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卿一身月白細棉旗袍，鬢邊別支珍珠簪，牽著穿小洋裝的女兒立在教會小學門口，眉眼溫婉，輕聲叮囑：
“進了學堂要聽先生話，放學阿媽來接你。”
五歲的孩童梳著齊耳短髮，乖乖應著，她抬手替孩子理好衣領，目送孩子走進學校，這才驅車離開。
回到小區車子剛停好，隔壁鄰居張太太遛彎走了過來。
“蘇太太，你這是送孩子去學校了？在哪個學校？”
“聖母小學，我都打聽好了，那邊老師教的好，不僅教國文，還有英文，離得也不是很遠…”
說到孩子的學校，蘇婉卿忍不住有些慶幸，她可是挑了好久才挑了個好的。
張太太是內陸人，對於港城有很多受不了的習慣，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那個學校明著是女校，實際上是男女混校，早讀還要念聖經甚麼的。”
聖母小學一聽就知道是私立教會學校，這種學校每天早讀聖經、做禮拜，要學天主教教義，
她覺得是洋教洗腦，怕孩子忘本，可似乎沒有別的好學校了。
“你就別挑了，我家老婁可打聽過了，今年政策改了，孩子要六歲才能公立小學，再說公立學校還不如私立。”
蘇婉卿也算得上大家閨秀出身，骨子裡保守的很，但她能看清現實。
教會私立比公立檔次高，這是不爭的事實，同學全是華商跟洋行家屬，能攢人脈。
而且人家學校校風端肅，不準打鬧、著裝整齊，契合她教子守禮的理念。
她覺得張太太不是討厭教會私立，而是想要選更好的學校。
這樣的學校也有，但門檻極高，不是豪門跟英資高管子女不收，裡面全是頂層華商、洋行世家，未來的商業聯姻、生意合作資源，都有好處。
可她也不好好打聽打聽，這種學校沒關係，沒本事怎麼進，港城人情世故很簡單，就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有錢到處是關係，沒錢再怎麼折騰都是白費勁。
“這樣啊！”
張太太也有些洩氣，兩人手挽著手漫步在小區，一時有些沉悶。
噹啷！
這時，樓上掉下來一根竹竿，把兩人嚇了一跳，差點砸到他們身上。
抬頭看去，三樓一個不大的小姑娘滿臉歉意的擺了擺手，又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咦？
蘇婉卿一愣，她記得這套房子，家裡男人拿去送人了，怎麼住著個小姑娘。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臉色一紅，忍不住啐了一口。
估計是男人那點破事，她來了港城後，在太太圈沒少聽到類似的事情。
“不好意思，沒有傷到你們吧？”
小姑娘一溜煙兒跑了下來，滿臉忐忑，顯然剛才的竹竿是她的。
蘇婉卿笑著擺了擺手，仔細端詳面前的女孩，
個子不高，面板有些乾燥，臉上帶著雀斑，似乎也不是很漂亮。
這讓她有些納悶了，現在的男人都喜歡這一口了？
“小姑娘，你住三樓啊！”
“嗯嗯！”
“家裡幾口人啊！”
女孩被問住了，握著晾衣杆抿了抿嘴，怯生生道：“七口。”
“哎吆，這麼多人怎麼住的過來，我記得這房子戶型兩室一廳，不到三十平吧？”
張太太咋舌，忍不住插了一嘴，蘇婉卿點了點頭，剛想說些甚麼，就聽女孩詫異道：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這是商號給我們住的…員工宿舍，我家人又不住這邊。”
她覺得兩位太太有點毛病，她就一夥計，怎麼可能買得起這裡的房子。
蘇婉卿一愣，她知道女孩說的商號就是公司，每個人的稱呼不一樣而已。
可那個公司還要給員工準備住的地方，還要用這麼好的房子，留著自己住不好嘛？
她覺得跟自己想的不一樣，柔聲問道：“是我誤會了，小姑娘你在哪裡上班，待遇可真夠好的，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有管住的。”
“可不是。”張太太也忍不住插了一嘴。
這裡是人多地少的港城，除了九龍區域，人最多的旺角，這種冤大…大善人，她還是頭一次聽說。
那怕租出去也有30港幣的收入，搞不懂是怎麼想的。
“我在華來士上班。”
說到工作，女孩臉上洋溢著自豪感，“我們東家不僅管住，還管吃吶，工資也比別人高，我們店就在街口那邊，你們有時間可以去試試，真的很好吃…”
說著說著，她做起了推廣，一個勁邀請兩個人去試試她們店的新品。
蘇婉卿跟張太太忙答應下來，太熱情了，熱情的讓她們都有些不好意思。
支支吾吾應了聲，兩人隨口找了個理由離開了，走遠了之後，兩人面面相覷。
蘇婉卿跟張太太分開後，越想越不對勁，她沒記錯的話，那套房子是老婁拿去送人的。
她雖然不知道送人是幹甚麼的，可也知道，正常人情往來是不可避免。
可現在才發現，合著她家送的房子，人家壓根沒放心上，扭頭拿來給店裡員工住了。
要麼是人家不滿意，特意膈應她們家，要麼就是真沒看上眼。
她覺得這事有必要跟自家老婁說一聲，可別冒出誤會來。
“嫂子！”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自家樓下，門口停著一輛車，許家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東西。
“家行來了，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上回你拿的那些都沒用完，下回可不許再買了。”
“嗨，用不完就放著，又不是甚麼容易壞的東西，給大侄女買的衣服玩具。”
許家行樂呵呵一笑，目光隱晦地掃過女人，心裡有些羨慕。
蘇婉卿不是大哥婁賀軍的原配，畢竟婁賀軍都快四十了，就連婁小娥也快三十了。
婁賀軍的原配是蘇婉卿的姐姐，後來得了重病沒治好，早早便撒手走了，只留下個一歲多的孩子。
家裡沒個女人操持終究不行，偏巧蘇婉卿那會兒剛成年，兩家關係一直很好，兩邊一商量就拍板定了。
年齡本就不算甚麼，兩家看重的是門當戶對、親上加親，知根知底最是牢靠。
婁家要個溫順勤快的女人管家，還能好好對待孩子，年紀反倒是次要的。
嫂子進門後果真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待孩子視如己出，大哥對她敬重疼惜，日子過得反倒十分和順。
就是唯一一點不太好，這都四五年了，一直沒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