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劉郎才盡?師徒共擊之
1985年的國慶讀者市場是屬於《今古傳奇》、屬於《霍元甲》的黃金國慶假期。
《今古傳奇》像一股巨浪衝擊著文學界對寫作的理解,編輯部更是在報紙上放出豪言壯語,要挑戰一下三百萬冊的銷量。
三百萬冊的銷量,是《收穫》和《人民文藝》當年發表劉一民的《凱旋在子夜》、《雷場相思樹》等幾篇小說時才敢企及的銷量。
《今古傳奇》編輯部之所以如此高調,一方面是為了雜誌的銷量,另一方面也是憋了一肚火,在這個對通俗文學無比鄙夷的時代,他們的銷量越來越好,但受到的抨擊也是與日俱增。
甚麼挖文學的牆角、你們那點東西也叫文學?呸!
呸完之後扔到地上還得踩一腳。
這次劉一民投《今古傳奇》讓他們彎了幾年的老腰一下子就直了,恨不得逢人就說劉一民投《今古傳奇》了,這是文壇對通俗文學的接納和認可。
文壇許多人看到劉一民寫的《霍元甲》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在疑惑,想知道劉一民為甚麼會寫這個東西,簡直是自降身份!
有的人是堅持傳統文學的老頑固,有人則是表面上不屑,內心嫉妒的要死,沒人的時候咬牙切齒地喊“為甚麼要寫?為什要寫?寫就寫了,怎麼還賣的這麼好,我怎麼寫不出來?”
書房裡,劉一民看著報紙上的內容覺得有點無聊,隨手將報紙放到了一邊。
劉一民陸陸續續收到了不少的書信,一些朋友詢問他寫《霍元甲》的緣由,就連徐馳在為亡妻傷悲之餘,也送來了書信。
劉一民在信裡面一一回復原因,並再次將他的觀點給大家闡述了一遍,文學不能總是將自己想象的高高在上,跟藝術一樣,搞點自以為是的東西,要寫大眾能看得懂的文學作品。
討論的風波不僅影響了劉一民,也影響著在浙省拍攝的朱霖。
自從《今古傳奇》發表,劇組的人對《霍元甲》的討論就沒停止過。不過這群演員,更多的是喜歡,《霍元甲》的小說給他們在忙碌的拍攝之餘提供了休閒的娛樂機會。
朱霖正在吃盒飯,楊潔坐在了她的身邊,詢問朱霖《霍元甲》這篇小說的寫作目的。
“楊導,這個呀就是劉老師的隨手之作。北影廠想要拍一些功夫、武俠題材的電影,可是沒劇本,就邀請劉老師寫一部,劉老師就答應了。本來只寫的劇本,老首長看了之後,想看小說,於是就花了幾天時間把小說寫好發表了。”朱霖一邊吃,一邊笑著說道。
朱霖說的風輕雲淡,楊潔聽的眼皮直跳,甚麼隨手之作,甚麼老首長看後大悅,這是她能聽的詞兒嗎?
楊潔覺得朱霖是在炫耀,可是看她如常的神色,也沒有找到甚麼證據。
不過聽到北影廠要拍攝,楊潔來了好奇心,詢問道:“找誰導演的啊?”
“還沒定,北影廠怕拍不好,一直在找人,不知道現在定沒定。楊導,你覺得《霍元甲》拍出來有人看嗎?”朱霖怕劉一民喊著發展功夫電影的口號砸到了自己的腳。
“把你的‘嗎’去掉,定然很多人看,這拍出來不比北影廠的《神秘的大佛》好看?就算是拍的差一點,也有人看。咱們國內缺這種電影,這是短板,劉一民同志是要給咱們國內電影補短板嘍。”
聊完劉一民的事情,朱霖猶豫片刻,詢問楊潔自己演的怎麼樣。
楊潔說道:“小朱啊,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你演的非常好,那一顰一笑間將雍容華貴又含情脈脈的感覺給演了出來,真可謂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朱霖被楊潔誇的有點不好意思,她來之前就對角色進行了深刻的瞭解,上手很快。
楊潔繼續誇道:“你有導演經驗,演員經驗也豐富,比我們之前拍攝的都順利。”
吃完飯後,兩人將盒飯扔到了垃圾包裡,稍微休息一會兒後就開始下午的拍攝。
“小朱啊,以後劉一民同志有甚麼電視劇本也可以直接給我們央視嘛,電影廠拍電視畢竟是外行,還得找專業的電視導演。”楊潔輕飄飄地說道。
旁邊的朱霖回首說道:“楊導,我回去跟劉老師講講,不過北影廠和八一廠兩個電影廠跑動的積極,上影廠也時常聯絡,有時候劉老師也為難。”
“我明白,好的編劇永遠不愁自己的本子賣不出去,國外的導演都搶,別說是國內的了。”楊潔說道。
朱霖走到妝造團隊旁邊,開始了補妝,穿上一身華服後,劇組的人只覺得這女兒國國王就應該是朱霖這樣式的。
旁邊的豬八戒戴上兩個耳朵、孫悟空在那兒粘猴毛兒,沙和尚覺得扁擔有點不舒服,正在找問題到底出現在哪兒.
楊潔一聲拍攝的指令下達,劇組的眾人頓時開始忙碌了起來,快速進入拍攝的狀態。
“我覺得唐僧要對女兒國國王動點情,要很含蓄的表現出來。”楊潔的話音落下,頓時讓整個劇組裡議論紛紛。
動情?動情還是那個到西天取經的唐僧嘛!
楊潔繼續解釋道:“唐僧這時候也是肉體凡胎,不是樹上的知了。但是不能表現的太多,唐僧你體會體會,咱們走走戲。”
楊潔的解釋並沒有讓劇組的演員理解,但楊潔作為導演在劇組裡是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的。
甚麼齊天大聖?導演說你是,你才是!甚麼大鬧天宮,導演讓你鬧,你才能鬧!
六小齡童站在旁邊舞弄著棍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朱霖在想著動作,她在想動作的時候,腦子裡總想著劉一民.
文研所內,國慶假期之後,劉一民正跟戴建業、易眾天等人講課。
國慶三天假,他們好好地逛了逛燕京城,見識了一下甚麼叫做首都,首善之地。文研所每月五十多塊錢的補貼,讓幾人富得流油。
各自學校發的工資用來養家,文研所的補貼讓他們緊巴巴的手突然變得寬鬆了。
關鍵是不只是補貼,參加各個研究專案,文研所還有科研經費。文研所的科研經費在燕大也是首屈一指,劉一民不是後世的周扒皮導師,總想將那點經費劃拉到自己手裡,把學生當成免費的騾子來使喚。
三天假期,沒吃過的吃了,沒玩過的地方玩了,實在吃不起的,七八個人湊一湊也能嚐嚐味兒。
劉一民看著眼前的八個人文研所的受訓老師,幾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笑容,明顯還沒有從假期的歡娛中收心。
這幾個人大多剛當上老師,戴建業剛當上老師半年,易眾天相對來說時間最長,比劉一民還長,81年畢業就當老師了。
“都收收心,怎麼還沒玩夠啊?”劉一民笑著問道。
八人聽到劉一民的話,表情剛收斂就又繃不住了,教室內笑聲一片。
“劉老師,這是我們經常對學生說的話。”李良榮嘿嘿一笑。
上課的時候,這幾位受訓老師衝著劉一民喊老師,平時叫所長。這一聲“老師”下來,師徒之情就又濃厚了不少。
劉一民已經忘了,是誰先這麼叫的,引起了其餘人的效仿。
戴建業用自己那獨特的鄂省麻城普通話說道:“劉老師,你為甚麼要寫《霍元甲》,這陣子報紙上不懷好意的聲音又多了不少。”
“甚麼是通俗文學,甚麼是傳統文學?這個界限如何分?《西遊記》算不算通俗文學,《水滸傳》《紅樓夢》呢,這些也沒影響我們讀者的喜愛、學者的研究。大家要去研究,為甚麼現在好像通俗文學比傳統文學更受讀者的歡迎,讀者看通俗文學的心理是甚麼?
你是工人,幹了一天活很累,回到家拿起一篇武俠小說,此時是不是會感到非常輕鬆?你將自己想象成霍元甲大殺四方,是不是更高興了?”
劉一民從文藝作品的作用出發,將讀者的心理給一一剖析出來。通俗小說最重要的功能是娛樂,娛樂的好了慢慢地就會變成後人的研究物件。
金庸本人暫且不提,他的武俠小說剛開始被學界鄙夷,後來登堂入室,成了學者的研究物件,燕大嚴家炎是最早將金庸小說搬進大學的人。
“傳統文學的讀者群體和通俗文學的讀者群體一樣嗎,我想不一樣,但肯定有重合的部分。我們的讀者並不都一樣,他們有不同的經歷、知識儲備、文化背景、甚至說階級地位。一種能夠獲得讀者歡迎的文學作品,必然是打動了某部分讀者的心。”
精英文學、傳統文學、通俗文學等文學種類,指向的既是文學作品的內容和表現形式,也指閱讀此類的作品的讀者。 八個人加上旁聽的閆真,手中的筆記得越來越快,十月份的陽光照進教室,每個人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劉一民告訴他們,作家本人可以有自己的堅持,但作為學者,必須以中立的態度去分析各種文學作品流行背後所代表的原因。
“為甚麼?因為你們是老師,你們不僅承擔著教化學生的重任,還有向整個社會輸出觀點的重任,你們每說的一句話,都要嚴謹,要不然是會貽笑大方的。
要是誰總是搞點驚人之語,說點漫無根據的胡話,就把文研所這段經歷給抹去,老子丟不起這個人。”
課講完之後,戴建業衝著劉一民說道:“劉老師,報紙上那些人不認可您怎麼辦?”
“跟他們辯論!”
“他們不聽怎麼辦?”
“罵他們!”
“還不聽怎麼辦?”
“罵到對方閉嘴。”劉一民看到易眾天撇了撇嘴,笑著問道:“怎麼?新中國你還想動手啊?”
“劉老師,我我可沒說。”易眾天縮了縮腦袋。
李良榮說道:“我看最近報紙上的言論越來越激烈了,甚至有人說”
“說劉郎才盡是吧!”劉一民平靜地說道。
剛開始對《霍元甲》的討論是劉一民為甚麼要寫這種小說,愈演愈烈,慢慢成了劉一民寫不出來其他的小說了,只能寫一寫下三濫的通俗文學了。
劉一民讓閆真去辦公室將自己的包拿了過來,從裡面抽出了幾份手稿遞給了他們,讓他們學習一下反駁之道。
戴建業看了看標題,呼吸緊促了幾分,雙眼迅速往下看,還沒看完,戴建業就抬頭苦笑道:“劉老師,你不是說先辯論嗎?怎麼上來就罵啊,而且很.很有力量。”
戴建業想了半天,才想到了一種委婉的說法。
“因為這群人已經不是普通的反對者了,必須重拳出擊,封住他們的嘴。”劉一民用拳頭敲了敲桌子:“讓你們看看為師如何舌戰群儒!”
罵的人很多是劉一民上次發表《戲臺》得罪過的人,這次人家找準機會來複仇了。
剛開始還縮頭縮尾,看劉一民沒甚麼反應就不裝了,開始以真名示人。西北的張先亮,是其中的主力軍。他後來越想越覺得劉一民《戲臺》是在罵他,罵他靠著作品跟有夫之婦光明正大的同居。
尤其是後來劉一民的反駁之言,更是讓他在單位被指指點點。
《為甚麼要寫通俗文學?為通俗文學正名!》
《整天將文學掛在嘴邊的作家,不見得寫了多少純文學作品!》
《到底應該是群眾文學觀還是半精英主義文學觀?》跟精英主義文學相比,堅持傳統文學的人算是個半精英主義。
《所謂的作家,你們的讀者是在中國還是西方、是城市還是鄉村?》
《通俗文學上不得檯面?你們就上的了檯面嗎?》
一篇篇手稿,讓教室裡的九個人看的渾身燥熱。等劉一民將手稿收走離開教室的時候,梁永安躍躍欲試地說道:“咱們是不是應該來一次論戰實習?”
“不好吧,咱們萬一丟了人可不好了。”易眾天手上也有點癢,但是又覺得水平不夠,會添亂。
戴建業嘿嘿一笑:“起個筆名不就好了,誰知道是咱們啊!”
戴建業長得精瘦,他這一笑,頓時讓旁邊的幾人不自覺地離他遠了點,這小子有點蔫壞啊!
“那咱們就各憑本事,不要跟咱們文研所丟臉。以後文研所的學員越來越多,咱們可都是師兄,別人大家提起來就覺得臉上無光。”
李良榮無奈地說道:“我是新聞專業的,寫這種文學評論和文學思想的文章我不太擅長。”
“你擅長新聞啊,我搜集了一下報紙上的人名,都是劣跡斑斑,比如這個張先亮”閆真將自己提前蒐集的報紙放在了桌子上,這些報紙大多都是一些地方報紙。
報紙上關於《霍元甲》的非議越來越多,但一直是單邊響的狀態,隨著《燕京日報》的第一篇文章出爐,劉一民終於開始了全線反攻。
大家罵在興頭上,以為劉一民被戳中痛處,不敢發聲,誰成想反擊是如此迅猛有力。
之前只有零星的反駁聲音,比如蔣子龍,蔣子龍這個態度在文壇老詩人和新詩人之爭的時候就表達過,不要總是瞧不起老作家,每個老作家能成名自然是有原因的——上山的人不要嘲笑下山的神。
蔣子龍細數了一下劉一民的作品,一篇篇剖析,又指出國外的兩個文學獎來反駁他們。
當然蔣子龍也有點難受,難受的是自己為甚麼沒想出來,霍元甲的老家可離自己不遠啊!
《今古傳奇》的銷量持續攀升,月中的時候已經賣了一百四十多萬冊,甚麼文學四花旦,除了《收穫》之外,還真沒能打的。
清晨,張先亮悠閒的走進單位大門,旁邊的朋友立即拉住了他。
張先亮率先說道:“老季,怎麼了?對方還沒說話是嗎?我昨晚睡不著,我在想咱們是不是太過了?劉一民同志以前可是風光無限,現在淪落到寫通俗文學,想必自己內心也很不好受。”
“他不好受?老張,你看看這幾張報紙吧,全線反擊啦,罵的那叫一個難聽。”
張先亮愕然過後匆忙拿起報紙來看,看完之後臉色難看,裡面的有些話是直往自己心窩子裡戳啊!
關鍵是這些報紙都是大報,比地方的報紙影響力可大多了,《中青報》都來湊熱鬧了。
《中青報》這類的報紙不能發表言辭太激烈的文章,發表的是劉一民對文學觀的討論——《到底應該是群眾文學觀還是半精英主義文學觀?》
“這是拿自己在文壇的地位來壓人,嘴巴大了不起啊,咱們嘴小,但人多力量大。”老季憤怒地嚷嚷道。
劉一民要是在此估計會笑脫水,我不反駁你們說我無話可說,我一反駁你們說我借勢壓人。
《今古傳奇》的編輯部看完這些文章感覺大快人心,決定下期將這些內容放到雜誌的後面。
“咱們要支援劉一民同志,這是咱們通俗文學的一次重要機遇,要是討論贏了,咱們腰桿子就能直起來,要是討論輸了,咱們腰桿子得繼續彎下去!”
“主編,咱們能做點甚麼?”
“咱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別給劉一民同志添亂就行,另外繼續在報紙上報咱們的銷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