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老徐同志,這次帶你掙美元
曹禹辦公室內,劉一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眼晴一直緊緊地盯著窗戶。夏季熱烈的陽光開始慢慢褪色,直到冬季變成偏白色。
窗外的樹葉像是在土烤房裡面煙燻火烤了一遍似的,跟出爐的菸葉一個顏色。
辦公室裡面只有曹禹翻頁的聲音和喝茶的吸溜聲,曹禹已經坐在這裡看了很長時間了。不像往常,看到精彩的地方會跟劉一民討論討論,今天全程沒有說話。
只是偶爾臉部的淡淡笑意,告訴劉一民,他看到了精彩的地方。
閒來無事,劉一民提起書桌上的毛筆秀了了一下自己的狗爬字。不過等一二十年後,
自己要是寫出來,估計會有一群人在旁邊鼓掌稱讚。
誇的不好的,下次就不用來了!
「年紀輕輕的,怎么還傷春悲秋了?」曹禹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到了劉一民的身後,看著桌子上的字,露出了嫌棄的目光。
強說愁!強說愁!」劉一民將毛筆輕輕地放在筆架上。
曹禹輕聲一笑,走到書桌旁邊,拿起筆又在上面寫了一句【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香山的紅葉馬上紅遍了,到時候跟你師孃咱們一塊去欣賞欣賞滿山的紅葉。」
曹禹寫完,劉一民當即說道:「老師,您的字寫的好啊!」
「你懂書法?」曹禹警了劉一民一眼,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字,笑著問道。
「不懂!」劉一民誠實地搖了搖頭。
曹禹樂了,指著茶壺示意他倒杯茶,笑罵道:「你不懂怎么覺得好?什么時候學會滿嘴跑火車了?」
「我不懂,但是我知道這是您寫的。」劉一民轉身趕緊去倒了一杯茶,放下茶杯後,
還做了一個誇張的笑臉。
「你倒是老實,以後呀,你也要記住,不要因為有了點地位,就只能聽得了誇獎聲,
聽不得批評聲。你的這本書寫的很精彩,兩個膚色不同導致歷史地位不同的兩個人,又因為才華將社會地位顛倒了過來。平庸的白人和才華的嘿人,天生就是一對矛盾體。
依然延續了你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互相結合的寫作風格,具備了批判性和思想性。往往高批判性的作品,就容易高深回測,讓普通人看不懂,你這個通俗性也做的很好。」
劉一民攤了攤手:「現在在咱們文壇,通俗性做的好,就像是罵人的。」
「你呀,在我這裡是夸人的。寫劇本的本身就比文學作品通俗,如果不通俗,我們的話劇給誰看呢?光喊著文藝為人民可不行,還得做到。」
曹禹說完,將手裡面的稿子遞給了劉一民。
劉一民對曹禹這個創作理念也十分認同,文藝作品是給大部分人看的,不是供一小撮人拿在手裡面把玩的。真正的文學作品,應該在人民群眾中間產生廣泛的影響力。
知識分子最喜歡標榜的是文藝作品的批判和啟迪作用,那隻給一小部分人看,能起到全社會的啟迪作用嗎?
「另外,你的這個寫同性之間這龍陽之好?有什么深意嗎?」
曹禹本來想說雞姦的,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又立馬端了起來。
「我只是想從這個行為來暗示這名嘿人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加深了讀者對嘿人處境的同情,更大力度刻畫了小說主題的『偏見」。」
「孤獨、偏見和改變。我可以幫你聯絡一下美國的朋友,我覺得發表是沒有問題。就算是在美國發表不了,也可以投到《花城》,他們最近上面發表的外國文學作品和外國風格的小說不少。」
曹禹這種地位的劇作家,在東西方文藝界都有熟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曹禹打心眼裡認為這部小說很好,要是不能直接發表在美國算屈才了。
發表在國內的話,說不定會有人認為這是一部國內的反美作品,那就增加了它的政治性,弱化了它的文學性。
「你還得找人翻譯一下,心裡面有沒有人選?」曹禹問道。
劉一民本來想讓李聰仁翻譯,但是他中文很多地方還不熟悉,讓他翻譯自己也不放心。
「徐馳,我們在法國合作就很愉快,我也相信他的英語水平。」
「徐馳啊,他確實可以!」
曹禹表示認同,徐馳和劉一民在法國的事情,巴金和李曉林都跟他講了,巴金評價訪法團是一頭栽進法國,他們兩個人是一頭栽到法郎裡面。
曹禺說完,又說道:「徐馳同志多大年紀了,還跟著你熬夜。他從法國回來就調往鄂省了,最近燕京文聯有會,就剛好來了。我打個電話問一問,他是在作協招待所還是在交道口伍將軍家裡。」
曹禹打了個電話,徐馳現在正在《詩刊》編輯部敘舊,就住在作協的招待所。《詩刊》雜誌的成立就是徐馳率先提出的,來到燕京跑到《詩刊》雜誌看一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離開人藝,劉一民跑到作協招待所和《詩刊》,得知徐馳出去見一位朋友去了,晚上才能回來。於是劉一民在《詩刊》編輯部喝了一杯茶,就溜到了老馬的鍋爐房。
不溜不行啊,不能聊的太多,鄒獲凡聊著聊著就就會聊到新詩上面。鄒獲凡埋怨劉一民很久沒來《詩刊》編輯部了,像是把他們給忘了。
「人藝跑得勤,《詩刊》自然就來的少嘍,老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鄒獲凡酸溜溜地說道。
還是老馬這裡好,老馬正坐在牆根兒曬太陽,嘴裡面唱著《探清水河》:「桃李兒的尖上尖,柳葉兒遮滿了天,在其位的你就明那公,細聽我來言...:..」
劉一民悄悄的坐下,老馬抬了一下眼皮看見是他,於是說道:「小賊!聽說《狼煙北平》要演話劇了,到時候馬爺得去看看!」
「誰不去都行,您不能不去!」
「那馬爺再挺挺!」
「您說這是什么話,我看你這陣子更硬朗了!」
「該硬的地方不硬,不該硬的地方都硬了。馬上整個人都硬了,能不硬朗嗎?」
當最後一點餘光從房頂溜跑的時候,劉一民終於見到了徐馳,旁邊還有他的夫人陳嵩。兩個人是相愛到老,但可惜陳嵩先走一步,後來徐馳遇人不淑,跳樓自殺,成為文壇的一大憾事。
孤獨的徐馳結識了川大中文系的老師陳斌斌,沒想到這位陳斌斌是名副其實的海王。
當時腳踏兩隻船,徐馳無意中當了第三者。
原來,就在徐馳與陳彬彬戀愛後,陳斌斌又與《文藝報》的副主編談戀愛,並與他結了婚。
陳斌斌有了徐馳這棵大樹後,就跟時任《文藝報》副主編離了婚,這讓徐馳非常氣憤,更氣憤的是後來發現陳斌斌跟他在一起,完全是因為他的名氣。
離婚後他愈發的鬱悶和孤獨,加上九十年代純文學地位的喪失等一系列打擊,最終從醫院的陽臺上一躍而下。
劉一民打量著陳嵩,穿著乾淨講究,能看出年輕時也是風姿綽約的江南美人。
「一民啊,你好你好,老徐在家經常提起你,換的大彩電我們都很喜歡。」陳嵩熱情地跟劉一民握手,並提起了徐馳在家裡跟他們講彩電的趣事。
說的是換,說明他們家裡以前也有,只是小。
「是老徐同志幫我的忙,願意跟著我這一個年輕人『胡鬧」。」
「你做的事情可不是胡鬧,你寫的詩歌很不錯,年紀輕輕,能寫出這種不容易。你們坐,我給你們倒茶。」陳嵩倒完茶後,就坐在旁邊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劉一民跟徐馳聊天。
偶爾間聽到有趣的地方,臉上會露出一絲優雅的笑容。
「一民,不會是又找我掙法郎吧?」徐馳調侃道。
「這次是掙美元,老徐同志,我寫了一篇小說,想要寄到美國發表,希望請你做做翻譯!您的英文水平,在咱們國家是頂尖的一批。」劉一民將稿子遞給徐馳,並送上一波彩虹屁。
「別拍馬屁,我英文翻譯中文比較多,還很少中文翻譯成英文。你想直接發表,而不是國內發表,美國出版,想法還挺大膽。」
徐馳看起劉一民的小說,劉一民翻閱起來了徐馳的書。徐馳在9月份的時候,出版了一篇散文集,他帶來了不少的樣書,要送給朋友。
除了散文集,桌子上還擺了幾篇報告文學作品,
《哥赫巴德的猜想》這篇文章,一下子讓「陳景潤」這個名字火遍了中國。不少瘋狂的女讀者寫信給「陳景潤」,要給他當媳婦、要給他洗衣服生猴子,嚇得他趕緊把一麻袋女讀者信扔到角落不敢見人。
「文字很通俗,翻譯起來沒難度,你這個故事不像是中國人寫的,倒像是美國人寫的,一定下了不少的功夫吧!」徐馳捏著稿子問道,旁邊的陳嵩好奇,徐馳就笑著將稿子遞給了陳嵩。
陳嵩衝著劉一民微微一笑,牙齒只露出了一點。
「我跟燕大的留學生老外打了快一年交道了,看了不少美國的報紙和作品、甚至要了一份美國精確的地圖。」劉一民將自己背後所做的資料,全盤托出。
徐馳一證,又覺得理所當然:「是要資料翔實才行,我們寫報告文學,也都是要力求真實。故事寫的很好,我會好好的翻譯,要是翻譯不好,也對不起你的這個故事。」
劉一民剛想說費用,徐馳就立馬打斷了,讓他到時候按照國內的標準給就行。
翻譯按照目前來說,是千字一至五元,《綠皮書》自己寫了三萬字,那翻譯費用就是一百五十元。要是掙不到美元,這錢可就虧了。
徐馳又送給了劉一民一本自己的散文集,簽完名字之後,又鄭重的蓋上了自己的印章。這枚印章是徐馳自己刻的,現在這文人都喜歡自己刻章,往往不是刻一枚,而是多枚。
「等翻譯好了,我再送你一枚印章!」徐馳炫耀的讓劉一民看了看他自己刻的章。
「那多不好意思。」
「瞅你樂的,哪有半點的不好意思,你的名字也好刻,平時刻看玩兒也是玩兒。再說了,我家換的大彩電,你居首功,每次開啟電視,總是想起你。」徐馳笑呵呵地說道。
旁邊的陳嵩起身跟著徐馳一起將劉一民送出門外:「要是到鄂省漢城,記得來我們家坐一坐。」劉一民跟他們握手告別,挎著包走出了招待所。
陳嵩走進屋內看著稿子笑著說道:「這個小同志的文字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
「什么東西?」
「溫暖,他的文字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帶著感情、能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溫暖。」
「這倒是說的一點都沒錯,他的文章裡面總是有這些東西。說明這個年輕人,心存美好嘛!」徐馳回到屋裡,跟陳松兩人仔細地看了起來。
燕大話劇社的《驢得水》排練有了結果,今晚要在大飯堂演出,特地邀請劉一民過去觀看。晚上吃過飯,劉一民搬著板凳,跟著劉振雲三個人走進大飯堂。
這還是劉一民晚上進來看錶演,大食堂的涮鍋水的味道夾雜著汗味,剛進門,話劇社的學生就帶著劉一民往前邊走,他們專門給他留了位置。
「這是我幾個舍友!」劉一民指了指劉振雲說道。
「那一塊來!」
劉振雲三個人跟著劉一民,坐到了最好的位置。劉振雲低聲說道:「也不知道咱們學校話劇社跟人藝的話劇比起來怎么樣?」
「要是咱們的話劇社能跟人藝比,那人藝就不叫人藝了!」李學勤了嘴說道。
話劇社排練的時候,劉一民看過,實際上他是很不想來。但是沒辦法,盛情邀請之下,做個樣子也得來。
「一民?你也來了?」五四文學社的陳健功擠了過來說道。
「師兄!這是一民的劇本,話劇社特地邀請來的。」劉振雲接話道、
「聽說《狼煙北平》也已經在排練了,不知道排出來是個什么樣子!」陳健功感嘆道,腦子不自覺地聯絡到了《茶館》上面。
劉振雲又說道:「《廬山戀》的電影也已經開拍了,我更想看一民的電影。」
陳健功「嘶」了一聲,望看旁邊的這位中文系師弟,頓覺拼盡全力,難以望其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