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顏“恰好”在廚房後門遇見採買歸來的趙婆子。那婆子滿頭大汗，正指揮小廝抬著幾筐海鮮。
“這蝦看著新鮮。”蘇顏伸手撥了撥蝦筐，腕間銀鐲叮噹一響，“花了多少銀子？”
趙婆子臉色驟變：“回、回姑娘，二十五兩...”
“哦？”蘇顏輕笑，“我昨兒去東市，見同樣成色的不過二十兩。“
婆子膝蓋一軟，竟跪在了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姑娘明鑑！這都是李姨娘吩咐的...說老夫人最愛吃蝦，必須挑最好的...“
蘇顏扶起婆子，溫聲道：“嬤嬤別怕，我不過隨口一問。“卻在鬆手時，故意將謄抄的賬頁遺落在地。
她知道，不出半日，這事就會傳到老夫人耳中——福壽堂的灑掃丫鬟，可是翠兒的親姐姐。
第三日清晨，蘇顏正在繡繃前做活，翠兒急匆匆跑來：“姑娘，老夫人咳疾又犯了！“
蘇顏唇角微不可見地揚了揚。她早算準了時節交替時老夫人必犯舊疾。放下繡繃，她輕聲道：“去備些上好的川貝，我去小廚房熬碗雪梨羹。“
小廚房裡熱氣氤氳，蘇顏特意選了最水靈的秋梨。她一邊熬羹，一邊對燒火的翠兒說：“聽說李姨娘前日給老夫人送了血燕？“
“是呢，“翠兒壓低聲音，“可週嬤嬤說，那燕窩成色差得很，根本配不上二十五兩一斤的價...“
蘇顏攪動羹湯的手微微一頓。看來李姨娘不僅在海鮮上做手腳，連給老夫人的補品也敢以次充好。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隨即又恢復溫婉：“去把我妝奩底層那個藍布包拿來。”
布包裡是她這些日子暗中記錄的賬目差異，足有五百餘兩。她將其中最關鍵的三頁撕下，其餘付之一炬。
福壽堂內藥香濃郁，老夫人靠在榻上，面色灰暗。見蘇顏進來，只抬了抬眼皮。
“祖母，“蘇顏跪在腳踏上，雙手捧上雪梨羹，“這是孫女用新採買的秋梨熬的，最是潤肺...“
“新買的？“老夫人突然冷笑，“怕是天價買的吧？“
蘇顏手一抖，羹湯險些灑出。她惶惑抬頭：“祖母何出此言？“
老夫人從枕下抽出一張紙——正是蘇顏那日“遺落“的賬頁！“小小年紀，倒會耍心眼。”老夫人聲音沙啞卻威嚴，“說吧，怎麼回事？”
蘇顏立刻伏地叩首：“孫女不敢隱瞞。前日核對廚房賬目，發現鮮蝦價格虛高，追問之下，趙婆子說是...是李姨娘授意。“她抬頭時眼中已含了淚，“孫女本不想驚動祖母，可今日熬羹時，又聽聞那血燕...”
“血燕怎麼了？”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
蘇顏似被嚇到，聲音更輕：“周嬤嬤說...那燕窩成色，最多值十五兩...“
“好個李姨娘！”老夫人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盞震得叮噹響，“拿次貨糊弄我，還敢貪墨公中銀兩！”
蘇顏連忙叩頭：“祖母息怒！許是...許是李姨娘被人矇騙...”
“你倒是心善。”老夫人冷笑，“去，傳我的話，明日辰時，所有人到福壽堂來！”
次日天剛亮，蘇顏就聽見院中腳步聲雜亂。她特意選了件半舊的藕荷色衫子，髮間只簪一支木釵——今日她不是主角，越不起眼越好。
福壽堂內氣氛凝重。城陽侯坐在老夫人下首，面色陰沉；嫡母楊氏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李姨娘則臉色慘白，手中帕子絞成了麻花。
“今日叫你們來，是要查一樁家賊案。”老夫人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她朝周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立刻端上一個托盤，裡面赫然是那劣質血燕和賬冊。
“李氏，“老夫人冷聲道，“這燕窩是你送來的？“
李姨娘強自鎮定：“是...是妾身特意為老夫人採購的...“
“二十五兩一斤？“
“是...“
老夫人突然將茶盞砸在地上，瓷片四濺：“放屁！這種貨色，十五兩都嫌貴！“
李姨娘腿一軟跪倒在地：“老夫人明鑑！妾身...妾身也是被藥鋪騙了...“
“那海鮮呢？“老夫人又甩出一本賬冊，“三筐蝦記二十五兩，市價明明二十兩！趙婆子供認是你授意虛報！“
蘇顏站在角落，看見父親眉頭越皺越緊。時機到了。她輕步上前跪下：“祖母息怒。李姨娘許是一時疏忽...“
“疏忽？“老夫人冷笑，“顏丫頭，你太天真。“她轉向城陽侯，“兒啊，縱容家賊，這家遲早要敗！“
城陽侯額角青筋暴起：“母親教訓的是。李氏，你還有何話說？“
李姨娘突然指向蘇顏：“是她陷害我！那小賤人早就...“
“住口！“老夫人厲喝，“證據確鑿還敢攀咬？來人，給我搜她的院子！”
半時辰後，僕婦從李姨娘房中搜出一本私賬和幾件貴重首飾。老夫人翻看私賬，臉色越來越難看：“好啊，這些年你貪墨了不下二千兩！“
李姨娘癱軟在地，突然撲向蘇可：“老夫人開恩！這些銀子...這些銀子都花在四姑娘身上了！她可是您的親孫女啊！“
蘇顏暗中挑眉。李姨娘這是狗急跳牆，連親生女兒都推出來擋災了。她看見蘇可臉上血色盡褪，而站在楊氏身後的蘇瑤，則死死盯著蘇可腕上的翡翠鐲子——那是賬冊上記的價值三十兩的“遺失物品“。
最終，李姨娘被送到鄉下莊子自省。眾人散去時，蘇顏“不小心”碰掉了蘇可的帕子。
“四姐姐，”她彎腰拾起帕子，輕聲道，“這鐲子真好看，怪不得五姐姐一直盯著看呢...“
蘇可猛地抽回手，卻已被走過來的蘇瑤聽見。嫡女一把拽過蘇可的手腕：“這是我娘嫁妝裡的花樣！好啊，你們母女偷府裡的銀子就為這個？“
“你胡說！“蘇可尖叫，“這是我外祖家給的！“
蘇瑤揚手就是一巴掌：“還敢狡辯！賬上寫得明明白白！”
蘇顏悄悄退到廊柱後，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唇角微揚。她整理了下衣衫，向自己的小院走去。路過李姨娘的院子時，聽見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雨又下了起來，紫藤花被雨水打落，飄在積水上像一葉扁舟。蘇顏輕輕踩過，水花濺溼了裙角。在這深宅大院裡，她不是任何人的刀，而是執棋的手——只是所有人都以為，她不過是棋盤上一枚過河的卒子。
不得不說，周姨娘的確智慧，一招“借力打力，禍水東引”讓這府中幾個尊貴的人都無暇顧及蘇顏。難怪多年來不被城陽侯厭棄，親自撫養著一兒一女，受著底下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