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瑾還真不知道陳望來了，他是被他們軌道計算部的負責人叫過來的，也沒說來幹甚麼，就這麼站在院子裡。
旁邊的王富中等著等著就不耐煩了，也不管畢瑾年紀才多大，小聲跟他抱怨，“領導們這是嫌我們黃沙沒吃夠，所以把我們拉到院子裡站著吃黃沙來了？”
說完還“呸呸”兩聲，因為說話時候正好吹了一陣風來，頓時就被糊了一嘴的黃沙。
“應該是要迎接哪位領導，隨行的可能還有技術骨幹，所以才把王師您都叫上了，因為可能會問到跟技術相關的事。”
王富中聽完畢瑾的分析點點頭，“有道理。”
隨後才滿眼驚詫地看著畢瑾，“你咋分析出來的？你一個大學生難道還經常接待領導不成？”
他當大學生之前經常接待領導........
但現在畢瑾不想過多解釋，笑著直接轉移了話題。
“沒有王師，我就是隨便猜的，對了王師，我有個問題想跟您請教一下。”
“說甚麼請教，直接問，這領導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來，我正閒得發慌咧。”王富中兩隻手揣在衣兜裡，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而旁邊的畢瑾站得筆直，面容嚴肅認真。
“我昨天計算衛星軌道的預報，算了三天的軌道，但交給劉師後，劉師看了一眼就說不對，可我後面算了好幾次都是一樣的數值。”
“你是不是用的標準開普勒軌道根數外推法算的？”
畢瑾眉頭皺了起來，“對，學校教的這個，難道不行嗎？”
“不行咧，你那預報，過了兩小時就飛了十萬八千里了，當然不行。”
王富中說著從兜裡摸出一根粉筆出來，然後就這麼直接蹲在地上寫起了近地點幅角變化率的經典公式。
周圍的領導都見怪不怪。
王富中寫完之後站起來用腳尖點了點公式中的符號ω?，“是不是算出來等零了？”
畢瑾點頭，因為書上公式裡當傾角等於63.4度時，ω?就是等於零。
“因為書上公式是那麼寫的？”王富中一下就猜了出來。
畢瑾又只好點了點頭。
“書上那是一階長期項近似，實際上地球引力場還有J3、J4、J22·····再加上日月引力、大氣阻力、太陽光壓等等，哪個都會讓它產生變化。
更麻煩的是這個公式在臨界傾角附近，數值上分母裡藏著sin i，實際積分步長稍微大一點，程式就會發散，所以根本不行。”
畢瑾擰著眉，“因為我們從書上學到的公式是‘平均意義’下的簡化模型，而實際工程計算要得是每一秒的真實位置，所以這個公式在這裡不能通用？”
王富中面上閃過驚豔，“嘖嘖嘖，這腦子好使就是不一樣，不用點就通了。
我們自己搞一套數值法，因為計算機算力不夠，又搞出了不少土辦法，等會回去之後我教你。”
畢瑾聽完卻沒有一絲的自鳴得意，反而更加謙卑起來。
“好，謝謝王師。”
所以這才是陳望讓他來這裡的真正用意？
讓他從書面知識走到真正的工程應用中。
學校教的是絕大多數傾角下都好用的近似公式，而工程中天天面對的卻是那個公式恰好失效的特殊角度。
這些方法課本上根本不會寫，學校裡的老師沒有參與過實際的工程計算也不會知道。
只有這些在一線工作的老技術員們才會。
他們的經驗、方法、工程思維，是他在學校裡待再久或參加再多的研究專案也學不到的。
畢瑾越想越覺得這就是陳望讓他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一時間心中湧起各種心緒。
有最開始的懊惱，因為覺得自己被騙了；有莫名其妙來到這裡的不解。
有參加軌道計算部門接到第一個任務的茫然；還有接觸之後發現是自己感興趣的工作的欣喜；更有此時才明白陳望真正用意之後的感激和一絲絲愧疚。
畢瑾百感交集，連領導們等的車進來了都沒注意到，面上的表情更是複雜不已。
坐在車上的陳望：“小才小才，你快幫我看看，畢瑾那表情是不是生氣的表情？”
小才不屑地嗤笑一聲，“呵，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畢主任不會生氣的嗎？怎麼了？現在心虛了？”
陳望抱著書包不吭聲。
他之前是有信心，但是現在看了這艱苦的環境之後不確定了。
要知道畢瑾從小家庭條件就不錯，在他還在一毛一毛存錢的時候，人家就有好幾十的鉅款了。
所以那真是從小沒吃過苦的人吶！
而現因為他一句話，就被“騙”來了這罐頭都買不到的地方······
陳望眼角一抽，果斷決定把書包裡的玻璃瓶送一個給畢瑾。
小才：“你那是還給畢主任，把你的那個給畢主任才叫送。”
那肯定不行，那樣他就對不起自己了啊。
來之前也沒有打聽打聽，歡天喜地的就把自己打包送上火車來到這罐頭都買不到的地方了······
嗯？
陳望身體突然頓住，一道亮光從眼中閃過，然後臉上就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恰好這時車子停住，趙飛先下了車，陳望提著書包腰桿挺得筆直地也下了車。
測控中心的主任徐方生見狀立馬迎了上來。
“哈哈哈哈，陳所長，歡迎歡迎啊。”
正在走神的畢瑾聽見這個稱呼下意識看過去，然後就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嚯喲，這麼個小娃娃竟然還是所長，畢瑾，看見沒有，這小娃娃看起來比你還小咧。”
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王富中雖然覺得眼前的事十分離譜，但並不會震驚得失態，只是性子使然，還是忍不住想跟旁邊的人閒話幾句。
結果往日句句有回應的畢瑾這次卻半個字都沒說，王富中覺得奇怪，轉頭看回去才發現畢瑾瞪著眼睛愣在原地呢。
“畢瑾？畢瑾？”
“啊？王師。”
“咋滴啦，你認識這個小娃娃啊。”
“你好，我不是小娃娃，我叫陳望，是七機部派過來幫助你們最佳化測控系統的工程師。”
清朗的聲音響起在背後，王富中回身過來就看見剛剛還在和徐方生握手的小娃娃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還衝他露著一口大白牙。
旁邊的徐方生面帶微笑地說：“王師，陳所長是宋主任親自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