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心裡暗自嘆氣，真是造孽啊。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抬手輕輕擺了擺，語氣篤定沉穩：“馬嬸您就別摻和這事了，我心裡有數，自有分寸。”
“行行行，我不多管，我不多管。”
馬嬸拗不過他，只好應聲妥協，還是忍不住回頭憂心忡忡地望著牆根下的閻解娣，反覆叮囑，“阿娣年紀還小，小孩子家家的，鬧騰一點也闖不出甚麼禍事，慢慢教就好了，沒必要這麼嚴厲罰孩子。”
閻解娣聽見馬嬸還在護著自己，偷偷抬了抬眼，對著馬嬸的方向悄悄動了動嘴巴，無聲說了句：我沒事。
瞧見小姑娘氣色看著還好，馬嬸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又叮囑了兩句家常，轉身便進廚房忙活飯菜去了。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閻解放靠著沙發閉目養神，何佳涵默默坐在一旁，還有牆根下老老實實罰站、安分難得的閻解娣，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一陣喧鬧過後的淡淡無奈。
“說說吧，你在學校到底鬧騰出來甚麼名堂，本事倒是越來越大了，現如今都敢糾集人堵高年級的教室大門了。”
閻解娣垂著腦袋，指尖無意識摳著衣角，一副心虛又故作鎮定的模樣。
何佳涵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她當年讀書的時候，向來行事安分，遇見高年級的學生向來都是遠遠避開，生怕惹上半點是非。
反觀眼前的小姑子，小小年紀膽大包天，行事張揚肆意，連堵高年級門這種出格的事都做得毫無顧忌。
“老四，你哥都是真心為了你好。你年紀尚且這麼小，行事不知輕重，一旦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最後吃虧被欺負的只會是你自己。”
“別的不說，萬一人家打你怎麼辦？”
何佳涵耐著性子柔聲勸導，心底滿是無奈。
這孩子偏偏淨學些不上臺面的行事手段，偏偏她又捨不得對著閻解娣說太重的重話，只能耐著性子慢慢規勸。
閻解娣眼珠微微一轉，立刻換上一副討喜又諂媚的笑意，湊上前幾分。“嫂子我當然知道你們都是為我著想。”
她一本正經的開口，理直氣壯得理所當然，“但是你只管放心，真要是兩邊起了衝突，我保證第一個扭頭就跑，直接跑去辦公室告老師。”
何佳涵聞言瞬間語塞，心頭一陣無語。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般厚臉皮的小傢伙。
她把跟著一起去的同伴當成甚麼了？擺明了就是專門推出去擋在前頭吃虧受罪，自己只顧著獨善其身。
私下裡小打小鬧尚且能夠含糊敷衍過去，真要是打了一群小學生，行事囂張至此，就算學校不做出開除的處置，都難以平息旁人的議論。
何佳涵在心底暗自倒吸一口涼氣，這小丫頭的心眼簡直黑得透徹。
她目光下意識斜斜掃向一旁的閻解放，心裡默默腹誹，有這樣一肚子鬼主意、自私機靈的妹妹，做哥哥的品行怕是也好不到哪裡去。
閻解放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心底莫名湧上幾分心虛，當即開口辯解：“你看我做甚麼？這事可不是我教的。”
“哼。”
何佳涵淡淡瞥給他一個白眼，不再理會心虛的閻解放，轉而板起面容看向閻解娣，語氣帶著嚴肅：“你這些歪理都是從哪裡學來的？”
閻解娣當即挺直身子，理直氣壯的開口，甚至還伸出小手一根一根掰著，說得條理分明。
“課本里不是有那句死道友不死道友嗎？老師教過的呀！”
她煞有其事地認真解讀：“這句話的意思是遇事遇到災禍、麻煩、追責、背鍋的時候，只要我能平安，別人倒黴、被抓、背黑鍋全都無所謂，我要心安理得的接受這個現實…”
“停停停！別亂曲解！”
何佳涵連忙出聲打斷。
原本堂堂一句俗語被她曲解得功利又涼薄，偏偏聽著這番歪理，自己都快把原本的釋義給搞混了。
出事就犧牲同伴，我自己必須安然無恙，特麼的這麼解釋她居然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何佳涵抬手無奈拍了拍額頭，再聽下去，怕是自己都要被這小傢伙的歪理徹底洗腦。
閻解娣抓住時機，立刻順勢甩鍋，一臉無辜的看向二人：“這套說法都是我哥教我的，嫂子你不信可以直接問他。”
閻解放當場急眼，連忙擺手否認，臉色都繃不住了：“胡說八道！我甚麼時候這麼教你了？我的意思是遇事優先顧好自身。”
“說到底不還是一個意思。”閻解娣毫不相讓。
閻解放暗自無奈嘆氣，真是造孽。
他暗自回想，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自家老四被養成這樣的，仔細想想，這般處世方式，倒也確實被養得足夠自保。
閻解娣的行事過於刁鑽自私，可轉念一想，這般懂得保全自己，說到底也算不上壞事。
若是放在後世安穩太平的世道，他自然願意讓小姑娘活得純粹天真，心思簡單。
可眼下是六十年代的港城，世道暗流湧動，處處潛藏著看不見的風險與隱患。
女孩子心思精明一點，懂得趨利避害、護住自己，終究是一件好事。
他苦口婆心勸解，“老四啊，能保證自己安全確實不錯，可問題是，是你自己找事，你倒是安全了，你同學可就要捱揍了，你覺得對嗎？”
“恩！”閻解娣悶頭沉思起來，半晌抬起頭來脆生生開口，“我可以去告老師，我同學還要感謝我吶！”
人怎麼能無恥到這種地步，何佳涵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狠狠瞪了眼閻解放，咬牙切齒道：“你教的…可真好。”
要是從某些方面來說，閻解放教的確實挺好，可就是太好了，讓閻老四把自己同學當狗玩，事後還要別人反過來感謝她。
別說這麼大的孩子了，要是閻老四自己不說，她都搞不明白其中的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