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沒有單間洗澡間,不過晚上有公共的澡堂可以洗,就在招待所的二樓。晚上,在306房間內,劉一民吃過飯,鄒獲凡邀請他晚上一塊去泡個澡。
劉一民欣然同意,跟著鄒獲凡來到了公共澡堂。
「這個招待所最舒服的地方就是這裡了,文化部那邊的招待所,鍋爐經常壞。」鄒獲凡泡在浴池裡面,懶洋洋地說道。
一般的招待所都是淋浴,很少有像這個還有帶一個澡池子的。劉一民坐在裡面,任由水把自己的身體漂浮起來,全身的肌肉得到徹底的放鬆。
鄒獲凡本來想跟劉一民繼續談一談文學創作,頭轉過來的一剎那,眼睛在人中的地方停留了幾秒,忽然酸溜溜地說道:「年輕就是好啊!」
鄒獲凡頓時覺得這地方不適合談文學,更適合吹牛。
於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了自己的故事。劉一民順著他的話題一點,鄒獲凡的話匣子立馬被按開了,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以前流亡時候的故事。
「我們那時候沒想著有未來,就想著趁著自己還活著多說幾句話,說不定哪天就說不了了。辦雜誌、辦報紙、參加演出。被封禁、被追捕。出漢口行香江,想過很多,就是沒想過噤聲。
誰能想像,一個木匠的兒子能走到今天?那年代多少人都是朝不保夕!」
劉一民一邊聽鄒獲凡講,一邊給出積極的回應,讓鄒獲凡十分滿意,談論在興頭上,都沒有意識到有人走到了兩個人身邊。
「老鄒,又在年輕人面前吹呢?」
來人帶著明顯的豫西口音,年紀跟鄒獲凡差不多,只不過有點禿頂,左邊稀疏的銀灰色頭髮往右邊梳。跟鄒獲凡說話,但眼睛一直笑眯眯地打量著劉一民。
「一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社的副主編葛落,汝陽人,你們還是老鄉!」
「葛主編你好!」劉一民起身握手道。
「一民,你好啊!燕京文壇不大,但想找個老鄉也不容易。我年輕的時候在咱們那邊做抗日地下演出,還去過你們那邊。別叫主編,我跟老鄒都是副主編,你叫我老葛同志就行!」葛落隔著水霧仔細地打量著劉一民,當看到某個部位時,反應也跟鄒獲凡一樣。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但是在澡堂裡面見老鄉,是不是太赤裸裸了?
「老葛,我是第一副主編!」鄒獲凡假裝不滿地說道,活躍起來了氣氛。
「鄒第一副主編。」葛落坐在兩人中間,笑著看向鄒獲凡。
「葛落同志請講!」
「劉一民同志不遠萬里來到燕京,一路上風塵僕僕,舟車勞頓。咱們編輯部是不是應該給點實際幫助,各種生活票也給點,腳踏車票也是必須的,要不然以後來咱們編輯部不方便,影響投稿!」
「老葛,你在這兒等著我呢,該給。這兩天我看看咱們作協工會有沒有什么票,腳踏車票沒問題,別的地方缺,燕京找一張腳踏車票還是非常容易的。」
經葛落一提醒,鄒獲凡覺得想要抓住劉一民的心,還真得在生活上多多幫助。
劉一民感激地看了一眼葛落,有個老鄉就是好。葛落毫不在意的用手擦了擦臉,起身說道:「一民,來幫我老頭子搓搓背!」
........
劉一民來燕京的訊息,《詩刊》編輯部刻意的沒有散佈訊息,但《人民文藝》的崔道逸還是一早就得到了訊息,直接跑到劉一民在招待所的房間門口,搞了一出「劉門立雪」。
《詩刊》還想捂訊息,但燕京文壇就這么大,何況《人民文藝》跟《詩刊》幾乎相當於是鄰居,雞犬相聞。
10月1號,這一期的《人民文藝》今天正式開售,劉一民的第二本小說《高考1977》也將接受讀者的檢驗。
崔道逸覺得沒問題,畢竟是第一本寫高考的小說,讀者群體對此天然會產生共情能力,且不說別人。幾百萬考生和考生的家長,核心群體在這裡放著。
編輯部都上班了,劉一民才推開門。昨天白天睡得太久,晚上很晚才睡著,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9點了。
「您是?」
開啟門,面前站著的中年男人嚇了劉一民一跳。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衣,下身則是藍色的粗布褲子和千層底布鞋,戴著黑色的眼鏡。
五官立體且突出,看著像一名外交家。
「劉一民同志?」崔道逸看著面前年輕的小夥子,疑惑地問道。
「對,我是劉一民!」
崔道逸高興地雙手握住劉一民的手:「劉一民同志,你好,我是《人民文藝》的崔道逸,聽說你昨天來了,所以今天一大早過來拜訪你。招待所的同志說你很年輕,我還以為他們在開玩笑。」
劉一民笑著將崔道逸請進了屋內,並開啟了窗戶通風。
「劉一民同志,叫我老崔吧,說起來我還是你的師兄,56年從中文系畢業就到《人民文藝》了,以後可要多走動走動。你還沒來,已經在燕京的文壇掀起了一陣風,很多人向我們編輯部打聽你的訊息。」
崔道逸一邊說,一邊將這一期的《人民文藝》樣刊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劉一民。
「《高考1977》作為高考題材的小說,我們編輯部對他寄予了厚望。我們主編老張同志,目前也負責作協的工作,他誇讚你的小說很有特點,跟目前的文學界作品相比,多了一種溫情。《傷痕》發表後,很少有小說願意提及艱難歲月中大家互幫互助的故事。」
「老崔,感謝編輯部的認可。我只是覺得我們往後看的目的不是為了批判,而是為了往前走,對於我們來說,未來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