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年代的英國貴族圈層,女人的命運,從出嫁那一天起,就被釘死了。
嫁人,就是為了延續血脈,維護家族體面,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意義。
生孩子從來不是享福,是把自己的青春、美貌、自由、社交地位,把整個人生,一次性全部上交,從此徹底活成丈夫的附屬、家族的生育工具,再沒有“自己”二字。
可塞西莉亞偏不甘心。
她生得明豔,出身尊貴,骨子裡卻藏著不肯屈從的傲氣。
她貪戀倫敦社交季的衣香鬢影,嚮往巴黎時裝週的新潮鋒芒,渴望站在畫廊開幕、慈善晚宴、上流沙龍的中心,被人記住名字,而不是永遠只被稱作“漢密爾頓伯爵夫人”。
她想有自己的事業,想做出旁人無法忽視的成績,想趁著年輕,去闖、去拼、去握住屬於自己的東西,而不是困在金碧輝煌卻冰冷窒息的牢籠裡,一輩子只做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
她比誰都清楚,生下這個孩子,意味著甚麼。
一旦小腹隆起,那些光鮮亮麗的社交場合,會自動將她排除在外。
孕期禁忌、產後休養、育兒瑣事,會把她牢牢困在莊園的育兒室裡,圍著啼哭不停的孩子打轉。
舞池、禮裙、沙龍、應酬,一切她所珍視的光鮮,都會離她遠去。
她忍受不了自己會在一次次生育與操勞中變得臃腫、疲憊、黯淡無光。
而上流圈子最是現實,以色示人、以態論價,一旦淪為平庸的母親,便會迅速被邊緣化,從眾人矚目的焦點,變成無人問津、只配守著家事的主婦。
更讓她恐懼的,是孩子會成為一生掙脫不開的鎖鏈。
貴族圈子,離婚是天大的醜聞,足以讓整個家族蒙羞,讓她身敗名裂,被整個上流社會徹底唾棄。
她與珀西瓦爾本就是利益聯姻,毫無情意可言,可一旦生下繼承人,這段冰冷的婚姻,就會被徹底釘死。
她這輩子,都再沒有追尋自由的可能。
只能日復一日,看著自己的野心、驕傲、夢想,在柴米油鹽與育兒瑣事裡一點點被磨平,最終活成一個沒有靈魂、沒有自我、只會依附男人生存的附屬品。
所以,她選擇了流產。
哪怕在這個年代,墮胎不被世俗容忍,甚至觸犯律法,風險重重,她也義無反顧。
比起身體上的傷害,她更怕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失去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屬於自己的人生。
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拼了命擠進銀行,拼命衝業績,想方設法促成千金密精丸的合作,一頭扎進通訊行業,步步為營,寸步不讓。
每一步,都是她在掙脫宿命的掙扎。
只要她做出足夠大、家族都無法捨棄的成績,她就可以不依靠珀西瓦爾,不依靠婚姻,不依靠子嗣,依然擁有立足的底氣,擁有被尊重的資格。
所以,她很清楚,無論這個孩子是誰的,她都不會生下來。
因為她的時間,不多了。
塞西莉亞的話語一字一句落進耳中,閻解放沉默著聽完,心裡已然徹底理清了她的處境,也懂了她這份決絕背後的緣由。
他著實有些唏噓,即便如今已是六十年代,現代文明早已席捲大半世界,可英國的貴族圈層,卻依舊像困在封建舊制裡不肯挪步,
或者說,那些沿襲了數百年的階層規則、門第習慣,從來就沒有真正改變過。
等級、聯姻、子嗣、門面,依舊是捆縛著這些貴族男女的無形枷鎖,任誰都難以輕易掙脫。
想通這一層,閻解放反倒把先前的火氣壓了下去,也明白這件事,早已不是他和塞西莉亞之間的私事,而是牽扯到她們夫妻的隱秘博弈。
這個年代英國墮胎本就是明令禁止的違法行為,珀西瓦爾從一開始追查的,根本不是簡單的跟蹤盯梢,而是塞西莉亞私自流產的把柄,完完全全是他們夫妻二人之間的暗中較量。
說起來或許荒誕可笑,本該親密的夫妻,卻要這般互相算計、暗自較勁,可放在貴族聯姻裡,卻又再真實不過。
本就是家族利益捆綁的聯姻,沒有情分根基,只有利益權衡,
若是塞西莉亞是個甘願屈從命運的女子,那一切相安無事,她只管做個養在深宅的伯爵夫人,生兒育女即可。
可偏偏,塞西莉亞生得聰明,骨子裡藏著不輸男子的野心,她不甘心一輩子做男人的附屬、家族的棋子,更不甘心被子嗣困住一生。
也難怪她拼了命也要促成環球通訊專案落地,閻解放瞬間瞭然,
只有牢牢握住英國的通訊命脈,手握旁人無法替代的資本與價值,她才有底氣跟頑固的家族抗衡,有資本擺脫珀西瓦爾的控制,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而不是任人擺佈的木偶。
想到這裡,閻解放心底五味雜陳,終究是嘆了口氣,語氣裡的怒意散盡,只剩幾分無奈與清醒,看著塞西莉亞緩緩開口:
“珀西瓦爾早就察覺到你用了流產的藥物,心裡一直存著疑心,趙君闊不過是個急著攀附珀西瓦爾、想往上爬的蠢貨,主動跳出來替他賣命跟蹤,人現在還在酒店106客房綁著,怎麼處置,你自己拿主意吧。”
這本就是珀西瓦爾和塞西莉亞夫妻間的博弈,是英國貴族內部的紛爭,他一個外人,沒必要摻和進去,免得引火燒身,平白沾一身麻煩。
只是心底終究掠過一絲惋惜,一條鮮活的小生命,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這麼沒了,說不感慨是假的。
他不再多言,伸手推開賓利厚重的後座車門,腳剛邁出去,又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腳步頓住,側過頭斟酌著開口,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你先處理這邊的爛攤子,至於環球通訊的專案,我可以幫你一把,就看你能拿出多少誠意了。”
說完,他沒再等塞西莉亞回應,徑直關上車門,朝著自己停在不遠處的車走去。
此刻的閻解放,已經徹底把塞西莉亞從“女人”的身份裡剝離出來,
這個女人心思縝密、手段果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為了達成目的連親生骨肉都能捨棄,
這般心性,惹不起也糾纏不起,與其牽扯不清,倒不如把她當成純粹的合作伙伴,各取所需才是最穩妥的。
他心裡已然盤算起盤算,若是自己出手幫塞西莉亞順利落地環球通訊專案,助她拿到跟家族抗衡的底氣,
日後他打算在港城籌建電子廠,打通英國乃至歐洲的相關渠道,是不是就能借著這份情分,讓塞西莉亞出手幫襯一二。
這對他而言,無疑是筆劃算的交易。
走到自己的車旁,正準備拉開車門,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酒店側門,
只見兩個黑衣壯漢左右押著一個被粗麻繩捆成粽子的男人,動作麻利地將人拖到路邊不起眼的麵包車旁,
全程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人,而那個被捆著的人,赫然就是趙君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