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女王的新肖像!
兩個警察走進來,手裡拿著手銬:“轉過去!”
老吉米轉過身,很快冰涼的鐵環就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另一間拘留室內,肖恩·奧馬拉也戴上了手銬。
到了地面,冷空氣撲面而來。已經是十一月了,倫敦的早晨又溼又冷。
院子裡停著一輛封閉的囚車,車廂黑漆漆的,只有兩邊各留了一扇小鐵窗。
“上去。”
警察開啟車門。裡面是兩條面對面的長凳,固定在車廂兩側。
老吉米先爬上去,肖恩跟著進來,然後是兩個警察。車門很快關上,又落了鎖。
車廂裡很暗。只有從那扇小鐵窗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車廂搖晃著,顛簸著,開始往前走。
漸漸的,遠處傳來的倫敦甦醒的聲音——送奶車的鈴鐺,報童的叫賣,工廠的汽笛。
老吉米湊到小窗邊,然後,他看見了人。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但越往前走,人越多。
一條條街的路口,往往有十幾個人聚在一起。
有穿工裝的,有穿舊外套的,有戴帽子的,有不戴帽子的。
他們不說話,只是站著,看著囚車經過。
馬車繼續走,到了盧德門山,人更多了,站滿了街道兩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坡頂。
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工人,小販,學徒,女工……
他們都不說話,更沒有喊叫,沒有揮手,沒有舉標語。
他們就只是站著,看著囚車慢慢爬上山坡。
老吉米感到眼眶發熱,他轉過頭看肖恩。
肖恩也湊到了小窗邊,臉貼著鐵欄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他們在看我們。”
“我知道。”
“他們在送我們。”
老吉米說不出話。他看著那些臉,疲憊的臉,蒼白的臉,粗糙的臉。
那些都是他熟悉的臉——屬於倫敦東區的臉。
馬車爬過坡頂,開始下坡。前方就是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在晨光裡泛著光澤。
教堂左邊,就是紐蓋特街,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的所在地。
然後老吉米看見了更震撼的景象。
法院門口的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有幾百人,也許上千人。
他們擠在一起,把整個廣場都填滿了。
而在人群最前面,是一排記者,他們穿著體面的外套,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
有些人還架起了笨重的照相機,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駛來的囚車。
“上帝啊。”老吉米低聲說。
馬車緩緩減速,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剛好夠馬車透過。
老吉米看見那些人的臉從車窗邊滑過——有的表情嚴肅,有的充滿同情,有的只是好奇。
馬車停在法院門口的石階前。警察開啟車門。
“下來。”
老吉米先下。但是他的腳剛踩到地面,閃光燈就突然亮起,鎂粉燃燒的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肖恩跟著下來,又有幾道閃光。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低語,像風吹過樹林。
“那是老吉米……彎鎬酒吧的老闆……”
“那個大個子是肖恩·奧馬拉,白教堂的碼頭工……”
“他們真抓了……”
“為了幾句話……”
警察推了他們一把:“走。”
法院的大門敞開著,裡面是昏暗的門廳,成排的石柱,和高高的天花板。
老吉米轉身,緩緩走進陰影裡。然後肖恩跟了進來。
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光和聲音。
現在,只剩下法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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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漢宮,女王的書房。
維多利亞女王坐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是印度事務部送來的報告,關於孟買、加爾各答最近發生的騷亂。
她讀得很慢,時不時用鉛筆在上面寫幾個字。
敲門聲響起。
“進來。”
宮廷秘書約翰·布朗推門進來,鞠了一躬:“陛下。”
女王沒抬頭:“甚麼事?”
“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的審判,將在今天上午九點開始,馬上時間就到了。”
女王點了點頭,放下檔案,看著窗外。
這裡的早晨很安靜,草坪上結著霜,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輕輕搖晃。
布朗等了等,見女王不說話,便繼續彙報:“那些冒犯王室尊嚴的人,今天就會得到懲罰。陛下可以放心。”
女王轉回頭,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靜,但布朗感到一陣不安。
他在女王身邊服務二十年了,熟悉她的各種表情——憤怒的,滿意的,悲傷的,疲憊的。
但此刻這個表情,他看不懂。
“布朗,你覺得我應該高興嗎?”
布朗愣住了:“陛下,我……那些人侮辱了您,侮辱了王室,現在他們要接受審判,這當然是……”
女王打斷他:“當然是甚麼?是勝利?是正義?還是別的甚麼?”
書房裡安靜下來。
女王站起來,走到窗前:“那些人,那些被告。他們是做甚麼的?”
布朗連忙回答:“酒吧老闆,碼頭工人,縫衣女工,木匠學徒,小販……”
女王看著這個這位近臣:“布朗,我今年六十三歲了。我當女王,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布朗低下頭:“陛下是英國曆史上在位時間第二長的君主,僅次於喬治三世陛下。”
女王搖搖頭:“不是這個。這意味著,我見過太多審判了——叛國罪的,煽動罪的,謀殺罪的。
我簽署過死刑令,也簽署過赦免令。我見過人們被送上法庭,也見過人們從法庭上走下來——有的自由了,有的再也沒有。
但這不意味著我要為此高興。一個君主,如果因為自己的子民被送上法庭而高興,那她就不是君主,是暴君。”
布朗的汗流下來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女王沒有看他,而是陷入了回憶當中。
她一生的統治,可以分為兩段,以1861年12月14日為界。那是她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去世的日子。
1861年以前,即使在憲政之下,維多利亞也不是“統而不治”的虛君。
她會親自參與政治,透過給首相、大臣寫信,指揮親王室的貴族議員等方式表達意見,施加壓力。
1846年,首相皮爾要廢除《穀物法》,議會里反對的聲音很大。是維多利亞給皮爾寫信,說他的決定“公正而明智”。那封信幫他穩住了陣腳,最終成功推動廢除《穀物法》的提案透過。
1858年,德比勳爵的內閣試圖削弱王室特權,又是維多利亞女王致函指責他們“放棄王權”,最終逼迫他們讓步。
印度兵變時,當時的首相帕默斯頓輕敵,導致事態惡化,是維多利亞女王親自督促增兵。事後,人們都把“及時干預”的功勞歸功於王室。
那時候,內閣做重大決定前,必須徵求女王的意見。不是走形式,而是真的要討論,真的必須說服女王。
如果女王不點頭,事情就辦不成。這使“君主不得缺位”成為英國新的憲政慣例。
但從丈夫去世以後,維多利亞女王就變了。她離開了倫敦,長期住在溫莎、巴爾莫勒爾、奧斯本。穿黑衣,不見客,也幾乎不參加公開活動。
長期遠離倫敦,內閣就無法事事“請旨”,首相和大臣可以自己做決定。時間長了,行政慣性就把日常決策權徹底推給了內閣和議會。君主立憲制,就在這個過程中“被動完善”了。
等維多利亞 1880年代開始重返政治舞臺,重返英國國家的公共生活時,她發現倫敦的政治精英們已經習慣了“女王只是象徵、內閣和議會做主”的新平衡。
他們仍然尊重女王,重大事項仍然會請示她,但那更多是禮節。
真正的權力,已經不在她手裡了。
如今的首相格萊斯頓哪怕再尊重她,但也不會像當年的皮爾或帕默斯頓那樣,真正把她的意見當作必須考慮的因素。
這不是她想要的大英帝國!
女王走回窗前。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黑衣的矮小老婦人。
“Old lady……”她低聲念出這個詞,然後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某種看透一切的笑。
她低聲對自己說:“又有何不可呢?”。
布朗沒聽清:“陛下?”
女王沒有回答。她繼續看著窗外,但眼神卻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想起那個措辭尖銳的法國作家,想起慌亂的內閣,想起分裂的議會和爭吵不休的報紙。
也想起今天法庭上的平民被告,那些酒吧老闆,碼頭工人,縫衣女工們。
女王再次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揚,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布朗看得愣住了。他已經很久沒見女王這樣笑過。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陛下?”
女王轉過身,臉上還帶著笑容。那笑容意味深長,像藏著甚麼秘密,某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沒甚麼,布朗。我只是覺得,這件事,越來越有趣了。”
她走回書桌,坐下,重新拿起檔案和鉛筆。
“你出去吧,我要繼續看這份報告了。”
布朗鞠了一躬,退出了書房。門輕輕關上。
女王沒有立刻開始讀報告。她坐在那兒,直到窗外的光漸漸亮起來,照在書桌上,照在她手上——那雙手已經老了,面板鬆了,斑點多了。
但無論如何,這是女王的手!用這雙手簽下的名字,在大英帝國應該具有至高無上的決定力!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然後低下頭,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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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中央刑事法院,一號皇家法庭。
還不到九點,旁聽席已經坐滿了。
前排是記者,拿著筆記本,架著照相機,交頭接耳,嘰嘰喳喳。
中間是市民和精英們代表——有體面的紳士,戴禮帽的商人,穿華麗外套的貴族。
後排擠著一群工人模樣的人,穿著舊工裝,有些侷促,但坐得筆直。
家屬區則坐著被告的家人。瑪麗·卡特扶著老父親,眼睛紅腫。喬·哈里斯的妻子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
還有些不認識的面孔,應該是其他被告的親屬。
法庭裡很熱,煤氣管燈在天花板上亮著,黃黃的光,照著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
人們低聲交談,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蜜蜂。
“聽說今天只審十二個……”
“老吉米和肖恩·奧馬拉是主犯……”
“甚麼主犯?他們不就是說了幾句話?”
“噓——法官要進來了。”
法庭前端的門開了。先是穿著黑袍的法庭職員走出來,手裡捧著厚厚的案卷。接著是書記官,戴著假髮,表情嚴肅。
人們安靜下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扇門。
被告先從旁邊的門被帶進來。老吉米走在前面,肖恩跟在後面,後面還有其他十個被告——都是男人,有老有少。
他們幾乎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但依然掩不住貧窮的痕跡。
十二個人被帶到被告席,坐在一排木頭長凳,面對法官席。
老吉米坐在最左邊,肖恩坐在他旁邊。其他十個人依次坐下。
接著律師們進來了。辯方律師有三個——亨利·布拉德是領頭的,五十多歲,灰頭髮,穿一身灰色的正裝。
控方律師有兩個,穿的比亨利·布拉德更講究,假髮更是戴得一絲不苟。
律師們在各自的桌子後坐下,開啟公文包,拿出檔案,擺在桌上。
最後,法官席後面的門開了。
全場起立。
高等法院法官約翰·科爾裡奇爵士走進來。他已經七十歲了,身材瘦高,假髮雪白,黑袍莊重,表情嚴肅。
他走到法官席中央,緩緩坐下。
“請坐。”他的聲音十分威嚴,沒有感情。
人們這才坐下,現場發出輕微的騷動聲。
書記官站起來:“中央刑事法院,王室檢察官訴肖恩·奧馬拉等十二人煽動性誹謗案,現在開庭。”
法官拿起小木槌,輕輕一敲,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迴盪。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抬起頭,看向法庭後方。
很多人跟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法庭後牆的高處,原本掛著一幅維多利亞女王的肖像。
那幅畫很多人都熟悉:女王穿著加冕禮服,戴著王冠,手持權杖,表情威嚴,背景是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幕。
但現在,那幅畫不見了,換上了一幅全新的女王肖像。
新肖像裡的女王穿著深色衣裙,雖然仍然十分華美,卻少了一分張揚。並且她沒有戴著王冠,也沒有手執權杖。
她坐在一張扶手椅裡,雙手交迭在膝上,姿勢放鬆,臉上沒有威嚴,沒有高傲,而是充滿了悲憫、慈祥和溫柔。
她看著前方,表情柔和,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不像君主,更像母親——一個經歷了太多,見證了太多,卻依然選擇寬容的母親。
肖像中她的眼神,彷彿能包容所有子民,也能寬宥一切罪惡。
(我今天開始住院了,所以就一更,抱歉,以後會補上的。順便明天請假,眼底檢查要散瞳,看不了電腦和手機。各位晚安,早點休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