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何佳涵一早就驅車前往葵涌碼頭。
葵涌航運的辦公樓就立在碼頭不遠處,是一棟嶄新落成的寫字樓,在整片港區裡格外醒目。
她的辦公室設在頂樓,視野開闊,裝修卻極簡——一張寬大辦公桌、一套待客沙發,角落裡擺著幾盆生機盎然的綠植,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裝飾,乾淨利落,卻也透著幾分剛撐起大局的清寂。
可只要站在窗邊朝南望去,便能將整座碼頭盡收眼底。
吊臂起落、貨車穿梭,工人們吆喝著裝卸貨物,海浪一波波拍打著岸壁,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
每一次望著這番景象,何佳涵心頭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不過短短兩年。
兩年前,她和閻解放還擠在霍老二那間狹小的出租屋裡,空間逼仄,日子清淡,可一粥一飯、一言一笑,都裹著踏踏實實的溫暖。
那時的她從沒想過,未來會是甚麼模樣。
誰能料到,不過轉眼光景,他們不僅搬離了窄小的舊屋,還在港城紮下了這般深厚的根基。
航運公司、整片碼頭、往來不斷的貨船、數不清的生意往來……一切都像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何總,渣打銀行的人到了。”
僱員輕聲敲門彙報,將何佳涵從遙遠的回憶里拉回現實。
她輕輕斂神,唇角彎起一抹得體的笑,微微點頭。
說起來也有些奇妙。她尚未正式畢業,如今卻已是旁人嘴裡的“何總”。
這件事,她至今沒敢告訴家裡父母,每天依舊像普通少女一樣出門,背地裡卻掌管著偌大的碼頭生意,連她自己偶爾都覺得,這種生活有些不真切。
再加上報社那邊有意照顧,沒有大肆報道,除了港城一些太太圈子裡略有耳聞,外界很少有人知道,葵涌碼頭的實際主事人,竟是這樣一位年輕姑娘。
何佳涵定了定神,起身取出茶具,熟練地燒水、燙杯、沏茶。
茶香嫋嫋升起,她靜靜坐著,等候銀行的人上樓。
她本以為,來的會是一直對接合作的塞西莉亞太太。
可當門被推開,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何佳涵整個人都怔住了。
“阿琪!”
站在門口的,竟是許久未見的楊玉琪。
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交情一向深厚。
可自從楊玉琪提前結業參加工作之後,兩人便各有各的忙碌,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何佳涵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身份,與好友重逢。
驚喜與意外瞬間湧滿心頭,她快步上前,親暱地拉住楊玉琪的手,將人帶到沙發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滿是久別重逢的歡喜。
而楊玉琪的震驚,遠比她更甚。
她僵著身子被何佳涵拉著坐下,腦子一片空白,好半天都回不過神,
只怔怔地望著眼前這間寬敞明亮的頂樓辦公室,望著窗外那片規模驚人的碼頭,再看向眼前笑容明媚的好友。
“你……你是何總?”她聲音都有些發飄,結結巴巴地問。
直到此刻,她依舊不敢相信。
最近在整個港城都鬧得沸沸揚揚、人人稱道的葵涌碼頭,背後的公司,竟然是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開的。
這哪裡是日子過得好。
這是一步登天,直接跨越了階層。
楊玉琪一直對自己頗有信心——她成績優異,跳級提前結業,順利進入渣打銀行,立志要做中環獨當一面的精英女性。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走在了同齡人前面。
可此刻與何佳涵的成就一比,她那點驕傲與底氣,竟莫名淡了下去,心底悄悄泛起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
何佳涵看著她震驚失神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語氣真誠又坦蕩:
“別人不知道也就算了,你還能不清楚我,我連書都還沒讀完呢,倒是你最厲害,說跳級就跳級,提前就出來做事了。”
面對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她沒有半分隱瞞,如同從前一般,竹筒倒豆子般把心裡話全說了出來:
“還不是阿放,他非要在這裡建碼頭。我當初聽了都嚇得不行,可你以前也跟我說過,男人有志向,做女人的要多支援。我就只能硬著頭皮信他。”
“那時候我還偷偷想過,萬一阿放真的失敗破產了,大不了我早點畢業,出去打工養他。誰能想到,真的被他做成了。”
“你是不知道,阿放把大方向規劃好,後面就直接甩手丟給我。我甚麼都不懂,晚上整夜睡不著,焦慮得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就怕哪裡出一點差錯,把他的心血毀了……”
在楊玉琪面前,她不用端著“何總”的架子,不用強裝鎮定穩重。
那些藏在光鮮身份背後的壓力、惶恐、辛苦,她一股腦兒地傾訴出來,像從前無數個少女心事的夜晚一樣。
楊玉琪安靜地聽著,心中驚濤駭浪。
她還記得,兩年前第一次見到閻解放時,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穩重、有上進心,年紀輕輕便做到經理位置,模樣周正,性格溫和,是個適合過日子的好物件。
那時她真心覺得,好友能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是一樁好歸宿。
她從沒想過,那個她眼中“還算不錯”的年輕人,竟然能在短短兩年內,爬到這樣的高度。
半晌,楊玉琪才勉強消化完這一連串的衝擊,神色複雜難言。
她是真心為好友感到高興,可心底深處,又莫名浮起一絲酸澀又古怪的情緒。
不怕姐妹過得好,可好姐妹一下子過得太好,好到讓她連追趕的念頭都生不出來,那種落差,實在難以忽略。
“阿琪?阿琪,你怎麼了?”何佳涵伸手輕輕碰了碰她。
“啊……沒事、沒事。”楊玉琪猛地回神,連忙掩飾般地笑了笑,強行壓下心底那點複雜滋味。
何佳涵絲毫沒有察覺好友情緒的細微變化,依舊興致勃勃,眼睛發亮:
“對了阿琪,我就說你眼光最好。當初要不是你,我還不一定會和阿放在一起呢。等我和他結婚,你一定要來給我當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