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家這邊安安穩穩的時候,颱風悄然而至。
第二天下午,小眯一會的功夫,鹹腥的海風裹著瓢潑大雨,像無數條鞭子抽打著地面。
“二哥,快起來看啊!”
閻老四興奮的嘰嘰喳喳聲傳入耳朵裡,閻解放一骨碌坐了起來。
從三樓往外看去,天地間一片混沌,雨幕濃得化不開,連遠處的山巒都隱沒了蹤影,只剩狂風的呼嘯和海浪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發疼。
淺水灣沙灘的浪頭卷著白沫,發瘋似的拍向礁石,濺起丈高的水花,轉瞬又被狂風撕碎。
岸邊的椰樹被吹得彎成了弓,枝葉噼啪作響,有些細弱的枝幹直接被攔腰折斷,颳得老遠。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海邊颱風,有種世界末日的感覺。
好在淺水灣的房子並非低窪區,而是建在臨海的緩坡高地之上。
這裡背山面海,地勢有天然的抬升優勢,既避開了海潮倒灌的風險,又能坐擁開闊海景。
再加上大宅多為磚石結構,地基穩固,颱風來襲時只需加固門窗、疏通排水,完全能安穩應對,並不會因為挨著海就成為危險區域。
颱風的影響只堅持了一天半,但雨卻連著下了好幾天。
兩天後,大街上陸陸續續出現了市政事務署人員。
負責清理街道上的斷枝、雜物、倒塌的廣告牌,疏通被堵塞的排水溝,恢復市容整潔。
等颱風影響過後,港城的街道大多數恢復如新,唯有一些電路水管正在搶修。
商家開門,該上班的上班,似乎甚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只有偶爾從人民口中的調侃,才能聽到前兩天的颱風。
閻老四也開學了,背上簇新的書包,被馬叔開著小汽車送到校門口。
推開車門跳下來,她就直奔斜對面的雜貨鋪,青石板路被她踩得噠噠響。
“三個海綿蛋糕。”
她脆生生地開口,從褲兜裡摸出三枚鋥亮的硬幣遞過去。
老闆娘麻利地用油紙包好蛋糕,塞進她手裡,還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阿娣又來買甜的,小心蛀牙哦。”
閻老四應了一聲,揣著紙包剛踏出鋪子,就見幾十號穿著短打、胳膊上盤著刺青的漢子,正呼啦啦地從學校門口疾步掠過。
“大牙哥!”
清脆的叫聲穿透人群的嘈雜,大牙腳步一頓,
回頭瞧見是她,立刻跟身邊的兄弟交代了兩句,便大步流星地擠了過來。
“閻小妹,你們開學了。”他把橘子往她手裡塞,嗓門粗糲,卻難得放柔了幾分。
“對啊。”
閻老四接過橘子,指了指遠處那群殺氣騰騰的漢子,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你們這是要去幹甚麼,這麼大陣仗。”
她還是頭一次見社團的人成群結隊地出門,幾十號人浩浩蕩蕩的,看著竟有幾分威風。
大牙哈哈一笑,忽然警惕地掃了眼四周,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跟旁人說。”
閻老四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反手就從油紙包裡掏出一個海綿蛋糕遞給他,眉眼彎彎:“喏,剛買的,甜的。”
她做事向來講究禮尚往來,這是跟二哥學的。
大牙也不客氣,接過來三兩口就塞進了嘴裡,麵包屑沾了一嘴角,含糊不清地說道:
“維多利亞港那邊的廢棄躉船,發現了好多白粉。”
“白粉是甚麼?”閻老四歪著頭問,小眉頭皺了起來。
“就是那種碰了會上癮的鬼東西,你可千萬別沾。”大牙抹了把嘴,神色嚴肅了幾分。
他頓了頓,半蹲下身子,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是精義幫老大跟東南亞那邊搭線搞來的,前段時間丟了,沒想到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閻老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事她好像聽馬嬸唸叨過一嘴。
只不過社團的人基本不會去淺水灣,也就只是聽了個大概,沒往心裡去。
“那你們去湊甚麼熱鬧,那不是精義幫的貨嗎?”
“別提了!”
大牙撓了撓青皮腦袋,臉上露出幾分苦色,“那些貨太多了,一整集裝箱。精義幫這是想獨吞港九的生意,要把我們這些社團的飯碗都砸了。
我雖不沾這東西,可好多弟兄靠開檔口過日子,他們的貨一湧進來,弟兄們手裡的貨就砸在手裡,連口飯都吃不上了。”
閻老四眼珠子一轉,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門道,這不就是二哥說的“搶佔市場”麼。
買東西的人就那麼多,精義幫把便宜貨鋪滿街面,其他人的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想到這裡,她抬眼看向大牙,小臉上滿是認真:“待會你要去打架。”
“肯定啊!”
大牙一拍大腿,眼裡閃過幾分狠勁,“那可是最少三億港幣的貨,誰不眼紅,其他社團也都接到訊息了,反正我們新義團一定要搶到手。”
閻老四卻皺起眉,小手往他胳膊上一拍:“你還是別去了,太危險。”
聞言大牙卻固執地搖了搖頭,梗著脖子道:
“不行,我就是要去多砍幾個人,這樣老大才能看到我,沒準就能時來運轉,被大佬看中了……”
“傻不傻呀你!”
不等他說完,閻老四翻了個白眼打斷他的話,沒好氣道:
“社團裡少說也有二十萬人,你是最能打的那個嗎?光靠能打就能上位?”
說著,她還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老氣橫秋得像個小大人:
“能打不如能做事,能做事不如會做事。”
聞言大牙愣住了,嘴裡的麵包屑都忘了咽,很難想象,這話竟是從一個半大孩子嘴裡說出來的。
他喉結滾了滾,忽然覺得,聽閻小妹的,沒準真的能有新的未來。
想到這裡,他訕訕一笑,撓著頭問道:“沒聽懂,能不能說明白點,就是……我該怎麼做?”
“炸藥有沒有?”閻老四眨了眨眼,聲音壓得極低。
“那我哪能搞得到?”大牙苦著臉擺手,
“我連傢伙式都湊不齊,更別說那玩意兒了。”
閻老四又翻了個白眼,氣咻咻道:“你是不是傻,正規的搞不到,你不會去買那種開山修舊樓用的,便宜量大,工地上多的是。”
怪不得新義團總是沒甚麼起色,就這腦子,她都替他們老大覺得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