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警惕海量個例!(萬字大章,求月票!)
朱爾·羅夏爾喝完那杯井水的訊息,在第二天早晨,幾乎成了所有報紙的頭條。
其中以《高盧人報》,的報道最為煽情,最為“正面”:《以生命捍衛科學的壯舉》。
【……羅夏爾教授用自己寶貴的生命作為賭注,只為證明一個醫學真理:
霍亂,是透過瘴氣而非水傳播的。
這是一種怎樣的犧牲精神?這是一種怎樣的科學勇氣?
羅夏爾教授選擇站在陽光下,用最直接、最無畏的方式檢驗真理。
根據瘴氣理論,他只是喝了一杯水,並未吸入“骯髒空氣”,理應平安。
但我們知道,無論結果如何,羅夏爾教授已經贏得了所有巴黎人的尊敬!】
《高盧人報》激起了極大的反響,人們舉著報紙激動地討論:
“羅夏爾教授真喝了?”
“喝了!我鄰居的侄子當時在場,親眼看到的!”
“我的上帝,那是霍亂井水啊!”
“羅夏爾教授說了,霍亂不透過水傳播,所以沒事。”
“可萬一……”
“沒有萬一!羅夏爾教授是醫學權威,他敢喝,就證明他有把握!”
聖日耳曼大道的沙龍里,貴婦們也在談論:
“羅夏爾教授太勇敢了。”
“這才是真正的科學家。索雷爾很好,但他只是個作家,還那麼年輕。”
“我聽說他的方法根本沒用,那些工人還在死,霍亂還在傳播。”
“當然沒用。放血和灌腸用了兩千年,怎麼可能錯?”
“你說得我現在就想灌腸了。”
“是嗎?我來幫你調製灌腸液。”
“我要多一點牛奶,最好再加一點波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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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論在繼續,但輿論的天平開始傾斜。
《高盧人報》之後,《時代報》《費加羅報報》《辯論報》……
幾乎所有精英報紙都開始跟進報道,盛讚羅夏爾的“犧牲精神”。
《時代報》用“真正的英雄”稱呼朱爾·羅夏爾——
【在這個譁眾取寵的時代,有人用生命作秀,有人用生命捍衛真理。
索雷爾進入公寓,收穫的是讚美詩;羅夏爾教授喝下井水,賭上的是自己的健康和名譽。
前者是表演,後者是奉獻。我們呼籲巴黎人民看清兩者的區別!
誰才是真正的英雄?答案不言而喻。】
《費加羅報》則刊登了對巴黎醫學院其他教授的採訪。
埃米爾·德凱納教授說:“羅夏爾的舉動是醫學史上最勇敢的行為之一。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真正的科學家敢於用生命檢驗理論。”
費爾迪南·德洛內教授說:“這杯水喝下去,喝掉的是對‘細菌理論’的盲目迷信,喝出的是對兩千年醫學傳統的堅定信心。”
甚至連一些原本中立的報紙,也開始轉向。
《新聞報》在第二版發文:《我們需要更多羅夏爾,更少索雷爾》。
【巴黎正在經歷一場霍亂,也正在經歷一場思想瘟疫。
所謂的“細菌理論”,就像霍亂一樣在巴黎蔓延,讓人們對醫學失去信心,讓病人拒絕治療。
而羅夏爾教授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傳統醫學沒有錯,錯的是那些質疑它的人。
我們需要更多像羅夏爾教授這樣的醫生,用勇氣和奉獻捍衛科學;
我們需要更少像索雷爾先生這樣的外行,用臆想和表演擾亂秩序。】
只有《小巴黎人報》《公民報》《解放報》這些平民報紙,還在為萊昂納爾說話。
而這一切,身在阿爾勒街17號裡的萊昂納爾並不知道。
不僅是因為買不到報紙,更是因為他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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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勒街17號內部,時間彷彿變成了另一種流速。
自從巴斯德實驗室的五名助手進入公寓後,這裡的執行進入了新的階段。
領頭的助手叫安德烈·米肖,是巴斯德最得意的學生,帶領著同事們一時間就進入工作狀態。
從那天起,公寓的衛生管理進入了更為“科學化”階段。
每天早晨六點,他們會檢查所有飲用水樣本,用顯微鏡觀察是否有“亞洲霍亂螺旋菌”。
然後去各個樓層採集病人的排洩物樣本,編號、記錄時間、病人姓名、症狀嚴重程度。
採集完樣本,他們回到臨時實驗室——一個騰空的儲藏間——進行培養和觀察。
下午,他們繼續工作,同時監督這裡的公共衛生。
安德烈·米肖還設計了一套比萊昂納爾還嚴格的消毒流程。
所有病人的排洩物必須用帶蓋的木桶收集,桶內預先鋪一層生石灰。
收集後,再加入生石灰攪拌,靜置兩小時,然後埋入後院深坑。
所有餐具必須用沸水煮十分鐘;病人的床單、衣物必須用漂白粉溶液浸泡,然後晾曬。
所有人,無論健康與否,每天必須用肥皂洗手多次:飯前,便後,睡前。
貝爾特女士成了最嚴格的監督員,她挨家挨戶檢查,發現誰沒用肥皂洗手,就大聲呵斥。
“想活就洗手!不想活就繼續髒著!”
孩子們害怕她,大人們尊敬她。漸漸地,“洗手”成了公寓裡的習慣。
加上充足的物資供應,公寓的秩序井井有條,病人也陸續康復。
三樓的讓娜,曾經拉到脫水,瘦得像一副骨架,現在能坐著吃麵包了,臉上開始有血色。
五樓的馬塞爾,曾經昏迷了兩天,現在也醒過來了,雖然還很虛弱,但能下床行走了。
……
從現在起,這裡的人們,不再害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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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公寓之外的世界,對這場霍亂的關注已經超越了法國國界。
德國,慕尼黑,六十六歲的衛生學權威馬克斯·馮·佩滕科費爾正拿著報紙,眉頭緊鎖。
他是堅定的“瘴氣論”者,堅信霍亂是土壤、氣候和空氣共同作用的結果,與微生物無關。
1883年,羅伯特·科赫從埃及帶回“亞洲霍亂螺旋菌”,聲稱發現了霍亂的病原體。
但佩滕科費爾對此嗤之以鼻:“細菌?如果細菌能導致霍亂,那我把它喝下去也應該得病!”
現在,他看到法國報紙上關於朱爾·羅夏爾的報道,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南德意志報》就刊登了佩滕科費爾的文章:《向巴黎的勇士致敬》。
【近日,巴黎醫學院的朱爾·羅夏爾教授做出了醫學史上最勇敢的舉動:
他喝下霍亂疫區的井水,用自己的生命檢驗“細菌理論”與“瘴氣理論”孰對孰錯。
這一舉動值得所有真正的科學家致敬。
……
我呼籲德國醫學界團結起來,支援羅夏爾教授,支援真正的科學。
瘴氣理論已經服務人類兩千年,不會因為幾個培養皿就被推翻。】
佩滕科費爾的文章在德國引起巨大反響,德國醫學界的主流本來就相信瘴氣理論。
科赫的發現雖然重要,但很多教授認為那只是“有趣的觀察”,不足以推翻傳統理論。
德國各大報紙也紛紛報道,一時間,朱爾·羅夏爾的名字傳遍了德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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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倫敦,唐寧街十號的辦公室,內政大臣的面前擺著兩份檔案:
一份來自駐巴黎大使館,一份來自帝國的公共衛生部。
前者詳細描述了巴黎霍亂的情況,後者分析了巴黎的防疫措施,
英國人對巴黎霍亂十分關注,所有從法國來的旅客,都要接受檢查才能入境。
萊昂納爾引用了英國醫生約翰·斯諾的案例,讓英國人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優越感——
看,法國人還在爭論的問題,我們英國人三十五年前就解決了。
但英國醫學界的主流同樣仍然相信“環境空氣是霍亂媒介”,哪怕約翰·斯諾的措施很有用。
內政大臣經過仔細的考量,決定通知所有報紙,不要轉載巴斯德的論文,節選也不行。
他擔心巴斯德的發現與索雷爾的舉動會加劇帝國內部的分歧,影響到政府制定政策。
尤其是索雷爾在英國平民中的聲譽已經足夠讓人頭疼了,現在不能再讓他擴大影響力。
現在他在巴黎霍亂疫區,如果死了,可能會成為殉道者;如果活了,可能會成為英雄。
“朱爾·羅夏爾喝井水”則可以以中立的態度進行報道,既不讚美,也不批評。
如果朱爾·羅夏爾成功證明了“瘴氣論”,就可以跟進大肆報道,並且狠狠打擊索雷爾。
這樣,那些倫敦的窮鬼,就不會一天到晚懷念“詹姆斯·邦德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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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2日,清晨,巴黎第十六區,朱爾·羅夏爾的別墅。
羅夏爾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他的妻子克萊爾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眼圈紅腫。
昨天半夜,他就開始腹瀉,並且越來越嚴重;到凌晨三點,他又開始劇烈地嘔吐。
妻子想叫醫生,但羅夏爾阻止了她:“不用,這是井水不乾淨導致的,但不是霍亂。”
但到了清晨,他的情況惡化了。
腹瀉出來的是水樣便,頻率高達每小時三四次;嘔吐也更加頻繁,哪怕胃裡已經空了。
他開始出現典型的脫水症狀:面板開始失去彈性,眼窩凹陷,嘴唇乾裂。
克萊爾再也忍不住,她衝出臥室,對僕人說:“快去請杜邦醫生!快!”
杜邦醫生是羅夏爾的朋友,也是巴黎醫學院的教授。他住在附近,很快就趕到了。
看到羅夏爾的樣子,杜邦醫生的臉色變了。
“朱爾,你……”杜邦醫生沒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擔憂很明顯。
羅夏爾搖搖頭:“不是霍亂。只是普通腸胃炎。”
杜邦醫生很快檢查了症狀:水樣腹瀉,劇烈嘔吐,脫水——這實在太像霍亂了。
他沒說出口。他給羅夏爾量了體溫,聽了心跳,然後對克萊爾說:“我需要給朱爾治療,但需要你的同意。”
克萊爾連忙點頭:“同意,當然同意。您快治吧。”
杜邦醫生開啟藥箱。他拿出了放血刀、止血帶、灌腸器、瀉藥——都是治療霍亂的標準裝備。
但當他準備給羅夏爾放血時,羅夏爾睜開了眼睛:“你……你要幹甚麼?”
“我要給你放血,朱爾。你體內熱毒太盛,需要放血清除。”
“不。”羅夏爾慌忙搖頭,“不用放血。給我喝點鹽水就好。”
杜邦醫生愣住了:“鹽水?那是索雷爾的方法!那是歪門邪道!”
“我知道。”羅夏爾喘著氣,“但我現在不想放血。太難受了。”
杜邦醫生看著羅夏爾,又看看克萊爾。克萊爾哭著說:“聽他的吧,杜邦醫生。聽他的吧。”
杜邦醫生嘆了口氣,收起放血刀:“好吧。但灌腸必須做。你腸道里有毒素,必須排出來。”
他讓助手準備灌腸器。長長的管子,連線著一個大漏斗,裡面是混合了碘化汞的肥皂水。
羅夏爾看到灌腸器,臉色更白了:“這個……也不用。”
“朱爾!”杜邦醫生急了,“你現在是病人!我是醫生!你要聽我的!”
“我是病人,但我也是醫生。”羅夏爾異常堅持,“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不需要灌腸。”
“那你需要甚麼?鹽水?那有甚麼用?”
“鹽水……可以補充水分。”羅夏爾的聲音越來越弱,“我脫水了……需要水……”
杜邦醫生簡直要瘋了。一個霍亂病人,拒絕放血,拒絕灌腸,只要喝鹽水?
這要是傳出去,巴黎醫學院的臉往哪裡放?但羅夏爾很堅決,他甚至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杜邦醫生沒辦法,只能妥協:“好吧。你可以先喝點鹽水。但如果情況惡化,必須放血灌腸。”
他讓助手準備溫鹽水。鹽水端來了,羅夏爾小口小口地喝。但只喝了半杯,他就停下來,喘著氣。
杜邦醫生仔細觀察著羅夏爾的變化。
出乎他意料的是,喝了鹽水後,羅夏爾的嘔吐似乎減輕了一些。雖然還在腹瀉,但頻率略有下降。
“有點用。”杜邦醫生不得不承認,“但還不夠。你需要真正的治療。”
羅夏爾沒回答。他太累了,昏睡過去。
杜邦醫生走出臥室,對克萊爾說:“夫人,朱爾的情況很危險。他需要放血和灌腸。”
克萊爾哭著說:“但是他為甚麼一直拒絕?”
“因為他想證明自己是對的。如果他接受了放血灌腸,那就等於承認自己得了霍亂。
而他喝井水是為了證明霍亂不透過水傳播——所以他絕對不能承認自己得了霍亂。”
克萊爾聽懂了,哭得更厲害了:“那怎麼辦?他會死的!”
“我會盡力。”杜邦醫生說,“但需要你的幫助。你必須說服他接受治療。”
克萊爾點頭:“我會的。我會說服他的。”
但當天下午,羅夏爾的情況惡化了。他開始抽搐,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動,面板也變得冰冷,脈搏十分微弱。
杜邦醫生再也顧不得羅夏爾的反對,他命令助手:“按住他!放血!”
助手按住羅夏爾,杜邦醫生給他綁上止血帶,嫻熟地用小刀切開靜脈。
暗紅色的血流出來,流進碗裡。放了大概五百毫升後,羅夏爾的抽搐終於停止了。
“看。”杜邦醫生對克萊爾說,“放血有效。熱毒排出來了。”
但羅夏爾更虛弱了。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杜邦醫生又開始給他灌腸,長長的軟管插進他的直腸,整整兩升的肥皂水灌了進去。
羅夏爾痛苦地呻吟,但剛放完血的他,沒一絲力氣反抗。
灌腸後,他又迎來了一陣劇烈的腹瀉。但拉出來的全是水,幾乎沒有固體。
羅夏爾脫水更嚴重了,眼窩深陷,面板乾癟,像老了二十歲。
杜邦醫生見狀,又給他放了一次血,不過這次只有300毫升;接著再灌了一次腸。
到傍晚的時候,羅夏爾已經奄奄一息。
但他仍然堅持:“我……我沒得霍亂……只是腸胃炎……給我喝水……”
杜邦醫生心裡不同意,但嘴上卻說:“對,你沒得霍亂。這只是嚴重的腸胃炎。放血和灌腸是對症的。”
羅夏爾還想說甚麼,但話沒說出口,就昏迷了過去。
那天晚上,羅夏爾在生死線上掙扎一夜,杜邦醫生守了一夜,克萊爾哭了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羅夏爾居然挺過來了!他還活著,雖然極度虛弱,但還活著。
杜邦醫生鬆了口氣:“他熬過來了。放血和灌腸起作用了!”
克萊爾跪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泣不成聲。
訊息很快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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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3日上午,《高盧人報》的頭版標題:《羅夏爾教授戰勝病魔!》
【經過兩天兩夜的生死搏鬥,朱爾·羅夏爾教授終於戰勝了病魔。
據悉,羅夏爾教授喝下井水後,出現了嚴重的腸胃症狀。但透過放血和灌腸清除體內熱毒後,情況已經穩定。
醫生表示:“羅夏爾患的是嚴重的腸胃炎,並非霍亂。這證明骯髒的井水會導致腸胃病,但不會導致霍亂。”
羅夏爾教授本人也堅持這一觀點。他在清醒時說:
“我喝下井水是為了證明霍亂不透過水傳播。可以肯定地說,我得了腸胃炎,不是霍亂。我的實驗成功了。”
這一結果是對“細菌理論”最有力的反駁。
如果霍亂真的透過水中的微生物傳播,那麼羅夏爾教授應該得霍亂,而不是腸胃炎。
但事實上,教授沒有得霍亂。這證明,霍亂的傳播的途徑正是“瘴氣”!羅夏爾教授為這場爭論畫上了句號。
科學勝利了,傳統勝利了,勇氣勝利了!】
報道一出,巴黎再次沸騰。咖啡館、酒館裡,人們舉著報紙歡呼:
“羅夏爾教授沒事!”
“他證明了!霍亂不透過水傳播!” “索雷爾和巴斯德錯了!”
“放血灌腸有效!看,羅夏爾教授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
沙龍里,貴婦們讚歎:
“羅夏爾教授真是英雄。”
“他用生命證明了真理。”
“那些相信細菌理論的人,該閉嘴了。”
“親愛的,再給我灌一次腸吧,這次加上點蓖麻油。”
“我聽說過一個秘方,來自東方,你要不要試一試……”
連一些原本同情萊昂納爾的平民,也開始動搖:
“羅夏爾教授喝了井水都沒得霍亂,也許霍亂真的不是透過水傳播?”
“那索雷爾先生的方法……”
“可能只是巧合吧。畢竟公寓裡也死了人。”
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倒向羅夏爾和巴黎醫學院。
《費加羅報》《時代報》《高盧人報》……都在讚美羅夏爾,都在宣稱“細菌理論被推翻”。
只有《小巴黎人報》等少數報紙,提出了質疑。
【第一,羅夏爾教授得的真是腸胃炎嗎?他的症狀與霍亂完全一致。
第二,如果真是腸胃炎,需要放血嗎?需要灌腸嗎?
第三,羅夏爾教授一個例子,真的證明放血灌腸有效嗎?
第四,阿爾勒街17號裡的病人沒有接受放血灌腸,只喝了鹽水,也活下來了。
我們不是要質疑羅夏爾教授的勇氣,也不是要否定傳統醫學。
我們只是希望,這場爭論能基於事實,而不是基於立場。
科學需要質疑,需要驗證。而不是誰勇敢誰就對。】
但這篇文章被淹沒在讚美羅夏爾的聲浪中,幾乎沒有引起任何反響。
隨後的幾天,巴黎的輿論已經形成共識:
羅夏爾是對的,索雷爾是錯的;傳統醫學是對的,細菌理論是錯的。
連政府也表態了。塞納省高官歐仁·普貝爾在接受《費加羅報》採訪時說:
“羅夏爾教授為巴黎的防疫工作指明瞭方向。我們將繼續堅持科學措施,隔離病人,淨化空氣,焚燒焦油。
至於那些擅自進入封鎖區、傳播錯誤理論的人,我們呼籲他們儘快離開,不要干擾巴黎政府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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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巴黎的霍亂疫情出現了轉折點,新發病例開始明顯減少。
第十一區、十九區、二十區的新增病例,紛紛從每天近百例降到十幾例。
二月底,整個巴黎的新增病例降到了每天不足十例。
3月1日,衛生署宣佈:“巴黎霍亂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並且詳細列舉了政府的“功績”:
封鎖了多少街區,消毒了多少房屋,焚燒了多少焦油,噴灑了多少香水……
但隻字不提那些“獨立公寓”的情況。
但有心人已經開始冒險進入這些封鎖區,悄悄地開始統計——
十一區奧博坎普街,三棟被封鎖的公寓,共有霍亂病人四十三人,死亡九人。死亡率21%。
十九區,美麗城,四棟被封鎖的公寓,共有霍亂病人五十七人,死亡十一人。死亡率19%。
二十區,一棟被封鎖的公寓,共有霍亂病人二十二人,死亡七人。死亡率31%。
最低的那棟,就是萊昂納爾所在的阿爾勒街17號,死亡率僅有14%
而醫院呢?根據一個《小巴黎人報》的記者花大價錢弄來的衛生署內部統計顯示:
在整個霍亂疫情期間,醫院共收治了超過一千二百名霍亂病人,死亡不低於九百八十人,而且人數還在增長。
死亡率超過80%!
巴黎的輿論再次翻轉,爭論再次興起。但這一次,天平又開始向萊昂納爾傾斜。
資料太有說服力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對比百分之八十,任何有理性的人都會思考。
連一些原本支援羅夏爾的醫生,也開始懷疑:
“也許……放血灌腸真的不對?”
“但那是兩千年的傳統啊!”
“傳統不一定對。資料擺在那裡。”
甚至巴黎醫學院內部也出現了分裂。年輕醫生們開始質疑老教授:
“教授,資料怎麼解釋?”
“資料可能有問題。那些記者不懂醫學,統計不準確。”
“但差距太大了。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這不是統計誤差能解釋的。”
“你是在質疑傳統醫學?”
“我是在質疑無效的治療方法。”
爭論從報紙延伸到醫學院,從咖啡館延伸到議會。
3月4日,國民議會就有議員提出質詢:
“政府是否應該重新評估防疫策略?是否應該考慮索雷爾先生的方法?”
內政部長皮埃爾·瓦爾德克-盧梭回答:
“政府的防疫策略是科學的,是經過專家論證的。個別資料不能否定整體策略。”
但質疑聲越來越多。
3月5日,《世紀報》發表社論:《我們需要真相》。
【我們呼籲政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全面評估這次霍亂疫情中的所有資料:
醫院的死亡率,獨立公寓的死亡率,各種治療方法的有效性。
只有真相,才能平息爭論。只有真相,才能讓死去的靈魂安息。】
社論引起廣泛共鳴,但朱爾·羅夏爾再次站了出來,在病床上接受了《費加羅報》的專訪。
他對記者表示,“資料可能是真實的,但公眾的解讀是錯誤的!”
“留在公寓裡的都是輕度病人,重病患者都在醫院,他們病情更重,死亡率自然更高。”
“萊昂納爾所謂的‘治療’,根本不是治療。病人能活下來靠的是運氣和體質,不是喝鹽水。”
“放血和灌腸死亡率更高,是因為他們病情更重。他們沒有全部死掉,就是療效的證明!”
“如果讓那些留在公寓的重病人也接受放血灌腸,他們可能活下來的人數更多,康復更快。”
記者沉默了,朱爾·羅夏爾的說法他無法反駁,因為無法驗證。
專訪刊登後,輿論再次分裂支援羅夏爾的人認為他說得有道理:
“對啊,醫院接走的都是重病人。”
“那些公寓裡的病人只是個例,醫院的人數更有說服力!”
“羅夏爾教授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喝了井水都沒得霍亂。”
支援萊昂納爾的人則認為他在狡辯:
“病情輕重能解釋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的差距?”
“上百人都算個例嗎?海量個例?”
“羅夏爾的症狀就是霍亂,他死不承認而已。”
咖啡館裡,人們分成兩派,爭論不休。
沙龍里,貴婦們也分成兩派,互相說服不了,最後決定一起灌個腸才言歸於好。
霍亂這場瘟疫平息了,但思想的瘟疫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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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7日,《費加羅報》突然轉向,以頭版刊發了社論:《一切榮耀歸於巴斯德教授》。
【在這場關於霍亂傳播途徑的激烈爭論中,有一個人被忽略了:路易斯·巴斯德教授。
他發現了導致霍亂的細菌,他驗證了這種細菌與霍亂的關聯,他提出了科學的消毒方法。
無論霍亂是透過瘴氣還是透過水傳播,巴斯德教授都是法蘭西科學精神的傑出代表。
他讓我們看到了科學的方法——觀察,實驗,驗證。
讓我們向巴斯德教授致敬,將一切榮耀歸於他吧!他的研究是法蘭西對世界的貢獻。】
這篇徹底避開了爭論的焦點——霍亂到底怎麼傳播——而是把巴斯德推到了前臺。
讚美路易斯·巴斯德這個法蘭西學院院士,既不得罪羅夏爾,也不得罪萊昂納爾,
更重要的是,巴斯德是科學家,他的研究代表科學精神。讚美他,就是讚美科學。
這個立場沒人能反對。
果然,社論一出,各方反應積極。
巴黎醫學院的教授們說:“巴斯德教授的研究確實重要。但需要更多驗證。”
支援萊昂納爾的人說:“巴斯德教授證明了細菌的存在,這支援了索雷爾先生的方法。”
中立的人說:“對,榮耀屬於巴斯德教授,屬於法蘭西,屬於科學的。”
連歐仁·普貝爾也說:“巴斯德教授的研究為公共衛生提供了新思路。我們會認真研究。”
一時間,“一切榮耀歸於巴斯德教授”成了巴黎的共識。
報紙上,咖啡館裡,沙龍里,人們都在談論巴斯德,讚美巴斯德。
朱爾·羅夏爾和萊昂納爾,反而被有意無意地遺忘了。
羅夏爾還在病床上,但已經沒人採訪他了。記者們更感興趣的是巴斯德實驗室的新發現。
萊昂納爾還在封鎖公寓裡,但已經沒人關注他了。報紙上不再報道阿爾勒街17號的情況。
這是巴黎輿論的老套路:當爭論無法解決時,就把能讓所有人接受的第三方捧上神壇。
於是,一切榮耀歸於路易斯·巴斯德教授。
爭論平息了,至少表面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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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阿爾勒街17號。
早晨六點,安德烈·米肖照例開始檢查蒐集到的病人排洩物樣本,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
看了很久,他抬起頭對同事說:“記錄下來,所有樣本均未檢測到活躍的亞洲霍亂螺旋菌。”
然後他走出臨時實驗室,找到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我們可以解封了。”
萊昂納爾正在給一個失去雙親的孩子喂粥。聞言驚喜地抬起頭:“甚麼?”
“所有排洩物樣本里都沒有霍亂螺旋菌。這意味著他們不再具有傳染性。公寓可以解封了。”
萊昂納爾放下粥碗:“你確定?”
“確定的。當然,為了保險,今天排洩物還要消毒。但至少,我們可以離開這裡了。”
萊昂納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召集所有人。”
……
到了中午,阿爾勒街17號公寓關閉多日的大門開啟了。
萊昂納爾拄著手杖,腳步蹣跚地走在最前面。在公寓裡待了近一個月,他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
也許是太久沒有曬到外面的太陽,伸手擋了一下正午燦爛的陽光。
跟在他身後的是安德烈·米肖和其他研究員,還有加斯東·卡爾梅特和莫里斯·巴雷斯兩個記者。
再後面,是公寓裡的居民。他們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出來,人數有近百人。
街對面,已經聚滿了人。記者,醫生,衛生署的人,警察,還有普通市民。
萊昂納爾走到街中央,面對記者,開口了:“阿爾勒街17號,從2月13日封鎖到今天,共二十七天。
期間,公寓內共七人感染霍亂,一人死亡,六人康復。並且自2月13日起,沒有一個新增病例。”
他回頭指了下安德烈·米肖:“康復者的排洩物經過檢測,沒有發現亞洲霍亂螺旋菌,不再會傳染其他人。”
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
加斯東·卡爾梅特走上前,大聲說:“我可以證明!我全程在場!索雷爾先生說的都是真的!”
莫里斯·巴雷斯也說:“我也可以證明!”
安德烈·米肖同樣上前:“我是巴斯德實驗室的安德烈·米肖,負責所有樣本檢測。索雷爾先生說的沒錯。”
他拿出記錄本:“這是檢測記錄。所有康復者的排洩物樣本的細菌數量變化,整個過程我們都詳細記錄了。”
記者們湧上來,想看記錄本。安德烈·米肖把記錄本遞了過去:“可以傳閱。但請小心,這是原始記錄。”
記錄本在記者手中傳遞。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顯微鏡素描,真實,詳細,無可辯駁。
這時,公寓裡的居民也開始接受採訪,一個接一個,講述自己的經歷。
沒有華麗的言辭,沒有誇張的讚美,就是樸素的敘述:我們按索雷爾先生說的做,我們活下來了。
記者們記錄著,還有兩臺照相機在拍攝著。
……
當天晚上,萊昂納爾終於回到了“山麓別墅”,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吃了艾麗絲做的豐盛晚餐。
然後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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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巴斯德實驗室。路易斯·巴斯德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幾份報紙。
每份報紙都在讚美他,無比熱烈地想把他捧上神壇。但他一點也不高興,甚至氣到臉色鐵青,手在發抖。
萊昂納爾就坐在他的對面。人還是有點消瘦,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至少精神好多了。
巴斯德有些羞愧:“萊昂,你看看這些。他們把功勞全算在我頭上。說你受我啟發。說一切榮耀歸於我。”
萊昂納爾搖搖頭:“巴斯德教授,別在意這些。”
巴斯德瞪大眼睛:“別在意?他們在抹殺你的貢獻!”
萊昂納爾笑了,語氣依舊很平靜:“教授,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巴斯德愣了一下:“甚麼問題?你問吧。”
萊昂納爾指了一下報紙:“霍亂結束了嗎?”
巴斯德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應該已經結束了。”
萊昂納爾又指了指窗外:“巴黎開始停止因為霍亂死人了嗎?”
巴斯德大概明白萊昂納爾的意思了,感慨地說:“停了。”
萊昂納爾攤開手:“那不就好了。霍亂結束了,不再死人了。這是最重要的。至於功勞歸誰,不重要。”
巴斯德還是有些忿忿不平:“不重要?你冒著生命危險救了那麼多人。現在他們把功勞給了我,這不公平。”
萊昂納爾不以為然:“巴斯德教授,您知道現在巴黎人最想要甚麼嗎?”
路易斯·巴斯德搖搖頭。他是個科學家,並不善於揣測人群的心理。
萊昂納爾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他們想要一個能安慰自己的說法。霍亂裡死了那麼多人,他們也很害怕。
現在霍亂走了,他們需要知道這個過程中有甚麼道理,有甚麼方法,有甚麼值得驕傲的東西,好讓自己不怕。
您是這個國家最受尊敬的科學家。把功勞歸於您,他們能接受。說是一個作家救了人,很多人會懷疑。
說是羅夏爾教授用自己的生命證明自己沒錯,同樣會有很多人感到困惑。所以,必須讓一切榮耀歸於您。”
路易斯·巴斯德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但這不對。”
萊昂納爾笑了:“對錯不重要。巴黎人剛從瘟疫裡走出來,至於他們想相信點甚麼,就讓他們相信吧。”
路易斯·巴斯德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有羞愧,有敬佩,有不解……
最後,巴斯德低下頭,嘆了口氣:“萊昂,我.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甚麼都別說。來,我們說正事。”
他重新走到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去年我提到的那種黴菌,您研究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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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流淌,不到半個月時間,巴黎又恢復了以往的熱鬧。
這次的霍亂範圍有限,死的人不多,又都是窮人,很快就被多數人拋到腦後了。
至於說引發霍亂的是“細菌”還是“瘴氣”,巴黎人也漸漸記不得這兩個生僻、拗口的單詞了。
朱爾·羅夏爾終於也恢復了健康,回到醫學院開始工作。
只不過他多了一項工作——密切關注萊昂納爾·索雷爾與路易斯·巴斯德的動態。
但是整整兩週過去,巴黎的天氣都開始炎熱起來了,這兩人仍然保持著沉默。
這也讓他放心了一些。
直到一天下午,他的秘書將一本《現代生活》翻開放在了他的桌上:“教授,這是索雷爾的新小說。”
朱爾·羅夏爾瞥了一眼翻開的頁面,上面是一篇小說,名叫《象棋的故事》。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索雷爾終於不再‘不務正業’了。”
不過出於謹慎考慮,他還是拿起《現代生活》,將《象棋的故事》快速瀏覽完了。
隨即他就把《現代生活》狠狠摔在了桌上:“索雷爾,你這個十足的混蛋!下水道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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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