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無事,澡堂泡澡...
鄒獲凡告訴劉一民,《燕京文藝》的周燕如實際上不錯,只不過目前《燕京文藝》的負責人過於保守,她們這些編輯工作起來也是束手束腳。
《燕京文藝》的第一任主編是老舍,自老舍之後,不再任命主編,而稱呼為主要負責人。
「老周也是從西北走出來的老同志,革命覺悟還是有的。」
劉一民知道周燕如,作為一代知名的編輯,現代文學史繞不開的人。因為現代的很多作家,跟周燕如都有過合作。
比如周燕如和餘樺,餘樺的成功剛開始離開不了周燕如的幫助,親自打長途電話邀請餘樺北上改稿。當時餘樺還不知道改稿報銷路費和食宿費,每天還給補貼。
當週燕如告訴他改稿每天補貼2元的時候,餘樺興奮地恨不得立刻到燕京,因為當時他的工資一個月才16元。
「鄒同志,聊著呢?」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在澡堂裡面響起,劉一民透過聲音望去,一個穿著大褲衩的老頭佝僂著身子走了進來,面板乾巴的像黑色的樹皮,不過在澡堂水霧的滋潤下,面板的水分增加了不少。
一雙老腳像鷹爪一般,抓地力十足。
「老馬啊,忙完了?」
「忙完了,添了最後一次煤,爐子燒的旺著呢,我進來也泡一泡,這位年輕的同志是?「鍋爐工老馬躺在水池裡面,嘴裡發出十分享受的低吟聲。
「劉一民,我們雜誌請來的詩人,過幾天就該去燕大上學了。一民,這是招待所的老馬,六幾年就在這兒了吧?」
老馬仰著頭算了一下,感嘆道:「65年身體不行了,就被安排在了招待所燒鍋爐,這裡的鍋爐我燒了十三年嘍!」
「一民,老馬生下來就在這片地方,那時候還叫北平,你要是想知道老北平的故事,聽他講準沒錯。」鄒獲凡笑著說道。
劉一民看向眼前的這個老頭,是本該老成穩重的年紀,偏偏看起來有點玩世不恭,臉上的跳動的血管像是要破皮而出。
「鄒同志,你可別拿我打擦了,解放前我就是個臭拉車的,生在北平,可是我連我娘是誰,我爹是誰我都不知道。最早的記憶,還是跟城門樓下那野狗搶發黴的高粱餅!」
老馬可能是年紀大了,見劉一民聽的認真,於是就晃著腦袋講了起來:「以前北平這地界,自我之上那都是爺,自我之下,就剩下那些野貓野狗了。咱是啥,說白了咱就是天天挨人家那臭腳丫的下賤貨,人家扇咱巴掌還嫌手疼。
嘿,都是爺,我惹不起。不過我想了,咱也得當爺,給誰當爺,給別人當爺人家不幹吶,那就自己給自己當爺。你打我,你手疼,疼死你個王八羔子的,你賤不賤啊,自己找罪受!」
鄒獲凡笑著說道:「老馬有阿Q精神!」
「阿Q是誰?也是咱老北平的人嗎?」老馬疑惑地問道。
鄒獲凡笑了一下,認真地說道:「哈哈哈,仔細算的話,阿Q應該是紹興人。」
「嗐!那離咱們這兒可遠了!後來拉洋包車,小日子來了,學生們上街喊口號,那些FD派不幹,派JC打人。有個學生坐到我車上,我發瘋似的跑,最後狗日的都沒追上來。
學生告訴我,『我這算革命』,咱也不懂革命,就知道他沒給錢!
後來小日子真來了北平,大家生活過得艱難,尤其是後來,中國人只能吃混合面,吃這玩意,屙屎都帶血。小日子的馬都吃的大豆,我就偷偷跑到牲口棚偷吃的,還差點捱了一槍。
我當時整個人都癱坐在了地上,心撲通撲通的,我就捂著我的胸口,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知道我沒死,趕緊一個人跑回家。後來我學聰明瞭,跟著馬後面撿馬糞,馬消化不了的咱消化。
.......」
「GMD走了,咱解放軍來了,當時我也湊到城門口看熱鬧,不管什么軍,咱日子還得過。我就在街上找活,碰見解放軍,主動問我喊同志。我當時不知道啊,還以為我們這些拉車的又有了新名字,後來一番解釋才知道,原來同志是親切的稱呼,志同道...合的意思。」
老馬講的有點累了,於是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趴在了澡池子邊上,笑著說道:「您說我一個臭拉車的,跟鄒編輯這樣的人成同志了!」
「咱們目標一樣就是同志,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鄒獲凡笑著說道。
「對對對,我現在燒鍋爐也是幹革命,這位小同志年紀輕輕也幹革命,我要是年輕的時候就明白這檔子事兒,我也豁出去了幹革命。」
走出澡堂,鄒獲凡說道:「老馬一個人,就是幾十年的北平史啊!」
「從不同人的視角看待歷史,都是不一樣的風景。」
劉一民點了點頭,老馬的事情倒是跟《狼煙北平》裡面的文爺差不多,《狼煙北平》裡面的文三的經歷十分悽慘,但他總是能苦中作樂。
吹牛、挨嘴巴子是文爺的日常,但這個人總是能自洽。
《狼煙北平》和《活著》有點像,但是比《活著》多了幾分幽默和歷史的厚重感,跟《茶館》相比,劉一民覺得比《茶館》更精彩,寫的更細膩,每個角色都很有特點。
《狼煙北平》側重的是小人物在歷史下的抉擇和國家民族意識的覺醒。
《茶館》則是側重時代變遷下的集體命運,帶有反思和批判的意味。
關鍵是這時候寫《狼煙北平》,也不敏感,主要的筆墨在解放前,揭露舊社會的可惡和吃人本性。
不過當前還是儘快將《忠犬八公》的改編作品順利完成,他寫了兩千多字,主人公老薛和小八已經在火車站相遇,接下來就是老薛回老家和老婆相見的故事情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