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爭奪改革文學話語權
四月初的燕京,溫度仍然偏冷。崔道逸搓著手向陸遙解釋,劉一民剛買了一套四合院,現在除了他自己沒甚麼人住,肯定比招待所住著舒服。
“崔編,你是說一民買了一套四合院?”
“買了一套1200平的三進四合院?”
“那得花多少錢?”
“甚麼,七千五百塊錢?”
陸遙望向劉一民,看著劉一民微微頷首,終於確認崔道逸沒有在騙自己。不斷地吞嚥著吐沫滋潤嗓子,但乾燥的嗓子仍然說不出來話。
當劉一民帶著他走進四合院的時候,陸遙不斷地打量著青磚綠瓦,紅柱木簷。一千多平的四合院,走了許久才走了一個遍兒。
“一民,你絕對是我見過最有錢的人!”陸遙感嘆道。
蔣子龍用津城兒話,說起話來像是說相聲一樣:“一民吶,你介人倍兒牛啊,真是有能耐!”
剛聽了幾句,麻花兒味道就出來了。
“額滴娘啊!我要是一個人在這裡邊走,說不定還會迷路!得是?真花了七千多塊錢?”陸遙拍了拍瓷實的柱子說道。
劉一民把他帶到了客房,讓他住下。陸遙急忙想掏房租,他藉此表達自己也不差錢。
劉一民拍了拍肩膀說道:“不要錢!”
“不要錢不行!”
劉一民看了他一眼說道:“我還沒說完呢,但是得幹活。現在院子裡得種竹子,再種點其它的裝飾一下,我請人幹也得掏錢,不如咱們倆一起幹,你住房子幫我幹活,怎麼樣?”
“得行嘞!”
就這樣,陸遙住在了四合院二進的西廂房裡,跟劉一民開始了為時半個月的同居生活。
陸遙幹活是一把好手,兩個人將影壁前種竹子的空地給翻了一遍,還有幾處空地,陸遙表示這完全可以種菜。
中國人種菜的天賦,真的是到哪兒都不會丟。
兩個人選擇種的竹子有紫竹和金鑲玉朱,這兩種竹子住在院子裡適合觀賞。不僅影壁前種,一些連廊旁也要種上一點。
沒有竹種,兩個人就到附近的公園借了點竹根,直接移植。
陸遙一邊挖,一邊低聲說道:“咱們這算不算偷啊?”
劉一民站在旁邊望風,裝作路人低聲說道:“讀書人的事情,怎麼能算偷呢?借,懂不懂,咱們這是借!”
陸遙的手都是顫抖的,根本感受不到泥土的冰涼,反而是感覺渾身有一種熱流不斷地湧過。
“借?借,得人家答應吧?你問了?”
“問了!”劉一民說道。
“你怎麼問的?”
“我問它願不願意住四合院,願意的話就招招手,它剛才擺動了一下,那不就是同意了!”
陸遙:“.”
“你看,竹子都知道四合院好!”
接下來,陸遙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竹子上面,也不再管偷挖合不合理,反正已經來了。
來都來了嘛!
兩個人選擇的是小竹,挖完後從公園的缺口處離開,大搖大擺地騎著腳踏車帶著竹子回到了四合院。
如此三四次之後,四合院裡終於多了幾分生機。劉一民平時要上課,澆水的重任也都交給了陸遙。
“放心吧,死一棵我再去公園偷一棵!”陸遙拍著胸脯保證道。
劉一民趕緊糾正道:“是借一棵,再說你還借上癮了?老王,我不是批評你,君子愛竹,借之有度!”
燕京市區的幾個公園看著缺失的竹子,互相對視了一眼,孃的,這年頭竹子也有人偷了。
玉淵潭公園,率先喊出了抓住偷竹賊的時代最強音!
朱霖來到劉一民的四合院給他送東西,意外見到了陸遙。剛見面的時候還鬧了烏龍,不過雙方一解釋,才化解了誤會。
朱霖看到劉一民,調侃道:“人家都是金屋藏嬌,劉老師你這是金屋藏作家!”
陸遙則說道:“你看到藏的是作家,我看到藏的是嬌。”
朱霖蹲在竹子旁,看著已經一人高左右的竹子,詫異地問起甚麼時候種的,已經長這麼大了。
陸遙嘴角憋著笑,劉一民瞪了他一眼,笑著道:“這是移植的竹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活!”
“在哪兒買的?”
陸遙沒繃住:“公園裡借的。”
朱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話。陸遙心裡難受,再次忍不住嘀咕道:“你就不問問為甚麼要去公園借?”
“哎呀,劉老師這樣借,肯定有他借的道理!”朱霖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陸遙還以為是她不懂“借”的含義,於是又暗示道:“沒同意的借!”
朱霖跟上劉一民的腳步問道:“劉老師,你怎麼不喊上我一起,我知道哪裡有更好看的竹子!”
陸遙傻眼了,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這還真有夫妻相。
書房裡,陸遙講起自己這陣子思考的結果。
“我去年想寫一箇中篇小說,想講一講農村子弟的故事,但寫完總是感覺得不到要領,於是直接給撕了。聽了你關於改革文學的提法,這陣子越想越清晰,感覺自己要抓住要領了。
我給你講一講大致的故事。” 陸遙講的正是最後命名為《人生》的小說,改革文學的初步理論提法讓他開始捋清自己的基本脈絡。
覺得去年想的還是太過狹隘了,應該將主人公的人生放到更大的時代裡進行對比,去經歷時代的浮沉。
劉一民仔細地傾聽,並不輕易表達自己的態度。他現在的想法跟《人生》原有的小說相比,差距很大。有種過於追求時代的宏大,而忽視了小說故事的細節。
“陸遙同志,宏大的故事有宏大的好處,小處落筆的故事筆墨更加集中,各有各的好處。但是如果既要宏大的故事,又要細節的話,你得想一想如何的兼顧,過於追求形式,就容易忽視了內容,最後成了四不像。”
陸遙點燃起香菸沉思,思考起自己該如何寫作。
在劉一民看來,陸遙是自己的雞湯中毒了,聽從劉一民的號召,扛起時代賦予的作家責任來,想從大局來指點一下風雲。
魯迅文學獎頒獎儀式之後,“改革文學”的提法經由劉一民之口迅速在文壇颳了起來。各大報紙都開始刊登關於“改革文學”的評論,任何文學新思潮的出現,必然伴隨著口水戰,“改革文學”也不例外。
有人在發表著對“改革文學”的見解,有人在攻擊“改革文學”。文學界的偏佐派和惜春派對於“改革文學”的出現整體上都是樂見其成,畢竟算是中和了兩派的意見。
文學界的報紙鼓吹的多,各地方的報紙批評的多。
“改革文學”是寫現在的,就不可避免的會涉及到各地的人和事兒。很容易引起當地的誤會,認為這是對他們的工作的批評。
要不然《津城日報》為甚麼要連著批評《喬廠長上任記》,誰讓蔣子龍就是津城工廠的工人。
劉一民一下子接到了幾十封約稿信,全都是想讓他談一談對“改革文學”的見解,劉一民先提出,那肯定意見更重要。
此時劉一民就算是放個“改革文學”的屁,都能發表,這絲毫不誇張。
劉一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受到文壇如此喜愛。
幾個燕京的文學團體邀請劉一民,都被他以學校課程繁忙給拒絕了,有這時間,還不如寫幾個字。
《人民文藝》內,張廣年找到劉一民,希望他在《文藝報》《人民文藝》和其他的報紙上,大膽地發表對於改革文學的意見。
“一民,這對於你來說是一個重要的節點。儘管文學思潮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是眾多作品的出現後而整體表現出來的一種風格。例如傷痕文學、左翼文學等等。
但這些文學思潮的發展,也是需要理論化的。你既然提出來‘改革文學’這個概念,就要大膽地表達你自己的見解,為‘改革文學’的發展起到推動作用和進行理論化嘗試。現在你發表的評論,將會成為以後研究的資料。”
張廣年從各個方面進行了解釋,劉一民聽完後,抿了一口茶說道:“您是想讓我扛起'改革文學'的大旗來?”
張廣年用手指敲著桌子,笑著看向劉一民,沒有說話,但意思就是那個意思。
過了一會兒張廣年才說道:“這是文壇對你的期望,這也是我們對你的期望。”
張廣年先是文壇,接下來是“我們”,這個“我們”可是有意思了,“我們”到底是誰?
劉一民沒問,張廣年自然也不會說,問明白了反而不好。
“說幾句關起門來的話,你覺得傷痕文學已經沒有未來了?”張廣年思索片刻,又問出自己心底深處的問題。
他作為惜春派,傷痕文學的興起與他密切相關,但跟劉一民交流,一直沒有主動談起過此類話題。當然,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對傷痕文學沒甚麼好觀感。
“我是這麼認為的!”
“理由呢!”
“往日種種譬如往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算下來已經過去兩三年了,跟十年比起來,已經過了三分之一,我們文壇總不能現在,將來一直批判這十年。
對於一些老同志和老張你來說,十年的經歷對你來說刻骨銘心,但我們批判的目的是甚麼?是批判?還是前進?我覺得批判是為了更好的前進,放下包袱,輕裝上陣。
一直批判下去,我們就一直沒辦法放下包袱。包袱已經批判沒了,為了批判,就主動去找包袱批判,那符合事物發展的趨勢嗎?
以現在和將來的十年,批判上一個十年,又或者以二十年,批判上一個十年?改革是趨勢,文學的發展,自然要跟著時代走。
新中國前,左翼文學大肆批判舊時代,到了建國後,開始進入十七年文學時期,謳歌新時代。我覺得,改革開放也是一個時間點,文壇要注意腳下,注意前方了。”
張廣年仔細地聽著劉一民的話,聲音不斷地在他腦海裡迴響。過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絲欣賞的微笑:“你的話,比你在領獎的時候講的更尖銳,也夠刺耳,不過掏一掏耳朵,沒甚麼不好的。”
“頒獎的時候,我也想講那麼多,可惜就怕有些人聽個聲兒就跳腳了!”
張廣年既然願意這樣說,加上劉一民對他的瞭解,索性將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同志們整體還是能聽得進去不同意見的。你的文字很有靈性,要是進入作協工作對文壇好,但是對你個人未必是好的。”
張廣年這話,也是對自己的總結。他晚年常常懊悔,文字被體制和公文所拖累,經常給周楊改公文,後來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時發現缺失了年輕時的靈性。
接下來的時間裡,劉一民接連在《文藝報》上發表了多篇關於“改革文學”的評論。
既能掙錢,又能爭奪關於“改革文學”的話語權。話語權是一個相當抽象的概念,卻又確確實實的存在。
有時候你不爭,也會有人想讓你去爭。
接下來劉一民在《文藝報》等報紙雜誌上接連發了好幾篇的“改革文學”評論。
《甚麼是改革文學?為甚麼改革文學將是下一個文學創作主陣地?》
《我們為甚麼需要改革文學?》
《‘喬廠長上任記’——改革文學的先鋒之作》
《改革文學中關於‘歌頌’和‘批判’的立場問題》
《人民需要改革,讀者需要改革文學》
一篇篇文學評論的發表,每一次都能引起熱議。不少報紙看得乾著急,約稿函發了一封又一封,最後都石沉大海。
約稿信沒用,那當面堵門有用吧!燕大的宿舍,不少編輯都上門求稿,可惜劉一民同志腳底抹油,溜了,除了上課外,就住在了自己的四合院裡。
倒是陳大志和李學勤搭了一輛快車,他們兩個被退回的稿子,竟然神奇地在推銷了數次之後推銷了出去。
陳大志的稿子被《燕京晚報》給拿走了,李學勤的稿子則是被《廣播電視報》拿走刊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