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法國人不騙法國人!
《太陽照常升起》連載結束後的第二天,巴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天色裡。
不是陰天,只是冬日的光線太弱,透過雲層照在街道上,顯得有氣無力。
「金屋餐廳」的包廂裡,莫泊桑把《費加羅報》扔在桌上,哀嚎著:“萊昂,你這是要了我的命啊!”
他站起來,在包廂裡走了兩步,又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坐在桌邊的還是上次在「黑森林」的那些人——於斯曼、阿萊克西、艾尼克、塞阿爾……
萊昂納爾曾經說要寫一部小說送給“迷惘的一代”,現在小說連載完成了,“迷惘的一代”該回請他了。
只是他們大部分人的情緒都有些低落。
莫泊桑放下酒杯,看著萊昂納爾:“你知道我昨晚看完最後一期連載以後幹了甚麼嗎?”
萊昂納爾搖搖頭。
莫泊桑的聲音低下來:“我坐在書桌前,一直坐到天亮。我想寫點甚麼,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頓了頓:“因為我發現,我寫的所有關於戰爭的東西,都在試圖整理歷史,試圖控制思考,然後給出答案。
哪怕是諷刺,哪怕是批判,我也在告訴讀者‘這就是真相’。”
說到這裡,他盯著萊昂納爾:“但你的小說甚麼都沒整理,甚麼都沒控制,甚麼答案都不給。
它只是擺在那裡,像一攤無法清理的爛泥。”
於斯曼點點頭:“我也有這種感覺。這本書的問題,不在於它太悲觀,而在於它太誠實。”
他吐出一口煙:“但這種誠實是不可普及的。它會摧毀讀者,也會摧毀作家。萊昂,我必須說,你越界了。
你為甚麼不解釋一下呢?你既然說我們是‘迷惘的一代’,那你一定能解釋這一切是為甚麼!”
所有人都看向萊昂納爾,這也是他們共同的困惑。
之前在梅塘別墅,大家討論的更多還是萊昂納爾在這篇小說中使用的寫作原則和技巧。
但隨著這個讓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結尾,眾人的目光已經聚焦到小說的內涵上了。
萊昂納爾喝了一口酒,搖了搖頭:“因為有些東西沒法解釋。”
莫泊桑連忙追問:“甚麼意思?”
萊昂納爾放下酒杯:“戰爭之後,你們每個人都變了,這個我們都知道。但你們能解釋自己是怎麼變的嗎?
是哪一刻?哪一件事?還是哪一個念頭?”
包廂裡又安靜了。
萊昂納爾繼續說:“你們解釋不了,因為這就不是一個可以分析的過程。
它就是發生了,像水滲進土壤裡,等你發現的時候,土壤已經溼透了。”
莫泊桑盯著桌上的報紙:“所以你寫的不是小說,是一個人拒絕整理自己的人生。”
萊昂納爾看著他,微微一笑:“居伊,你動搖了。”
莫泊桑愣了一下。
萊昂納爾重複道:“你動搖了,因為你很清楚,你寫小說時的整理和控制,都是為了不讓混亂徹底佔據你的理智。”
莫泊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阿萊克西忽然說:“但你給了他們羅梅羅。你讓雅克看到了羅梅羅,看到了另一種活法,另一種力量。
讀者以為這是轉機,以為雅克會因此改變。結果呢?甚麼都沒發生!雅克還是雅克,貝爾特還是貝爾特。
羅梅羅只是一個過客,一個幻影。”
萊昂納爾點點頭:“對啊,因為見過羅梅羅,不代表就能成為羅梅羅。”
阿萊克西不甘心,繼續問:“那你為甚麼要寫羅梅羅?為甚麼要給讀者這個希望,然後又親手掐滅它?”
萊昂納爾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們非要我說一個‘真相’,那這就是‘真相’——
我們見過勇敢的人,見過有力量的人,見過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的人,但我們成不了那樣的人。
就好像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聽過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這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努力,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聰明——
而是因為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於斯曼低聲說:“所以羅梅羅不是救贖,是對比。”
塞阿爾也忍不住開口了:“但這太殘酷了!你讓我們看到差距,卻不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你只是說‘你們成不了那樣’,然後就完了?”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艾尼克也說:“我昨天去參加了一個沙龍,都是些年輕人。他們說看完結局以後,感覺被時代拋棄了。
他們問我‘那我們該怎麼活?’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自己就是‘迷惘的一代’。”
萊昂納爾嘆了口氣,沒說話,包廂裡又陷入沉默。
莫泊桑終於再次開口:“你這本書,會被罵得很慘。”
萊昂納爾笑了笑:“已經在罵了。”
莫泊桑搖搖頭:“不,現在的罵聲只是開始。等更多人看完,等那些評論家反應過來,罵聲會更大!”
他看著萊昂納爾:“他們會說你消極,說你冷酷,說你在戰後的法國散播絕望。” 萊昂納爾聳聳肩:“那就讓他們罵吧。”
於斯曼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根本不在乎他們怎麼罵。”
萊昂納爾看著他,沒說話。
於斯曼繼續說:“你寫這本書,不是為了給答案,不是為了安慰讀者,也不是為了討好任何人。
你只是想說一句話——‘這就是我們的狀態,不要再假裝了。’你還說把這部小說獻給我們……”
萊昂納爾舉起酒杯打斷了他的陳述:“是啊,這就是獻給各位的,乾杯!”
眾人猶豫了一下,也舉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
————————
這幾天,《費加羅報》編輯部收到的信比平時多了三倍。
主編佩裡維耶坐在辦公室裡,面前堆著剛送來的幾十封信,他拆看了幾封,臉色越來越凝重。
【……我是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在銀行工作。
1870年我在色當,親眼看著我們的軍隊潰敗。回來以後,我結婚,生子,每天按時上班。
我以為我已經恢復正常了。但看完《太陽照常升起》,我才意識到,我從來沒有恢復。
我只是學會了假裝。假裝有目標,假裝有希望,假裝一切都好。
雅克沒有假裝,所以他看起來那麼失敗。但我假裝了,我就成功了嗎?我不知道。
索雷爾先生,您為甚麼要寫這樣一本書?您為甚麼要揭穿我們的假裝?
現在我連假裝都做不到了.】
佩裡維耶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這封是女性寫的:
【……貝爾特最後回到雅克身邊的那一幕,我看了三遍,每次都想哭。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太真實了。
我丈夫也是雅克那樣的人。他不說話,不解釋,只是坐在那裡。我曾經以為他會好起來,我等了十年。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會好起來。他就是這樣了。
我該離開他嗎?我不知道。就像貝爾特,她也不知道。
所以她回到雅克身邊,不是因為愛,是因為無處可去。
索雷爾先生,您是對的——自由不等於幸福,選擇也不保證結果!
但您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算了,就算早點告訴,我們也不會信……】
佩裡維耶放下信,揉了揉太陽穴。
這本小說的影響,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費加羅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有影響力的小說了!
——————————
《高盧人報》刊登了一篇評論,標題是《消極的藝術與不負責任的作家》:
【……《太陽照常升起》在道德上是不負責任的。
索雷爾先生向我們展示了戰後一代人的迷惘,卻拒絕給出任何出路。
他讓讀者看到差距,看到絕望,然後就此打住。這不是藝術,這是冷酷!
法國經歷了恥辱的戰敗,我們需要的是重建信心,是尋找方向,是團結一致向前看。
而索雷爾先生卻在這個時候,寫了一本告訴我們“你們已經完了”的小說。
他有權這樣寫嗎?當然有。
但我們也有權質疑:這樣的小說,對法國有甚麼好處?
它不會讓我們更強大,不會讓我們更團結,只會讓我們更加懷疑自己,更加失去方向。
索雷爾先生欠讀者一個交代……】
這篇評論一出,其他報紙也紛紛跟進。
《世紀報》《共和國報》《小巴黎人報》,幾乎所有主流媒體都開始討論這個問題。
有人支援萊昂納爾,說他寫出了真相;有人反對,說他在散播絕望。
爭論越來越激烈,甚至蔓延到咖啡館、沙龍、大學課堂。
——————————
萊昂納爾保持了一整週沉默,等輿論進行了充分的發酵,然後才接受了《費加羅報》的專訪。
採訪安排在報社的會客室,問題也很直截了當:
“索雷爾先生,很多讀者和評論家認為,《太陽照常升起》的結尾過於消極,沒有給出任何希望或出路。
您對此有甚麼回應?”
萊昂納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費加羅報》的記者愣住了,緊接著馬上追問:“真的嗎?”
自從1881年的聖誕節以來,萊昂納爾在這方面的“信譽”就不太好。
《咖啡館》一度號稱是輕喜劇,《太陽照常升起》的標題初看也讓人覺得充滿希望——
結果都是把觀眾和讀者騙進來殺!
面對記者疑惑的眼神,萊昂納爾誠懇地點點頭:“當然!法國人不騙法國人!“
(兩更結束,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