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樂觀的李蘭勇
劉一民沒想到,當他再次見到李蘭勇的時候,他幾乎已經認不出來了。
從前那個蹲在大隊嘊土上衝他大笑的小夥子,臉上也沒有了笑容。
劉一民在四合院裡,接到了劉振雲打過來的電話,說有人正在校門口找他,說兩個人認識,是一個大隊的。
“是個當兵的,不過看起來怪怪的,站在大門口,非要等你才進學校!”劉振雲低聲說道。
劉振雲本來想憑藉著自己當過兵,跟對方交流幾句,誰知道對方也只是衝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劉一民一聽就知道是李蘭勇,騎著腳踏車瘋狂地朝著燕大沖去,等氣喘吁吁地趕到燕大南門的時候,李蘭勇仍然在門口站著。
“蘭勇!”劉一民從背後喊了一句。
李蘭勇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眼睛因為刺眼的太陽一直緊眯著。
看到劉一民的時候,李蘭勇眼睛強忍著陽光睜開,嘴巴張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接著咧嘴衝劉一民笑了笑,露出了幾顆牙齒。
如此靦腆的笑容,劉一民在他身上還是第一次見。
劉一民走近,能夠看清楚帽簷下的那張臉,臉上一道疤痕如蜈蚣一般猙獰,嘴唇乾裂,完全像一名即將脫水的中年人。
“怎麼了?一民,不認識我了?我趕了幾天的火車,有點餓了!”
“走,走,走,吃飯去!”劉一民衝旁邊的劉振雲擺了擺手,表示感謝。
他的手抓著李蘭勇的左臂時,卻只抓到了空空如也的袖筒。
劉一民再往上一摸,李蘭勇整個左臂都沒了。他這才發現,李蘭勇身上的揹包也打的十分別扭,因為左臂的問題,背上有一根繩子,專門又橫著捆了一下。
劉一民紅著眼,摟住他的肩膀:“你這傢伙,怎麼搞的嘛!”
“嗐,想當英雄,總得付出點代價,右手還在呢,不影響吃飯,放心,不用你餵我!”李蘭勇用嘶啞的聲音開著玩笑,玩笑多少有點僵硬。
劉一民將他帶進長征飯店,沒像往常一樣跟服務員開幾句玩笑,而是點了幾個菜。
“一民,我想喝酒!”李蘭勇苦澀地說道。
“先吃點墊墊肚子,一會兒找個地方喝酒!”
“好!”
李蘭勇狼吞虎嚥,劉一民很多話想問,卻並沒有問。等一會兒將李蘭勇帶到四合院了,再慢慢聊天。
“好吃,比咱們縣的東方紅飯店做的好吃!”李蘭勇吃飯後,看著劉一民笑道:“怎麼?我還不難受,你難受甚麼?”
劉一民帶著李蘭勇回到了四合院,路上特意從天安門門口經過,李蘭勇站在天安門前面,望著天安門,看了很久才重新坐上腳踏車。
“我們喊著保衛國家、保衛人民、保衛首都,今天,終於知道首都、天安門長啥樣了!”李蘭勇笑著說道,在腳踏車的後面回望著英雄紀念碑,抹著眼淚。
將李蘭勇帶到四合院裡面,李蘭勇打量了一番:“不錯嘛,一民,在首都乾的有模有樣的。”
“你要是想在燕京,也可以留在燕京,現在買賣自由了點,乾點甚麼都行。”
要是李蘭勇想在燕京,劉一民也可以幫他找個工作,雖然有點困難,但劉一民覺得只要想找,肯定能找的到。
李蘭勇沒說話,準備解開揹包帶,但一隻手著實麻煩,劉一民怕自己伸手刺痛他的自尊心,也裝作看其他地方,沒有幫忙。
“你別愣著了,幫幫我,我可沒有那麼矯情!”
劉一民這才動手,笑著將他解了下來。又出去買了幾斤牛羊肉,支起了涮鍋,拿著餐盒打包了幾份菜回到四合院裡。
院子裡,兩瓶五糧擺放在石桌上。
李蘭勇感嘆了一句:“我們當時上去的時候,師長請我們喝的也是五糧液!”
“你這傢伙,怎麼上前線,也不跟我們說一聲,信也不寫!”劉一民說道。
“寫了,只不過沒給你們,都在揹包裡面放著呢!”李蘭勇用右手將揹包開啟,裡面是一摞摞信,有給他的,也有給家裡面的。
每次寫完,他都默默地放包裡面。要是光榮了,這就是他的遺書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精緻的木盒,裡面裝著一枚二等功獎章和傷殘證書,信封裡還裝著一筆錢。
李蘭勇開玩笑道:“差一點就能拿到五百塊了!”
這時陣亡的將士撫卹標準為普通士兵五百塊、依次上升到師職幹部,為七百塊。
“活著最重要!”
“嗯!”
兩個人喝著酒,話題逐漸開啟,李蘭勇給劉一民講了講他的事情,他是炮兵,按理說不用直接到前面的,只需要一個座標就可以。
後來前線組建了偵察班,李蘭勇跟著前線步兵團的偵察兵前出偵察,他負責聯絡炮指,並向炮指提供精準的座標。
在一次偵察的任務中,因為撤退不及時,被敵人進行了追擊,偵察班傷亡了大半,撤退的時候李蘭勇被迫擊炮炸傷暈了過去,被人揹了回來,等他醒來的時候,胳膊已經沒了。
“我一個玩大口徑榴彈炮的被迫擊炮這種小口徑的炮彈叮了一下就成這樣了,我現在想想,我都他孃的覺得真冤,怎麼著也得是大炮彈!”
79年從前線撤回來之後,度過了一段相對平穩的時間,沒有發生甚麼大規模的戰役。
但並不代表著沒有犧牲,零星的交火一直持續。
今年則發生了法卡山收復戰。
李蘭勇似乎是怕劉一民悲傷,一直開著玩笑,但講起戰場的時候,也是忍不住唏噓:“咱們洛城的43軍第一批去的前線,犧牲了不少人,跟他們比,我已經很幸運了。”
李蘭勇從醫院康復後,拿著軍功章離開了部隊,也不知道去哪兒,回家一時半會兒怕他爹接受不了,於是想到了劉一民。
越喝越多,最後李蘭勇用一隻手抱著劉一民哭了起來,等哭累了,劉一民給他在客房鋪了鋪床,讓他睡了進去。
朱霖傍晚來到院子裡,看到狼藉的院子,還以為發生了甚麼事兒。
等知道後,默默地幫忙收拾了起來。
幾天的火車勞累,也或許是心情得到了放鬆,李蘭勇一覺睡到了隔天的下午四點多。
睜開眼睛,看到一隻漂亮的三花貓蹲在櫃子上,旁邊的電風扇嗚嗚的叫著。
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自己到了燕京,這是一民的院子。
三花忽然跳了起來,李蘭勇下意識地做了一個防備的動作,看到貓遠去,李蘭勇才自嘲的笑了一下,穿戴整齊走出了房間。
看書房門開著,於是走了進去,劉一民正在看李蘭勇寫的信。 根據信上的時間,能大致整理出來他這段的經歷。
見到他醒了,劉一民笑道:“我拆開的都是給我的,可不算偷看!”
“你都開啟看也沒事!”李蘭勇坐在旁邊,拿起劉一民的草稿說道:
“正好,我看看你最近寫甚麼了!我以前不怎麼愛看書,到了部隊有時候無聊,加上想進步,書反而讀的多了。你的幾本小說,我都看了。我那一點津貼,全部買成雜誌和你的單行本了,你可得給我報銷。”
“絕對報銷!”劉一民笑著說道。
這包裡面確實有幾本劉一民的書,其中《狼煙北平》的書上還沾著血。
“《出汝縣記》,這名字不錯,我看看你有沒有寫我,寫的不好,必須得刪!”李蘭勇興致沖沖地說道。
“這才寫了一點,你不餓啊?”
“你這麼說還真有點,有沒有現成的,我對付兩口!”
“我去做飯!”
劉一民將飯菜做好,還剩下一份放在了廚房,用紗罩蓋著。
李蘭勇納悶地問道:“你怎麼做這麼多?”
“一會兒還有人來!”
“誰啊?”
劉一民掐著手指算了算:“按照輩分來說,你應該叫嫂子!”
“.”李蘭勇飯也沒心情吃了,坐在院子等“嫂子”一起來!
等朱霖敲開四合院的門,李蘭勇傻眼了,衝劉一民使了幾個眼神確認,劉一民笑而不語。
朱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說道:“蘭勇是吧,我是朱霖!”
“你你好!”李蘭勇擦了擦手後才伸了出去。
等朱霖走進了院子,李蘭勇在後面錘了一下劉一民的肩膀,衝著做了一個兩人才懂的表情,並豎了一個大拇指。
這意思劉一民知道,記憶裡小時候兩個人比誰尿的遠的時候,李蘭勇衝自己做的就是這個表情和手勢。
“吃啊,蘭勇同志,劉老師現在手藝好多了,你剛從前線回來,得多補充補充營養!”
過了好久,三個人才熟絡起來,不過李蘭勇咬著饅頭的時候也在納悶,怎麼一民不吭不響,買了院子又找了這麼好看的一個物件。
朱霖好奇前線,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倒是李蘭勇大大方方的講了起來。
等時間差不多了,朱霖從口袋裡面掏出兩張話劇票,是《狼煙北平》的。
“朱霖同志是演話劇的呀!”李蘭勇意外地說道,難怪這麼漂亮。
“蘭勇,想看甚麼話劇,跟我和劉老師說都行,劉老師給人藝寫本子,甚麼話劇票他都能搞來!”朱霖笑著說道。
三個人來到人藝,李蘭勇看著熱熱鬧鬧的大街和前來看話劇的人群,總感覺有點不真實。
李蘭勇不是第一次看話劇,部隊有時候文工團也演,但是看人藝的話劇,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話劇。
但是,看真正的話劇,卻不似在部隊時那麼激動了。
《狼煙北平》的演出,目前已經突破了一百二十場,而且這個數字還在持續的增長。
李蘭勇看完文三兒的一生說道:“這麼苦文三兒都能堅持下來,我也行!”
幾天後,一大早,四合院的門被人敲響,原來是走街串巷幹零活的六子,說有一件傢俱,人家不要了,讓劉一民過去看看要不要。
六子詫異地打量了一下李蘭勇,不過沒有問。
到了地方,兩把舊椅子和一個八仙桌放在院子裡,劉一民過去打量了一下,詢問六子,對方怎麼賣!
“這破玩意兒不值錢,意思意思就行!”六子說道。
對方走了出來:“你要是要了,三十塊錢全拿走,不要我就當柴火劈了!”
“怎麼能這樣呢?你這破玩意頂破天值十塊錢!”六子說道。
“甚麼破玩意兒,二十五!”
劉一民裝作糾結了一下,最後二十成交,劉一民讓六子騎三輪幫自己運回去,連運費帶著中介費,給了他一塊五。
這椅子和八仙桌,劉一民觀察了一下,雖然不太懂,但是這時間沉澱下來的味道讓劉一民覺得不簡單,他還看了看傢俱的樣式,有點像是明末的樣式。
回到四合院,從書房拿出一本講傢俱的書,對比了一下,覺得越來越像,這木材也不簡單。
李蘭勇不知道跟六子聊了甚麼,等到走的時候,兩人親如兄弟。
李蘭勇幫忙把板凳擺好,沒有問劉一民買這個是幹甚麼的。
“一民,你說跟著六子幹些零活怎麼樣?”李蘭勇忽然問道。
“你想出去幹零活了?”
“我也不能總在這吃你的,再說了人不幹活,就容易有怨氣,我可不想廢下去!”
李蘭勇打算跟著六子幹個零活,聽他說幹一天活拿一天工資,自己再租個房子,總住在這裡他覺得不合適,畢竟朱霖也常來。
劉一民想了想,認真地對李蘭勇說道:“按理說現在單位啥的掙的其實還沒他們多,但是畢竟累,很多人也拿斜眼看他們。當然我覺得他這行還是有好處,就比如我這個椅子啥的,要是買到古代的,以後可能翻倍的賺。
前提得學好相關的知識,我就不太懂,但現在傢俱這就算是買到假的了,自己也能用。
就算是不買老物件,可以慢慢的學著經商。”
劉一民還給李蘭勇講了幾條路,那就是他介紹李蘭勇到燕大和人藝當個臨時工。
他這幾天已經問過了,到燕大隻能去保衛科,保衛科上次因為演講的事情算是欠劉一民一個人情,編制給不了,臨時還能招。、
人藝也是,可以去後勤部門。
李蘭勇的身體,去做零工,顯然是不太合適。一隻手,許多力氣活都幹不了。現在他走路,走的急的話,還有可能摔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