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這是文學恐怖主義!
最新一期的《泰坦號沉沒》連載結束不過兩天,《現代生活》編輯部已經堆滿了信件。
不是幾十封,不是幾百封,而是上千封!不只有薄薄的信箋,還有的信厚到要用絲帶捆紮。
它們堆在辦公桌上,堆在窗臺上,堆在牆角,甚至開始侵佔走道。
編輯部的年輕助手皮埃爾站在信堆中,一臉絕望。
“又來了一袋。”另一個助手拖著麻袋走進來,“郵差說,這只是上午的。下午還有。”
皮埃爾呻吟一聲:“這要怎麼處理?我們只有三個人!”
“不知道。但主編說了,每封信都要拆,都要登記,挑選一些進行回覆,哪怕再簡短。”
“為甚麼?以前讀者來信沒這麼多啊。”
“以前索雷爾先生沒寫《泰坦號沉沒》啊!”
助手開啟麻袋,信件河水一樣嘩啦流出來:“尤其是這期。停在那種地方……上帝,我讀的時候都想把雜誌撕了。”
皮埃爾自己也讀了,他知道那種感覺——正到最關鍵的時刻,最緊張的時刻,最令人心跳停止的時刻……
然後,沒了!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開。字跡娟秀,還帶著香水味——
【致《現代生活》編輯部:
我以一位忠實讀者的身份,懇請貴刊轉告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他不能這樣對待我們!
雅克和露絲在馬車裡,他們剛剛……哦,我不敢寫出來……但就在那一刻,就在最美好的那一刻,故事停了!停了!
這是殘忍的!這是不人道的!這是對讀者感情的踐踏!
我請求,不,我哀求——請讓泰坦號不要沉沒!請讓雅克和露絲在一起!請給他們一個幸福的結局!
如果小說必須以悲劇收場,我將從此不再訂閱貴刊,並說服我所有的朋友也這樣做。
您真誠的,
一位心碎的讀者】
皮埃爾把信又塞回信封,猶豫了一下,然後扔在一個貼了“哀求類”標籤的大筐裡,但那裡已經滿到溢位來了。
他又拿起另一封。這封信紙粗糙,字跡潦草,看來來自巴黎郊區的工人區。
【編輯先生:
我是個工人,平時不看小說。但我老婆只要有索雷爾先生的小說,就會借來讀給我聽。
我要說,雅克·杜松是個真正的男人!他不富有,但他有骨氣,有才華,有真心。露絲小姐選擇他,是明智的。
但你們不能停在那種地方!我和我老婆吵了一架,因為她想知道後面發生了甚麼,而我也不知道!
求你們了,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吧。我們工人的生活已經夠苦了,至少在小說裡,給點希望吧。
致禮,
讓·馬丁】
這封信同樣被扔進了“哀求類”的大筐裡,結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冒尖的“信”瞬間倒塌,灑了一地。
皮埃爾和另一個助手不得不手忙腳亂地收拾,把不堪重負的那部分信件扔到另一個筐裡。
皮埃爾忍不住抱怨:“為甚麼不把這些信送到索雷爾先生那裡去?”
另一個助手搖搖頭:“太多了,如果報社讀者來信都打包給他,他的公寓恐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那就多買幾個房子放這些信!唉,這麼多信,我們要回到甚麼時候啊?”
皮埃爾也嘆了口氣,又拆開一封。這封信來自索邦,是學生們的集體聯名信,足足有三十七個簽名。
【致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
我們是一群大學生,是您在索邦的後輩,也是您的忠實讀者。
我們認為《泰坦號沉沒》不僅是愛情故事,更是對階級、文化、命運的深刻探討。
但我們強烈抗議您的中斷方式,這是一種文學恐怖主義!
我們要求在下期連載中,看到雅克和露絲關係的完整描述!
我們要求泰坦號改變航線,避開冰山!
我們要求一個符合人道主義精神的結局!
如果您堅持悲劇,我們將組織罷讀活動!
此致,
索邦大學文學社】
皮埃爾把這封放在“威脅類”籃子。
信源源不斷。
有貴婦人寫來的,措辭優雅但充滿哀怨。
有年輕女孩寫來的,信紙上滿是乾涸的淚痕。
有中年男人寫來的,假裝冷靜分析,但字裡行間透著急切。
有夫婦聯名寫來的,說這是他們婚姻中第一次為虛構人物吵架。
甚至還有一封來自一個修道院,一個修女請求“不要讓純潔的愛情被災難毀滅”。 皮埃爾拆信拆到手軟。
主編埃米爾·貝熱拉來到辦公室,看到信山信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看來這期很成功。”
皮埃爾快哭了:“成功?主編,這是暴動的前兆!有些信裡說,他們要來編輯部抗議!”
“那就讓他們來。正好給我們增加人氣。”
他拿起幾封信,快速瀏覽——
“看,這封寫得多好——‘萊昂納爾先生用他的筆,在我的靈魂裡點燃了一把火。但現在他讓這把火懸在半空,不讓我取暖,也不讓我熄滅。這是折磨!’”
“還有這封——‘我今年六十八歲了,讀過無數小說。但從沒有一部像《泰坦號沉沒》這樣,讓我回想起年輕時的激情。求求你們,不要讓那艘船沉。至少,不要讓雅克和露絲分離。’”
埃米爾·貝熱拉發出了感慨:“男人們,女人們,年輕人,老人,工人,貴族……所有人都在要求一個幸福的結局!
這就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從四年前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開始,他就有這種讓人神魂顛倒的魔力!”
皮埃爾有些不解:“但泰坦號註定要沉啊!書名都寫著呢。”
“但讀者不想接受。這就是最妙的地方。萊昂納爾創造了一份如此美好的愛情,以至於讀者拒絕接受故事的必然。
他們在透過信件對抗命運!這就是文學的力量!一部小說,能讓公爵夫人和工人妻子為同一對情侶祈禱!”
埃米爾·貝熱拉放下信,拍了拍皮埃爾的肩膀:“印一份標準回信。就寫——‘感謝您的來信。您的意見已轉達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最終結局將由作者決定。請繼續關注《現代生活》。’——就這樣。”
“讀者不會滿意的。”
“他們不需要滿意,他們只需要繼續買下一期,並且他們一定會買。因為無論多麼憤怒,他們都必須知道馬車裡發生了甚麼,必須知道泰坦號是否真的會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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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加羅報》當然也注意到了這篇小說,它在自己文學增刊上刊登一篇評論文章:《不許沉沒的泰坦號!》
文章很長,佔據了半個版面。作者是著名的文學評論家阿爾貝·蒂博代,以冷靜、理性,並且略帶譏諷的風格著稱。
但今天這篇文章不同——
【……到目前為止,這篇小說遵循標準的浪漫悲劇結構,但索雷爾的處理方式,超出了常規。
雅克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他貧窮而有才華,生活在主流世界的邊緣,對未來沒有規劃,
露絲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女主角——她軟弱,矛盾,既渴望自由又無力反抗壓迫。
但正是這種不完美,讓他們的愛情顯得真實可信!
……
自由而不羈雅克是“法國精神”的化身,這預示著法蘭西的人文精神必將戰勝了英國的霸權主義與美國的物質至上!
……
在傳統文學觀念中,讀者是被動的接受者。作家創造世界,讀者進入這個世界,哪怕面對必然的悲劇結局。
但《泰坦號沉沒》的讀者正在反抗。他們拒絕接受作者設定的命運,試圖透過集體情願改變虛構故事的走向。
在現實中,他們無法阻止災難,無法跨越階級,無法戰勝命運;但在小說中,他們希望看到這些不可能變為可能。
也許反映了浪漫主義情感的復興!在一個日益物質化的時代,人們渴望純粹的情感勝利,渴望愛情戰勝一切!
……
雖然悲劇有其美學價值,能淨化人的心靈。但我也理解讀者的心情——
當我讀到馬車那一幕的中斷時,我也想把雜誌扔出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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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你真是殘忍,為甚麼要把故事停在那裡。你明明答應我,所有的作品都要讓我第一個看到。”
布洛涅森林邊緣的一大片矮灌木叢邊,羅斯柴爾德夫人不無哀怨地對萊昂納爾說。
她剛剛從自己的豪華馬車下來,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去看眼前這塊將要花掉她上百萬法郎的地皮。
站在萊昂納爾身邊的還有古斯塔夫·埃菲爾和夏爾·加尼葉,但兩人顯然對藝術家和資助人之間的曖昧不感興趣。
萊昂納爾容色不改,平靜地回應道:“因為《泰坦號沉沒》原本不會這麼早,但是英國之行改變了我的想法。
所以我並沒有提前寫完這個故事。不過下一期,這個故事結尾了。”
羅斯柴爾德夫人想要說些甚麼,但一想到自己曾經說過絕不干涉萊昂納爾的創作,只能把話嚥了回去。
她轉頭與埃菲爾、加尼葉寒暄完,才看向眼前的灌木叢——
“就是這裡嗎?未來的「加勒比海盜主題樂園」。”
萊昂納爾搖搖頭:“是,但又不止是「加勒比海盜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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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