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東方出了個頂紅頂紅的太陽
吉普車出了成都之後,就一路往西走。還沒出成都,剛出了市區,路況就差了起來。司機兼嚮導老王同志,不斷地給劉一民介紹著路線。
黝黑的面板和熟練的漢話,很難想象他是一名藏族人。
王天福是他的漢名,以前是土司手下的藏兵,解放前跑出了藏地,加入瞭解放軍,成為了一名汽車兵。退伍之前,經常往返於附近的各個部隊,承擔運輸物資的任務。
他笑稱,對附近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開的到。
離城區越遠,吉普車裡愈發悶熱了起來,上面的篷布早就曬透了。劉一民開啟車窗,身子在後座隨著路坑上上下下的顛簸。
“老徐同志,你身體怎麼樣?”劉一民關心地問道。
徐馳回頭說道:“還行還行,不過跟年輕的時候不能比。當時到葛洲壩水電站的工地上,天天都是兩腳泥。”
碰到徐馳在劉一民的意料之外,徐馳告訴劉一民,他來是想寫一篇反應藏族目前生活的報告文學。劉一民不知道徐馳要過來,但徐馳早就知道劉一民要來。
用他的話說,在文壇混了這麼多年,認識了這麼多人,小道訊息比大道訊息還靈。
“知道你要來這邊,我就放下手裡的工作來陪你了。我這一來就把別人的位置給蹭了,有人該不滿嘍。”徐馳笑著說道。
劉一民好奇地一問,徐馳講的是《星星》的編輯,對方本來跟統戰部門講好了,要一起前往,結果徐馳一來,位置直接沒有了。
吉普車的車上放著許多的物資,僅容許四個人乘坐,司機兼嚮導老王、徐馳、劉一民、另外一名阿壩的幹部,到了阿壩後上車,負責接下來的採風協調工作。
“馬上就要到都江堰了,劉作家、徐作家,你們要不要去看看都江堰?”司機老王回頭說道,手指指向不遠處的大堰河。
徐馳詢問劉一民的意見:“一民,你說,我是蹭你的車,聽你的。”
“等咱們回來再說吧,返程也得走這條路,先難後易嘛!”
“行!”
劉一民開啟窗戶,遠遠地望著不遠處的岷江,遠遠地望去,波光粼粼,猶如一條玉帶。
車上,徐馳問起《追風箏的人》這本小說的情況,以及後續的情節發展,劉一民又給他講了一遍,徐馳聽的是津津有味。旁邊的老王只是聽後半部分,聽的心癢癢,喊著劉一民全部講吓來。
徐馳接話道:“讓我這個老頭子來講吧,一民,你看看我的記憶力怎麼樣,我要是有記錯的地方,你給我指出來。”
接下來的路上,徐馳將《追風箏的人》從頭到尾給講了出來,劉一民都佩服他的記憶力。
講完後,徐馳看向劉一民:“曹禹就是曹禹,能夠從一部小說裡想到這麼多的東西,當時我看的時候,我怎麼就沒想起來!”
“老徐同志,你不是搞話劇的,當然沒有萬老師的敏感。”劉一民笑著解釋道。
“可我總應該有報告文學的敏感,寫這個報告文學,需要獲得材料很多,咱們兩個一起,互相補充,相得益彰。”
“你的報告文學,注重的是典型人物的故事。我來這裡是為了瞭解藏地人民的生活和這裡的土司制度,咱們兩個還是有區別的。”
“老王同志,你給我們講一講你們藏地以前的生活。”徐馳看向老王。
老王點起一根菸叼在嘴裡,又嘆了一口氣,開始講了起來。老王的文化不高,但是在部隊上過幾年的掃盲班,加上汽車兵,多多少少又學點文化和技術知識,終於算是有了點文化。
因為只是有一點文化,所以講的時候是從自己成長經歷開始講。從他們屬於哪個頭人哪個土司開始,每一戶都要出人成為土司手下面的藏兵,戰爭的時候自備物資參加土司的之間的戰爭。
他的父親在土司之間的戰爭中死亡,他就自然而然的接班成為藏兵。
“我們的土司是一個小土司,最大的土司是麥桑土司,麥桑土司最後一任是華爾功臣烈,透過聯姻娶了茸貢土司的女兒扎西卓瑪,他是一個會做生意的土司,透過生意掙了很多錢,有了錢就有了武器,又控制了許多小土司。我們的土司南木達土司,也投降了麥桑土司。”
華爾功臣烈是最後一任麥桑土司,49年審時度勢,主動請求和平解放,成為了阿壩當地的政府官員,為當地的和平解放,做了不小的貢獻,還入朝慰問過。
隨著老王的講解,劉一民和徐馳開始對阿壩以前的土司勢力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
他們在這裡就是土皇帝,名為政府的土官,實際上是當地的土皇帝,掌握生殺予奪大權。領地內的所有東西,包括人,都是他們掠取的物件。
麥桑土司為甚麼強大起來,他跟以前土司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整頓了部落的風氣和紀律,保護商旅經商,所以強大了起來。
麥桑土司的顧問還是格爾登寺院的堪布,也就掌握了教權。事實上,集政權和教權於一體。
這個格爾登寺院,後來可不太安分。
距離阿壩愈來愈近,海拔越來越高,中間吉普熄火過兩次,好在老王是多年的汽車兵,精通修車技術,很快就修好了。
“劉作家、許作家你們放心,我一定將你們平安的送往阿壩,並帶回來。”老王說完,還拍了拍自己的後腰,硬邦邦的鋼鐵聲,給劉一民和徐馳了一種結結實實的安全感。
重新上路之後,徐馳拿著地圖比劃了一下說道:“咱們進入阿壩的第一站就是汶川縣,三江公社就在汶川縣裡面,我看咱們先去汶川縣。”
老王扔掉手裡面的菸頭又說道:“三江公社取消嘍,現在是三江鄉了。現在縣裡面也沒有革委會了,都是縣政府。”
從79年到80年,各地的革委會和公社開始陸續取消,只是大家講話的時候,還會不自覺的念出以前的名字。人們嘴中的公社和革委會,告訴大家以前的那段記憶還在。
到了三江鄉,先到了鄉政府,阿壩的幹部就在這裡等著他們。
“你好,劉作家,徐作家,扎西德勒,歡迎來到阿壩,我是阿壩統戰部的索澤郎!”
“扎西德勒!” 黝黑髮亮的面板加上口音,劉一民不用猜就知道是藏地人。四十歲左右,身材精瘦,身上的衣服是藏族的傳統服飾,長袖藏袍和松吧鞋。
阿壩的海拔高,氣溫就低。好在在成都的時候,當地的同志就提醒過,劉一民和徐馳兩個人在當地買了厚實的外套。
索澤郎邀請劉一民和徐馳在三江鄉的食堂吃飯,吃的是並不是藏人的食物,是正經的川菜。
汶川這裡漢人也特別的多,三江鄉在汶川的南邊,因地處西河、中河、黑石江三水交匯而得名。一邊吃飯,索澤郎一邊跟劉一民介紹起來,這裡的情況。
“這裡以前是瓦寺土司的地盤,瓦寺當時的土司叫做索衍傳,犧牲的藏兵基本上都是邛崍山下的藏族子弟。你們休息一會兒?還是吃完飯直接去看一看辮子墳。”索澤郎問道。
“直接去吧,先去祭拜一下英烈。”劉一民說道,徐馳也表示贊同。
去的路上,索澤郎詳細地講起了以前的那段歷史:
“索衍傳當接到清政府的命令後,索衍傳就派自己的土舍(土司屬官)索文茂聚集自己手下的藏兵,瓦寺土司並不是甚麼太大的土司,手下的藏兵有限。
2000名藏軍中還有另外兩支部隊,瓦寺土司守備哈克裡,大金川土司千總阿木穰的兩支藏軍一起開赴寧波。瓦寺土司舉行了盛大的壯行儀式,當時潔白的哈達和號角聲,響徹整個岷江”
這支藏軍的趕到使當地督辦浙省軍務的統帥奕經欣喜雀躍,因為這是他手下的最後一支援軍。
援軍帶著的虎皮帽子,讓奕經覺得勝券在握。因為他認為洋人是“羊”,虎皮帽子就是“虎”的意思,手下有虎,當然殺得了羊。
藏兵被奕經下令為先鋒部隊,帶著各省的部隊,撲向寧波城。哈克裡和阿木穰和這群藏兵英勇頑強,但是主帥不靠譜,其餘的部隊也不靠譜,加上裝備也落後,最後幾乎都犧牲在了戰場上。
土舍索文茂帶著藏兵埋伏英軍,斬殺百餘人後因功被清政府授予花翎頂戴。
哈克裡和阿木穰戰死,他們的塑像在當時紀念參戰陣亡將軍朱貴的“高節祠”,陣亡將士的墳墓被稱為百丈墳。
等索澤郎講的差不多了,他們的吉普車停在了辮子墳的不遠處。劉一民和徐馳看著這稍顯簡陋的墓地,他拿著相機拍了不少的照片,這些照片以後話劇佈景都用得到,可以做參考。
“他們都是英雄啊!”徐馳感嘆道。
四人站在墳墓的前邊,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三江鄉驅車轉了轉,徐馳遙遙地指著遠處的山脈說道:“那就是邛崍山,邛崍山養育了不少英雄兒女啊。那邊是金川、乾隆爺損兵折將才拿下的金川。”
大小金川之戰,位列乾隆爺的十全武功之二。
“那邊被擋住的應該有夾金山吧?”劉一民問道。
索澤郎說道:“正是夾金山,是我們前輩往北走翻越的第一座雪山。”
“在這座山上我們損失也很慘重啊!”劉一民感嘆道。
徐馳和劉一民的筆記本上,不斷地進行著記錄。索澤郎不好意思的坐在劉一民身邊,詢問他寫過甚麼作品,他只知道劉一民是作家,至於寫了甚麼,他不太清楚。
徐馳樂呵呵地坐過來講了起來,聽完後,索澤郎說道:“劉作家,你年紀輕輕原來如此厲害。我們這裡也有不少漢地過來的年輕人,他們都很能吃苦,剛開始來的時候不適應,現在已經成了我們阿壩的一部分了。”
在阿壩有不少過來幫扶的幹部,也有一些分配過來的年輕人,戰鬥在各個崗位上。
轉了一圈後,回到了鄉政府,他們在這裡休息一晚上後,開始一路緩緩的前往阿壩的其它地方。
劉一民看著徐馳說道:“老徐同志,你這身體不錯嘛,我還以為你會缺氧,我看你今天除了說話慢了點外,整個人也沒甚麼異常。”
“這裡畢竟不是太高,我要是連這裡都上不來,那乾脆不要來了。”徐馳的臉有點紅,但相對來說還很健康。
劉一民隱隱的感覺到有點缺氧,但並不難受。
他們住在鄉政府的房子裡,辦公室打個地鋪就當床了。晚上三江鄉的鄉政府的鄉長還有其餘的工作人員都圍在他們的地鋪旁邊,一邊勸酒,一邊聽他們講燕京和南方的故事。
大家問的最多的就是,天安門到底有多大,門前的馬路是不是特別的寬?又問有沒有見過老人家?徐馳當然是見過的,還請教過老人家是怎麼作詩等問題。
徐馳成了最受大家歡迎的物件,紛紛問徐馳當時的情景,徐馳得意的講了起來。
此後,他們每到一地,當有人得知他們從燕京來的時候,都有人問相同的問題,還有藏族人眼含熱淚地告訴他們:“是他派了金珠瑪米來解救我們的。”
司機老王每次聽到有人說金珠瑪米的時候,臉上總是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自豪感,用手拉一拉自己的衣下襬。
“我跑出去了一趟,回來後就成了金珠瑪米,劉作家,當初解救的人,剛解救的時候,臉上還是非常麻木,根本不敢相信。跟我當時出去後,見到第一個解放軍時,就是一個樣子。”
老王講起當時跟著部隊回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出感慨的聲音。
看到這場景,劉一民不由自主地想起《農奴》裡面的臺詞:“他們是打碎鐵索的兵啊.東方出了一個頂紅頂紅的太陽……”
第二天凌晨,天很冷,三江鄉的藏地同志,將身上的藏袍送給了劉一民和徐馳,兩個人想留下點錢,被對方嚴詞拒絕了:“同志,我們是同志!”
往裡面的道路愈發難走,彎彎繞繞。
風輕輕地從耳邊吹過,響起一道慈祥的聲音:“小娃娃,替我去看看嘛。當年走的匆忙,沒能仔細看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