廚娘對待這件事的態度自然和狀元樓不同。
吳銘沒想到的是,在這些指名要吃千絲豆腐的食客中,其中一個來自狀元樓。
兩天前,沈廉叔等人的戲謔令劉保衡顏面掃地,他既羞又惱,懷疑吳掌櫃知曉自己的身份,故意藏了一手,於是昨日派了個灶房雜役去吳記川飯二探。
豈料吳記昨日歇業,差人一打聽,不得了,姓吳的竟然上歐陽學士府裡操持壽宴去了!
劉保衡猛地想起那日探店何廚娘也在,她可是全東京最炙手可熱的私廚娘子,以往歐公家的宴會皆由她操持,突然換成一個籍籍無名之輩,這裡頭大有文章!
單論廚藝,何廚娘師承名門,絕對是最頂尖的那一小撮,莫說那個野廚子,便是內城那幾家正店的鐺頭,也未必比得過。
可見廚藝並非歐公的選人標準,至少不是最重要的標準。
還得靠關係。
一念及此,劉保衡悚然而驚。
前有狄樞密使,如今又攀上了歐陽學士,本朝的武將魁首和文壇領袖竟皆同吳掌櫃有舊……這姓吳的到底是何來歷?!
劉保衡不得不嚴陣以待,莫看吳記川飯眼下尚不成氣候,假以時日,真有可能成為狀元樓的勁敵!
今日一早,他再次派灶房雜役前往試吃那千絲豆腐。
雜役吃到的仍然是謝清歡的版本。
經過這幾天的針對性訓練,小謝的刀工進步明顯,豆腐絲切得更細更均勻了,且今天是以雞湯打底,這道菜整體而言已有吳銘八九成功力,在各方面都已勝過狀元樓的蠶絲豆腐。
雜役回狀元樓如實相告。
劉保衡聽完大怒:“好哇!我用雞湯打底,你轉頭便學了去!真是豈有此理!”
立刻把張遠叫來臭罵一頓:“豆腐明明可以切得更細,那姓吳的藏了一手,你也跟著藏私!你甚麼意思!”
“???”
張遠一臉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的是千絲豆腐。
還能更細?
蠶絲豆腐的細度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他本以為這也是吳掌櫃的極限,竟然藏了一手?
“還有那賽螃蟹,你能不能做出來?”
張遠坦誠道:“那賽螃蟹我已試過多次,只能做到六七分相似,吳掌櫃卻能做到九分。蠶絲豆腐我也盡力了,非是不願切得更細,實為不能,而且我相信,即便放眼整個東京,也沒幾個人能做到。”
話音落下,空氣突然安靜。
劉保衡微眯起眼看他,張遠並未迴避目光,眼中滿是真誠。
“你的意思是,你還比不過那個野廚子?”
“吳掌櫃雖無正經師承,但我聽說他少時曾得仙人點化——”
“放屁!”
仙人傳道之說早在狀元樓的夥計雜役中傳開了,相信的人著實不少。 劉保衡自是一個字也不信。
但按張遠的意思,那姓吳的雖無師承,其技藝卻勝過東京的眾多名廚,這合理麼?
他相信張遠不會自降身份去捧一個素不相識之人。
儘管這事極不尋常,他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並據此思索應對之策。
這可難辦。
那姓吳的既有人脈又有手藝,陰招他不敢使,陽謀又不頂用,照這樣下去,待吳記崛起之日,便是狀元樓倒閉之時!
“張三!給我備輛牛車!”
劉保衡拿上行頭匆匆離店。
……
“何廚娘!”
排辦局的張順叉手行禮。
他此番是為明日興寧坊錢家的婚宴而來。
何雙雙和四司六局合作過多次,同張順已是熟識,遂請他進府中詳談,狀似漫不經心地問:“歐陽學士的壽宴也是你們辦的吧?”
張順點頭稱是:“這回竟沒請姐姐掌灶,卻請了個無名之輩,真替姐姐叫屈!”
“無甚委屈,吳掌櫃的手藝亦是第一等的。”
“那也不及姐姐萬一!”
何雙雙抿著嘴笑,明知是奉承之語,心裡仍不免欣喜。
“話不能這麼說,吳掌櫃頗具巧思,他做的菜每每教我大開眼界。”
“這倒是,吳掌櫃盡做些前所未聞的菜,昨日那道松鼠鱖魚尤其……”
張順本想盛讚吳掌櫃的手藝,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何廚娘可是出了名的爭強好勝,趕緊住口。
“尤其怎樣?”
何雙雙立刻追問。
松鼠鱖魚,單是這名字便勾起她極大的興趣。
“沒甚麼,不過是一道樣子菜……”
張順如實描述松鼠鱖魚的形色,既不誇讚,亦不貶損。
何雙雙卻聽得入迷,直至張順說罷,她仍沉浸於松鼠鱖魚的想象中,琢磨做法。
擺盤做造型可是她的拿手好戲,沒想到吳掌櫃竟也深諳此道……
“何廚娘?何廚娘!”
“嗯?”
何雙雙回過神來,斂起心緒,正色道:“說正事吧。”
……
退朝歸府,歐陽修喚李伯備妥筆墨,略一凝神,提筆於素絹之上潑墨揮毫,“吳記川飯”四字如龍蛇騰躍,一氣呵成。
他懸筆凝視絹上墨字,不由得捻鬚展顏,甚是自得。
昨夜冥思苦想,最終決定製一塊匾額回贈吳掌櫃。
這正是吳記川飯所缺之物,打造新匾本就所費不貲,再有老夫親筆翰墨為其增色,更非尋常俗物可比。
以此相酬,既風雅又實用,實乃上上之選。
“李伯,”歐陽修撫定絹角,溫言吩咐道,“持這幅字去木匠行尋個老成的作頭,加急做一副規整體面的素木匾來,一應工料,從厚給付。”
李伯躬身應諾,雙手捧過尚帶墨香的絹紙,輕卷收置,領命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