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字帖攤前人聲熙攘,攤主揚著嗓子賣力吆喝,手指不停點著攤上一沓沓薄如蟬翼的散裝字帖。
這些都是巷尾小作坊粗製濫造的印刷品,定價便宜,專做帶娃家長的生意,向來銷路極好。
楊玉琪正要開口搭話,身側的閻解放已然搶先一步,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嘲弄:“我是她後爸,你覺得我會給她買嗎?”
這話一出,旁邊的閻解娣小臉瞬間僵住,心底暗自哀嚎:完了完了,二哥這是徹底放飛了,不分敵我不分場合,逮著機會就胡亂折騰。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安分守己站在一旁,平白無故接連被捲進兩場尷尬風波。
周遭街上行人的目光紛紛齊刷刷聚攏過來,灼灼視線扎得人渾身不自在,窘迫感瞬間爬滿周身。
賣字帖的老闆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滯,訕訕扯了扯嘴角,心裡暗自腹誹:好傢伙,真是遇上個不知分寸的,這種私密家事也敢大庭廣眾直白說出口,看把人家娘倆給難堪的。
“咳咳……”楊玉琪勉強扯出一抹僵硬的淺笑,心底裡早已氣得銀牙暗咬。
她下意識伸手環住閻解放的胳膊,十指緊緊攥著,力道重得像是在宣洩滿心憋悶,眼底藏著惱意,偏偏嘴上還要放軟姿態,咬牙輕聲道:“老公,我來出錢。孩子的教育大事,可不能隨便將就耽誤。”
攤主立刻順著臺階往下接,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先生,您太太說得在理!您隨便挑幾本,我給您算個最低價,絕對實惠。”
閻解放卻冷哼一聲,滿臉嗤笑不屑,輕飄飄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她算甚麼太太,不過是個三兒罷了。”
轟——
攤主連同周圍一眾看熱鬧的路人瞬間腦子宕機,臉上寫滿震驚,心裡直呼資訊量炸裂。
眾人心裡飛速盤算:已知小姑娘不是男人親生,身邊這女子又被稱作三兒,這錯綜複雜的關係,一時間竟讓人理不清頭緒。
閻解娣和楊玉琪當場面面相覷,二人眼底齊齊掠過一抹悔意。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該一時爭執拌嘴,也不至於引得閻解放這般肆意胡言,鬧到如今圍觀、場面失控的地步。
楊玉琪攥著他胳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慌忙暗中給一旁的閻解娣遞去求救眼色,壓根不敢抬頭去迎四周那些探究、玩味又異樣的目光。
她心底又氣又羞,暗暗埋怨:這人簡直瘋了!
這年頭名聲大過天,小三本就是世人唾棄的身份,他竟毫無顧忌在鬧市當眾直言,全然不顧她的臉面尊嚴。
她實在想不通,閻解放今日究竟抽了甚麼風,讓她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抬不起頭。
萬般無措之下,她只能帶著幾分無助的眼神看向閻解娣。
眼下二人同陷窘境,算是同病相憐,成了一根繩上的難友。
可閻解娣只是眨了眨眼,滿臉羞赧地攤手,眼神明明白白寫著:看我也沒用啊!我也束手無策,平日裡你不是口齒伶俐得很嗎?
二人無需言語,僅憑眼神便完成了無聲的交流。
先前還彼此針鋒相對、暗自較勁,此刻竟在這場難堪的鬧劇裡,莫名站到了同一陣線。
楊玉琪眉眼染上一層委屈,身子下意識輕輕往閻解放身側靠攏,幾乎要依偎在他肩頭,明明指尖用力到泛白,語氣卻柔柔弱弱地辯解:“老公,你胡說甚麼呢。阿娣這眉眼、這眼睛,跟你生得一模一樣,怎麼可能是別人的孩子。”
本就是親姐弟,眉眼骨血本就一脈相承,相似本就是理所當然。
閻解娣聞言,悄悄在身後對著楊玉琪豎起一個佩服的大拇指,眼眶微微泛紅,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默契配合。
緊接著,她順著話頭補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孩童似的懵懂控訴:“對啊阿爸,你怎麼能這樣汙衊阿媽。昨天你明明還說,跟家裡的母老虎日子早就過膩了,若不是這樣,阿媽又怎麼會心甘情願跟著你。”
嫂子,對不起了。
真相早已無人在意,周遭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精神亢奮,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八卦細節。
市井街頭,最是這般家長裡短的倫理糾葛最抓人眼球,近在眼前的熱鬧大戲,引得人人如同打了雞血一般興奮圍觀。
“我的老天爺喲!這可真是天大的熱鬧!”
一個正低頭挑選字帖的大媽驚得驚撥出聲,滿臉不可思議,“聽這意思,孩子不是正房太太生的,這位姑娘是三兒,這男人還嫌棄家裡的結髮妻子,未免也太忘恩負義了!”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可不是嘛!三個人纏纏繞繞,關係亂得一團糟,這輩子都少見這般離奇的糾葛。”
這般模稜兩可的感慨,聽著像廢話,卻偏偏引得周遭路人紛紛點頭認同。
也難怪人群越聚越多,這般離奇鮮活的街頭鬧劇,尋常一年到頭也難遇上一回。
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各色目光,閻解放嘴角淡淡撇了撇,心底暗自悠然。
眼下這兩個針鋒相對的女人,總算沒空再相互拌嘴爭執,先前吵得他頭疼煩悶,如今倒是落得清淨。
旁人看不懂他與楊玉琪之間的分寸,唯有二人心中通透。
平日裡嘴上言語撩撥,舉止間看似親暱曖昧,實則心裡橫著一道永遠跨不過的鴻溝。
楊玉琪從一開始便對他沒意思,他模樣雖說周正,卻絕非驚世俊朗,入不了她的眼也實屬正常。
更關鍵的是,他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恰恰是楊玉琪最好的閨蜜摯友。一旦二人逾矩相守,便是楊玉琪愧對摯友,更是毀了兩份情分。
楊玉琪可以與任何人相知相守,唯獨不能與他有半點越界牽扯,這是二人心中都清清楚楚、絕不能觸碰的底線。
也正因這份心知肚明的不可能,平日裡彼此言語調侃、開玩笑,反倒毫無顧忌,肆意隨心。
就像此刻,楊玉琪整個人幾乎緊緊依偎在他身側,眉眼含著委屈,一副楚楚可憐、惹人憐惜的模樣。
任誰見了,都會心生不忍,生出幾分心疼。
可她偏就遇上了油鹽不進、心思通透的閻解放。
閻解放毫不在意旁人目光,淡淡撇著嘴,隨口丟擲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我也是沒辦法,家裡那位身子不爭,生不出一兒半女。我難不成要一輩子無後,斷了香火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