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沉默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金允真臉上，她認真地捏著手錶，小心翼翼地往他手腕上套，睫毛低垂，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像個把攢了許久的糖塊遞給喜歡的人的孩子。
這模樣，竟和他前世記憶裡那個剛畢業的女孩重疊在了一起——那時的她，也是這樣，哪怕自己啃著最便宜的鹹菜饅頭，也會省出錢來給他買一件體面的襯衫，就怕他在職場上被人看不起，滿心滿眼都是他，從未想過自己。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女孩，最終還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跟著別人坐上了豪車，消失在他狼狽的人生裡。
金允真的笑容像一束燦爛的小太陽，驅散了他心底的陰霾，卻也讓他心頭一顫。
他連忙將藏在袖口的手錶悄悄收進空間，不敢讓她看見。
“你說說你，”金允真幫他戴好手錶，還特意抬手幫他調整了一下表帶，嘰嘰喳喳地念叨著，“我知道你工資不算高，甚至不如港城的普通工人，可再怎麼說也是個領導，怎麼能連塊像樣的手錶都沒有？以後出去談事情，多沒面子呀！”
聽著她絮絮叨叨的關心，閻解放嘴角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轉頭看向她：“金允真，走，吃飯去。下午，我陪你逛鳳凰大街。”
金允真愣了一下，隨即，純粹又燦爛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比陽光還要耀眼，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甜得像蜜：“好呀好呀！大牌檔的叉燒飯就好，我很好養活的，一點都不挑！”
說著，她又親暱地拽住他的衣角，像只黏人的小雀，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哪怕閻解放磨破了嘴皮，軟磨硬泡地勸，金允真也半點不鬆口，死活不肯去鳳凰大街那家看著就氣派的西餐廳吃飯。
她攥著手裡的帆布包，眉眼間帶著股執拗的認真，輕聲細語卻字字堅定：
“咱們得省著點花，我知道你現在工資不低，但一個月124.7塊錢，在港城真的不禁花，往後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還是省著點好。”
拗不過她的堅持，最後兩人還是拐進了街角那家不起眼的雲吞麵館。
閻解放看著她熟門熟路地跟攤主招呼，1塊5毛錢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湯色清亮，撒著翠綠的蔥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可金允真捧著碗，小口吹著熱氣，每吃一口都眉眼彎彎，滿足得像是嚐到了甚麼山珍海味，連眼角的笑意都帶著暖融融的甜。
“你才參加工作兩年，根基還沒穩，”她用筷子夾起兩個飽滿的雲吞，輕輕放進閻解放碗裡，指尖還帶著碗沿的溫度，笑著打趣，
“以後要買房子，要攢錢買腳踏車，說不定還要添些傢俱家電，零零散散的開銷多著呢。不過你放心，我馬上就畢業了，等我找到工作，到時候我養你！”
“你…養我？”閻解放嘴裡還含著一口面，聞言差點沒噴出來，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這話聽著荒唐，細想卻又不算離譜。
金允真只知道他是青葉製藥廠的廠長，知道內陸的工資水平遠不如港城——哪怕是廠長，一個月撐死了也就一百多塊，還比不上港城普通工廠裡的工人。
就像他手腕上這塊勞力士，若是隻靠死工資，不貪不佔，少說也要不吃不喝攢上兩年才能買得起。
可金允真不一樣，她還沒畢業，憑著翻譯的兼職就已經賺了兩三千，這筆錢在當下算得上是一筆鉅款，她說要“養他”，反倒比他自己說這話更有底氣。
想通這層關節，閻解放索性厚著臉皮，順著她的話往下接：“行啊，那我以後可就跟著你混了。”
“哈哈哈……”金允真像是真的撿了天大的便宜，笑得前仰後合，眼睛彎成了兩輪月牙，連聲音裡都帶著雀躍，
“這才對嘛！等我畢業，就來港城找工作。我都算好了，港城稍微偏一點的房子，兩三千塊就能拿下，到時候咱們先攢錢買房，你公司配車，咱們就不額外買了，能省一大筆，以後我負責賺錢養家，你就負責提升咱家社會地位……”
她越說越投入，臉頰泛著紅暈，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絮絮叨叨地規劃著兩個人的日子，小到柴米油鹽，大到安家立業，那股認真勁兒，活脫脫一副“戀愛腦”的模樣。
明明兩人才見過兩面，她卻已經把往後幾十年的光景都想得明明白白，只差沒琢磨出孩子該叫甚麼名字了。
閻解放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只覺得心頭暖暖的，又帶著幾分好笑。
他故作嚴肅地咬著筷子，眼神卻藏不住溫柔，安安靜靜地聽她描繪那些充滿煙火氣的未來，恍惚間，兩人真就像一對剛踏出校門、對未來滿是期許的大學生，純粹又熱烈。
一旁煮麵的攤主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揚，眼神裡卻夾雜著些許難以言說的苦澀。
開了這麼多年麵館，他見過太多這樣鬥志昂揚、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年輕人，他們來時意氣風發，說著並肩同行的誓言，可到頭來，能真正攙扶著、熬過柴米油鹽的磋磨，把最初的熱情堅守到底的，又有幾個呢？
大多是被生活的瑣碎磨平了稜角，讓曾經的期許漸漸消散在日復一日的奔波里。
“真好啊……”攤主望著兩人年輕的背影，低聲感嘆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很快就消散在麵館氤氳的熱氣裡。
閻解放和金允真全然沒聽見這份感慨，還在熱熱鬧鬧地討論著未來，一個比一個認真，就差個孩子了。
閻解放假裝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忽然話鋒一轉：
“允真，要不你畢業後直接來千金堂工作吧？我聽說他們過幾個月就要拓展國外市場，你對韓國那邊熟悉，語言又通，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