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小型音樂節的舞臺,是一個三面臺。
臺下基本都是熱愛搖滾的當地年輕人和遊客,林楓目測,人數不算太多,也就五、六百人。
演出已持續近兩小時,前面已經有過十幾個樂隊的表演,空氣中充滿了溼熱,混合著汗水和一絲絲狂熱的氣味。
上一個樂隊的表演很不錯,至少在業餘樂隊的層面來說,觀眾的歡呼聲浪尚未完全平息,許多觀眾還沉浸在上一首歌的激烈節奏裡,臉上掛著興奮的紅暈,與同伴大聲交換著感想,或是低頭快速瀏覽著剛才拍攝的影片。
臨時主持人介紹著接下來表演的南加大樂隊的情況,這裡沒有林楓甚麼事,依舊是按照之前寫好的樂隊簡介進行介紹。
不過,最後主持人說了一句,這是一首原創搖滾。
還是有小部分觀眾眼中出現了期待,但大部分依舊不以為意。
在美國,這樣的業餘搖滾樂隊唱原唱歌曲的情況並不少見,但大部分的質量堪憂,翻不起甚麼浪花。
主持人下臺後,舞臺暗了下去。
不是那種瞬間的全黑,而是一種緩慢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黯淡。
喧囂聲自然而然地降低了一個八度,但並未停止,竊竊私語聲、咳嗽聲、遠遠傳來的笑鬧聲,依舊點綴在背景音裡。
然後,一個聲音穿透了這片混沌。
那不是一個樂音,更像是一種存在的證明。
一種低沉的、迴圈往復的電子脈衝,模擬著心臟跳動的節律,卻又帶著機械的冰冷,從巨大的音響系統中瀰漫開來,不疾不徐。
緊接著,一段簡潔而壓抑的鋼琴旋律線加入進來,幾個單音在高音區冷冷地敲擊,讓觀眾的心中一沉。
一束純白、銳利如手術刀般的追光燈,驟然刺破幽藍的昏暗,精準地釘在舞臺正中央。
光柱中,林楓顯出了身形。
他是背對著觀眾,他微微佝僂著背,頭顱低垂。
而白色T恤、短褲、小白鞋的造型在這個舞臺上顯得有些怪異,部分觀眾還發出了嗤笑之聲。
林楓緩緩轉過身,沒有看臺下,而是微閉著雙眼,雙手捧著話筒,與樂隊成員一起唱著彷彿是呼麥般的和聲:“嗚嗚...嗚嗚...”
這個前奏和聲一出來,臺下瞬間安靜了很多,大家心裡開始有了一絲莫名的期待。
這時,林楓睜開了眼睛,壓低嗓音,故意讓聲音呈現帶著沙啞顆粒感,第一句歌詞便從音響中飄向觀眾區:
“Will ,you hold the line...(你是否會堅守陣地...)”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拋向了尚且躁動不安的空氣。
臺下,前排一小部分觀眾發出一聲輕“咦~”,但更廣闊的區域,反應依舊平淡。
有人還在試圖看清舞臺上的細節,有人則因為前奏的緩慢而稍稍失去了些耐心,繼續著被打斷的交談。
“When every one of them is giving up or giving in...(當其他所有人都選擇放棄或屈服...)”
林楓的歌聲在加力,情緒如同烏雲,一層層地堆積、加厚。
部分觀眾能感覺到他胸腔的共鳴在增強,那沙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掙扎,是猶豫,是面對絕境時本能的恐懼。
臺下的喧囂聲又降低了一些,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這種內省式的、充滿痛苦質感的開場,與之前那種直接引爆全場的歌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要求聽眾不是簡單地跟隨,而是投入。
Thats the price you pay...(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價...)
這句歌曲一出,現場瞬間安靜,再也沒有人交頭接耳,更多的人是紛紛拿出iPhone和DV,開始對著臺上錄影、拍照。
變化,也是從那句預副歌開始的。
林楓猛地抬起了頭,追光燈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緊鎖的眉心和眼中閃爍的、近乎痛苦的光芒。
不是他嗓音甚麼問題,而是剛剛喝的烈酒開始上頭了,讓他越來越興奮,但他很不喜歡這種不受控的感覺。
Just another product of today...(這不過是今日的尋常產物...)
Rather be the hunter than the prey...(與其做獵物,不如當獵人...)
唱到這,林楓做了一些改變,他的身體語言變得極具攻擊性,他向著舞臺前沿邁進,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心跳的節拍上。
然後手指一指觀眾,突然吼出:
And youre standing on the edge, face up cause youre a...(你佇立在懸崖邊緣,昂首挺胸,因為你...)
(因為你...生來如此...)
這不是唱出來的,是吼出來的!是那種從肺部最深處、撕裂聲帶、榨乾所有氣息的、充滿掙扎與決絕的咆哮!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記重拳,砸在空氣中。那股之前一直在積蓄的、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力量,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寂靜!
不是絕對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抽空了雜音的、充滿了巨大期待的真空。
所有殘存的聊天聲、笑鬧聲,在這一聲咆哮後,徹底消失了。
數百人彷彿被同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每個人的瞳孔都下意識地放大,身體微微前傾,一種“要來了”的預感,如同電流般傳遍了全場。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就在這份令人窒息的、達到頂點的壓抑之中......
就在所有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那個光柱中、如同困獸般的身影之上時,舞臺後方,鼓手那個一直隱藏在陰影中的節奏引擎,動了!
他的雙臂,如同蓄力已久的攻城錘,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揚起,然後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砰!!!!!!”
第一聲!
那不是鼓聲,那是驚雷!是開天闢地的斧鉞之音!
沉重的底鼓聲波混合著軍鼓凌厲的撞擊,如同一顆音速炸彈,在每個人的胸腔正中央轟然引爆!
甚至在後臺的工作人員和其他候場樂隊,都能清晰地感到腳下的金屬腳手架、腳下的水泥看臺,隨之猛地一顫!
這聲驚雷的餘波尚未散去,緊接著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重、密集、毫不留情的鼓點,排山倒海般傾瀉而來!
幾乎與這鼓點同步,電吉他手和貝斯手伊森,如同接收到總攻訊號的騎兵,同時啟動了手中的武器!
一道厚重、低沉、充滿金屬質感的貝斯 riff(連復段)如同大地深處湧動的岩漿,朝著觀眾席碾壓過去!
此刻的林楓也被音樂、酒精催動地狂野起來,彎腰、矮身、邁步,彷彿一輛坦克向觀眾衝了過去。
邊衝還邊嘶吼地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