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孤注一擲，小狗彷徨
清晨六點半，生物鐘精準地將江傾從深度睡眠中喚醒。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立刻察覺到懷裡的溫軟。
周野像只找到暖源的小動物，整個蜷縮在他身側，臉頰貼著他胸口，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正沉。
他垂眸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能清晰地看到她鼻尖隨著呼吸微微翕動，唇瓣無意識地微微嘟著，毫無防備的樣子看得人心頭髮軟。
江傾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極輕極緩，一點點將自己的手臂從她頸下抽離，又小心地將被她壓住的被子一角拉平整，確保不會驚擾到她。
直到確認她依舊沉浸在夢鄉，他才無聲地鬆了口氣，光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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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臥的洗手間裡，水龍頭被擰到最小，水流細如絲線，落在洗手盆裡幾乎沒有聲響。
江傾快速完成了洗漱，換上運動服和跑鞋。
臨出門前，他又折回主臥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確認周野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酣睡，才放心地拉上門。
初春清晨的小區裡，空氣清冽得如同冰鎮過的泉水，帶著湖水草木特有的微腥。
薄霧尚未完全散盡，像一層輕紗籠罩在人工湖面上。
江傾沿著熟悉的塑膠跑道開始慢跑。
湖邊垂柳已抽出嫩黃的細芽，倒映在平靜的湖水裡。
他調整著呼吸，大腦在晨跑中逐漸清醒，思考著公司今天需要處理的關鍵事務。
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絲笑意卻不自覺爬上嘴角。
家裡那隻小懶貓，大概還在夢裡數星星吧。
四十分鐘後，帶著一身汗，江傾回到了家中。
玄關處，他換上拖鞋，徑直走向廚房。
廚房很快瀰漫開溫暖的煙火氣。
平底鍋在爐灶上滋滋作響，江傾熟練地舀起一勺調好的麵糊，手腕輕轉，麵糊在鍋底均勻地攤開，迅速凝固成一張薄餅。
他拿起一個雞蛋，在鍋沿輕輕一磕，單手利落地將蛋液打在餅皮中心，蛋液迅速包裹住餅皮邊緣。
待蛋液半凝固，他用鍋鏟靈巧地將餅翻面，刷上甜麵醬，鋪上生菜絲和火腿片，最後捲成一個飽滿的圓筒。
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停滯。
旁邊的小砂鍋裡，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小泡，米香混合著熱氣嫋嫋升騰。
流理臺上，兩個青皮鹹鴨蛋已經被對半切開，橙紅色的蛋黃油亮誘人。
一切準備妥當，江傾抬手看了眼腕錶，時針已經指向七點五十。
他洗乾淨手，擦乾後再次走向臥室。
推開房門，陽光已經大喇喇地灑滿了半張床。
周野整個人埋在被子裡，只露出頭頂幾縷亂翹的髮絲，睡得毫無形象可言。
「小野。」
江傾莞爾，坐到床邊，聲音放得又低又柔。
「該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被子裡的人毫無反應，甚至往裡又縮了縮，發出不滿的鼻音。
「唔……不要……」
江傾失笑，伸手輕輕去掀她矇頭的被子。
「再不起來，香噴噴的雞蛋灌餅要涼了哦？」
「涼了……熱熱……」
周野含混地嘟囔，眼睛都沒睜開，下意識地抗拒著光線的入侵。
看來溫柔喚醒策略失敗。
江傾不再猶豫，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頸後和腿彎，稍一用力，便將人整個從暖乎乎的被窩裡撈了出來。
驟然失重的感覺讓周野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子，睡眼惺忪地睜開一條縫，不滿地控訴。
「江傾……你好煩……」
「乖，清醒清醒。」
江傾抱著她，像抱著一隻大型玩偶，穩穩地走進洗手間。
冰涼的大理石臺面讓周野一個激靈，睡意頓時跑了大半。
她被迫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神迷離的自己，哀嘆一聲，認命地接過江傾遞來的擠好牙膏的牙刷，機械地開始刷牙。
江傾則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動作輕柔地幫她梳理那頭亂糟糟的長髮。
梳齒劃過髮絲，帶來輕微的拉扯感，周野舒服地眯了眯眼，嘴裡含著泡沫含糊不清地抱怨。
「下次……能不能晚點叫我……」
「下次再說。」
江傾語氣溫和，手上梳頭的動作卻沒停。
洗漱完畢，周野的魂兒才算徹底歸位。
江傾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套嶄新的家居服，純白色的毛茸茸連體衣，帽子上還頂著兩隻圓滾滾的薩摩耶耳朵，屁股後面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
「哇！好可愛！」
周野眼睛一亮，瞬間被萌化，之前那點起床氣煙消雲散，麻利地套上。
毛茸茸的質感包裹住全身，帽子上的兩隻耳朵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身後的尾巴也一晃一晃，配上她剛睡醒紅撲撲的臉蛋，活脫脫一隻成了精的薩摩耶幼崽。
江傾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牽起她的手。
「走，吃飯去。」
客餐廳連著巨大的落地窗，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片暖金色。
江傾提前擺好了小圓桌和兩把椅子，正好沐浴在陽光裡。
桌上，金黃的雞蛋灌餅散發著誘人的焦香，濃稠的小米粥氤氳著熱氣，切開的鹹鴨蛋流出紅亮的油。
「哇！雞蛋灌餅！」
周野歡呼一聲，幾乎是撲到椅子上，抓起一個餅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滿足地眯起眼。
「嗯！好吃！」
「慢點，別噎著。」
江傾在她對面坐下，盛了一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喝點粥順順。」
周野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地點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暖意順著食道滑下，撫慰了四肢百骸。
她吃得專心致志，風捲殘雲，江傾則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的粥，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因為美食而閃閃發亮的眼睛，看她被食物塞得鼓鼓的臉頰，看她時不時舔掉嘴角沾上的醬汁。
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兩人，空氣裡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夾雜著周野滿足的咀嚼聲。
直到周野解決掉一個半灌餅，一碗粥也見了底，速度才慢了下來，心滿意足地小口喝著剩下的粥。
「飽了？」
江傾看她放下了筷子。
「嗯！超級滿足！」
周野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椅背上，被陽光曬得懶洋洋的。
「江傾，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喜歡就好。」
江傾笑了笑，也放下了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自然地切入正題。
「對了，昨天跟你提過的那個劇本，還記得嗎？」
「嗯嗯，記得呀。」
周野點點頭，雙手捧著溫熱的粥碗取暖，眼神清澈地看著他。
「你幫我挑的嘛。」
「嗯。」
江傾看著她全然信任的目光，心口微暖，聲音平穩地介紹。
「劇本叫《孤注一擲》。三家平臺不是都在找我合作做AI劇本篩選系統，這是我在褲子的劇本庫裡翻到的本子。講的是現在很猖獗的跨國網路詐騙、賭博陷阱、虛假高薪招聘騙人出國然後強迫從事犯罪活動的事。主線是兩個主角，一個叫潘生的程式設計師，一個叫安娜的模特，都是被所謂的海外高薪工作騙過去，結果掉進了境外詐騙工廠的魔窟，後面就是他們想盡辦法逃出生天的故事。」
「聽起來好現實啊，感覺會很有意義。」
周野認真地聽著，眼神裡流露出對故事本身的興趣。
「阿狸影業是主要投資方之一，製作班底比較靠譜。」
江傾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點斟酌。
「不過，我仔細看了人物設定，想讓你演的那個角色，戲份不算多，是個配角。」
「配角也沒關係呀，好角色不分大小嘛！」
周野立刻表態，神情坦然，沒有絲毫失落。
江傾看著她的反應，心頭稍安，繼續解釋。
「主要是那個女主角安娜，劇本設定要求是美豔性感，氣質上需要非常外放有衝擊力的那種。我覺得……」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周野。
「這個特質不太符合你，硬要去演那種極致美豔性感的角色，可能會吃力不討好。」
「哦……」
周野恍然大悟般地拖長了調子，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十分認同地用力點頭，臉上甚至帶著點「你太懂我」的讚許。
「美豔性感……嗯，那確實不是我的路線。」
她歪著頭，很自然地接話。
「那安娜這個角色誰演啊？」
江傾觀察著她的表情，確認她真的只是單純的好奇，才放心告知。
「我覺得孟姐的外形比較貼合這個角色設定，我跟阿狸那邊提了一下，他們也覺得不錯。」
「孟姐啊？」
周野眨了眨眼，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臉上立刻綻開一抹笑容，梨渦淺淺。
「那太合適了好嘛！孟姐多漂亮啊，身材又好，氣質也特別女人味，演這種美豔掛的角色肯定超有說服力的！而且她演技也好，肯定能演活安娜！」
她語氣裡滿是真誠的認可，甚至還帶著點小興奮，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江傾看著她寫滿坦蕩的眼神，心底最後一絲因「孟姐」這兩個字可能引起的微妙擔憂徹底消散。
是他想多了。
這姑娘心思單純又敞亮。
「嗯，你能理解就好。」
他語氣徹底放鬆下來，帶著笑意。
「這個劇本整體架構紮實，題材也有現實意義，拍好了反響應該不錯。雖然你戲份不多，但我覺得這種作品演起來積累經驗和觀眾緣，總比一直在偶像劇裡打轉好。」
「嗯嗯！我相信你的眼光！」
周野用力點頭，笑容燦爛。
「有戲拍我就很開心啦！而且還能和孟姐一起演戲，多好呀！」
她似乎完全沒把「配角」和「戲份少」放在心上，反而開始暢想。
「不知道到時候是在哪裡拍？會不會出國取景啊？」
兩人又圍繞著劇本聊了一會兒，氣氛輕鬆愉快。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時間在溫暖的閒聊中悄然滑過。
早餐結束，周野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
「這次我來！你做了那麼好吃的早餐，洗碗必須歸我！」
她動作麻利地將碗碟迭起來，雖然大部分都直接放進了洗碗機，但她還是認真地用抹布擦乾淨了桌子，又把灶臺簡單清理了一下。
江傾含笑看著她像只勤勞的小蜜蜂在廚房轉來轉去，毛茸茸的薩摩耶尾巴隨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
等她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洗碗機，按下啟動鍵，他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我先去公司了，你有事給我發訊息。」
他走到玄關換鞋。
「嗯嗯！」
周野立刻跟過來，靠在玄關的牆上，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路上小心哦~注意安全！」
江傾換好鞋，直起身，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她戴著薩摩耶帽子的腦袋，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心情愉悅。
「知道了。在家好好休息，無聊了就看看劇本或者電影，晚點就讓陳鐸發給你，冰箱裡有水果零食。」
「嗯嗯！放心吧！」
周野乖巧點頭，笑容依舊燦爛，眼睛彎成了小月牙兒。
江傾開啟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
他回頭又看了她一眼，那身毛茸茸的白色睡衣，配上她此刻甜軟的笑容，在玄關暖黃的燈光下，像一幅溫暖的畫。
「走了。」
他溫聲告別。
「拜拜！」
周野用力揮了揮手。
門在江傾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門鎖「咔噠」一聲落下的輕響，彷彿一個無形的開關。
周野臉上那如同春日暖陽般明媚燦爛的笑容，幾乎是瞬間凝固，然後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從她臉上褪去，直至完全消失。
那雙幾秒鐘前還盛滿笑意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直直地望著緊閉的防盜門。
玄關裡明亮的燈光，此刻落在她臉上，顯得有些清冷。
剛才餐桌上那些輕鬆愉快的對話，那些關於劇本關於角色的討論，此刻如同倒帶般清晰地在她腦海裡回放。
江傾沉穩的聲音，他條理清晰的分析，他對她不適合「美豔性感」角色的判斷……以及，他提到孟姐時，那種自然又篤定的語氣。
「我覺得孟姐的外形比較貼合這個角色設定。」
「我跟阿狸那邊提了一下，他們也覺得不錯。」
……
周野慢慢地轉過身子，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毛茸茸的薩摩耶帽子耷拉下來，遮住了她一部分視線，也掩去了她此刻眼底翻湧的情緒。
我能理解。
她無聲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我當然能理解。
我的長相，我的氣質，確實和「美豔性感」不沾邊。
清冷、尖銳、可愛，甚至惡毒，這才是別人給我的標籤。
江傾的分析很客觀，很專業，沒有任何問題。
他幫我規避了不適合的角色，是在為我考慮。
可是……
為甚麼偏偏是孟姐？
雖然她跟孟姐關係很好，但不知為何，這一次江傾提起她，聽在她耳朵裡就像是一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心底某個角落。
不是第一次了。
無問科技那些員工提到孟姐時微妙又熟稔的態度，茶水間偶爾飄過的幾句低語，還有……江傾跟孟姐人氣很高的「藝見傾心」CP粉絲群體。
孟姐對江傾有好感，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相信江傾能處理好。
但……他們現在只是我以為的那種朋友關係嗎？
周野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毛茸茸的白色睡衣，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垂在身側的那條薩摩耶尾巴。
柔軟的絨毛觸感細膩，卻無法驅散心頭那點驟然升起的疑惑。
他那麼自然地就決定了由孟姐來演女主角，那麼篤定地向阿狸推薦了她。
他對她的好，似乎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那種熟稔信任……
而她呢？
她這個所謂的「女朋友」，甚至是在他告知之後，才知道有這麼個劇本，才知道他將要推薦她去演一個……戲份不多的配角。
他甚至沒有提前問問她的想法，沒有跟她商量一下「你覺得孟姐演安娜怎麼樣」，彷彿這一切的安排，都是理所當然，水到渠成。
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一直延伸到玄關邊緣，卻無法觸及她背靠著的這片門後的陰影。
剛才餐桌上被陽光籠罩的溫暖，此刻回想起來，竟帶著一絲虛幻。
周野靜靜地靠在門上，站了很久。
毛茸茸的帽子下，她的表情平靜無波，只有那雙清亮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無聲地沉澱、翻湧，最終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來。
她鬆開被自己攥得有些變形的睡衣尾巴，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臉上重新掛起一抹淺淺的，卻沒甚麼溫度的笑容，彷彿剛才那一刻的失神從未發生過。
轉過身子，她赤著腳踩過冰涼的地板，拖著那條蓬鬆的尾巴，慢慢地走向客廳。
陽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將那身白色的絨毛照得近乎透明，卻驅不散她心底悄然瀰漫開的那片疑雲。
江傾……孟姐……
希望是我多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