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麻痺還能傳染？”
這話一出口，閻解放自己也愣了愣。這病他前世只隱約聽過些零碎說法，印象裡多半是落下腿腳不便的後遺症，卻從來沒往“傳染”兩個字上想過。
馬乾事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多了幾分沉重：“怎麼不傳染。外頭都說，得了這病，連一桌吃飯都要避開，稍不注意就能傳上。這病兇得很，學名好像叫……脊髓灰質炎，是病毒引起來的急性傳染病，專傷神經。輕的發燒難受一場，重的直接癱手癱腳，一輩子都好不了。”
脊髓灰質炎病毒！
這幾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腦子裡，閻解放猛地一怔，前世模糊的記憶瞬間被勾了起來。他心頭一緊，連忙在心底翻出前幾天系統彈出的訊息。
“四、獲得特殊情報一條。”
“減毒脊灰病毒液製作方法……輔料：奶粉20％、蔗糖40％、葡萄糖30％、明膠5％、穩定劑5％。”
“外用舒筋熱敷方（零成本），配方：艾葉、紫蘇葉、生薑、蔥白各等量，加水煮沸十分鐘，放溫後擦身、泡腳、熱敷四肢……”
一行行看下來，閻解放眼睛唰地亮了。
他總算徹底明白過來——這就是小兒麻痺症，是讓無數家庭心驚膽戰的噩夢。
而前世小時候人人都吃過的那種白色小糖丸，正是用來預防這病的疫苗。
他依稀記得，六七十年代國內就已經開始大範圍推廣，那糖丸甜甜的，含在嘴裡慢慢化，學校還會統一組織發放。
按道理，這時候疫苗應該已經問世了才對。
想到這兒，他立刻看向馬乾事，脫口問道：“那怎麼不給孩子們發糖丸？我記得有種糖丸，是能預防這個病的。”
“嗨，你想哪兒去了。”馬乾事苦笑一聲，擺了擺手，神色間有些無奈，“你說的那糖丸我也聽過風聲，也就北京、上海那幾個大城市小範圍試用，別的地方想都別想。”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那東西也是去年才剛研出來的，方子還在摸索，沒完全定下來。
今年全國也就幾百萬份，緊著大城市試點，粵省這邊，壓根就沒分到份額。”
閻解放聽完，心裡頓時瞭然。
原來是這麼回事。疫苗剛剛研製成功，安全性、穩定性都還需要驗證，不可能一出來就大批次生產、全國鋪開。
更何況這種東西涉及重大衛生防疫，在這個年代，對外更是嚴格保密，尋常地方連訊息都未必能傳得到。
兩人又接著聊了幾句，閻解放這才知道得更清楚。
每年一到夏秋，粵省沿海就被小兒麻痺纏上，年年復發，幾乎沒斷過。
尤其是海邊漁村的孩子，發病率高得嚇人。
近海一帶溝渠縱橫，生活汙水混雜，衛生條件極差，小兒麻痺病毒本就靠糞口傳播，藉著生水、髒手、蒼蠅蚊蟲，一傳就是一大片。
再加海邊氣候溼熱，孩子們常年風吹日曬，營養又跟不上，抵抗力本就弱，一旦染上，很容易就往癱瘓的方向發展。
國內雖已研製出糖丸疫苗，可產量有限、運力不足，再加上對外嚴格保密，別說偏遠漁村，就算是粵省境內，也只有少數城鎮能接觸到，遠遠談不上普及。
沒有疫苗擋著，鄉下又缺醫少藥，一旦發病，只能靠簡單隔離、臥床靜養硬扛。這就造成了沿海一帶孩子高發、重症多、致殘率高的慘狀。
村落捱得近，孩子們又成天扎堆玩耍，往往一個孩子病倒，沒過幾天，半個村子都跟著提心吊膽。
聽著馬乾事一句句描述，閻解放心裡沉甸甸的，越聽越急。
他沒再多耽擱，到了碼頭，徑直上船，朝著港城方向疾馳而去。
下了輪渡，腳剛一踏上港城的地面，閻解放第一時間便掏出大哥大，撥通了何佳涵的號碼。聽筒裡傳來妻子安穩的聲音，聽說碼頭這邊一切妥當、沒出甚麼亂子，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又細細叮囑了幾句，催她先安心回家，不必在碼頭久等。
結束通話電話，他沒有絲毫耽擱，緊接著又撥通了霍老二的號碼。
電話那頭，霍老二剛應付完一場冗長的應酬，渾身酒氣，正半癱在千金堂的辦公椅上養神，聽見鈴聲響起，不耐煩地接起，悶聲吐出一個字：
“喂。”
“老二啊。”閻解放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帶著幾分熟悉的隨意。
霍老二一聽這聲稱呼，臉“唰”地就黑了，猛地一撐椅子坐直身子，語氣裡滿是憋屈：“閉嘴！”
自打被閻解放隨口安了個“霍老二”的綽號，這稱呼就跟長了腿似的，在圈子裡傳開了，想攔都攔不住。
他心裡憋屈歸憋屈，卻也實在無可奈何，只能聽之任之。
輪渡碼頭人來人往，喧鬧嘈雜。閻解放握著大哥大，忍不住低笑出聲，腳步往僻靜處挪了挪，避開往來人流，才徑直開口：“別鬧，我這邊有件要緊事要辦，你手頭現在能動用的錢還有多少？”
“差不多一百萬。”霍老二語氣乾脆。
去年千金堂生意紅火，利潤可觀，他分到的數目不小。
今年又一門心思撲在生意上，整日忙得腳不沾地，連花錢消遣的功夫都沒有，這筆錢便安安穩穩地留在手裡，既沒上交家裡，也沒胡亂揮霍。
“行。”閻解放點頭，語氣瞬間沉了幾分，多了幾分鄭重，“我待會兒報一批東西給你，你先幫我暗地裡打聽、籌備一下。下午務必來我家一趟，有大事跟你商量。”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語速極快地將製作脊灰疫苗所需的原料、輔料一一報出，吩咐霍老二先行準備。
電話這頭，霍老二聽得眉頭微蹙，雖不清楚閻解放突然要這些東西做甚麼，但聽對方語氣凝重，也知道絕非小事，當即應了下來。
閻解放掛了電話，握著大哥大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必須立刻去做、而且無論如何都要做成的決定。
事關沿海無數孩童的性命，這件事，拖不得，也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