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大明聯合乳膠廠
“聽說咱們廠子要被收購了？”馬豔手裡麻利地擺弄著乳膠成品，指尖翻飛間，眼睛卻瞟向旁邊正給產品貼標的同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的嘀咕。
“可不是嘛？好好的怎麼就幹不下去了？”旁邊的麻臉男人停下手裡的活，眉頭擰成一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去年收益還算可以啊，咱們以前不是給內陸一個廠子供原材料嗎？怎麼突然就斷了合作。”
“你們不知道吧？”馬豔猛地停下動作，臉上堆起神秘兮兮的笑，飛快地掃了一圈嘈雜的車間，見沒人往這邊留意，才湊過去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內幕訊息”的得意：
“廠裡領導不知抽了甚麼風，非要跟風搞避孕套，花了大價錢從國外買的裝置，結果剛投產沒倆月，市面上突然冒出了避孕藥，這產品一下就砸手裡了，可不就幹不下去了！”
乳膠廠的工人裡也有通透人，雖然管理層把訊息捂得嚴實，但紙包不住火，再加上外邊總有人打聽廠子的動向，一來二去，這些猜測早就私下傳得沸沸揚揚。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坐在角落裝盒的中年人張師傅，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掃了兩人一眼，沉聲道：
“我怎麼聽說…不是產品的事，是有人早就盯上咱們廠子了，故意搞小動作讓廠子撐不下去，好趁機便宜收購。”
馬豔和麻臉男人同時瞪大了眼睛，異口同聲地追問：“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這話可不能瞎編！”
“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張師傅放下手裡的包裝盒，咂了咂嘴，一副“你們訊息太不靈通”的模樣：
“我鄰居連襟的姑姑家外甥女的…在千金堂當會計，她們圈子裡早就傳開了——內地有家制藥廠看上了咱們廠的場地和裝置，偷偷協商了好幾個月，最近才談妥，這幾天就要來收購了。”
馬豔聽完，當即撇了撇嘴，臉上寫滿了不屑，音量都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得了吧，淨瞎扯，內地廠子有甚麼能耐，往常都是咱們港城的廠家去內地投資建廠，他們連自己工人的工資都未必能準時發，還敢來港城收購廠子。”
這話倒也不是她故意抬槓，廠裡也有幾個從內陸來的工人，她們私下閒聊時也打聽過來，聽說內陸不少廠子連溫飽都成問題，哪來的閒錢跑到港城折騰。
再說，她們現在一個月工資八十多塊，比內陸工人足足高了好幾倍，就算真被內陸廠子收購了，對方恐怕連這八十塊的工資都發不起。
就在三人爭論不休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車間門口傳來，肚大臉圓的車間主任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原本嘈雜的車間瞬間安靜了幾分，馬豔三人也連忙閉上嘴，低下頭假裝專心幹活。
“大家不用停手，繼續幹活，我就簡單說個事。”主任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工人密集的區域，揚聲道：
“待會會有領導過來，要是他們問起你們的工資，你們就說一個月150塊，記住了嗎？誰都不許說錯。”
“知道了…”車間裡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回應聲，語氣裡都帶著幾分敷衍。
等主任一離開，馬豔立馬抬起頭，臉上滿是憤憤不平，對著身邊兩人吐槽：“甚麼玩意兒！明明就八十塊工資，非要讓我們說150，當人家是傻子嗎？反正待會我肯定實話實說，才不幫他撒謊。”
“就是，憑甚麼讓我們騙人？”麻臉男人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不滿：“放眼整個港城，就算是最差的廠子，工人工資也得一百塊起步，就咱們廠給八十，本來就夠坑的了，還想讓我們幫著遮醜。”
張師傅也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要不是現在找工作難，我早就跳槽去別的廠子了，哪還能在這受這份氣。反正我待會就照實說，他還能把我開除不成。”
馬豔更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拍了拍手裡的成品，撇著嘴說：“就是！這廠子都要被收購了，說不定他這主任明天就下崗了，咱們憑甚麼聽他的，實話實說就行，量他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三人一邊低聲吐槽著主任平日裡的那些齷齪事，一邊手裡不停忙活，一上午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吃過午飯重新上崗，初夏的陽光透過車間的窗戶照進來，悶熱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馬豔三人也沒了閒聊的興致，各自悶頭幹活。
“主任來了！”麻臉男人眼尖，瞥見車間門口的身影，連忙用胳膊肘碰了碰馬豔。
馬豔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手裡的動作下意識加快了不少，同時偷偷抬眼往門口望去——只見車間主任滿臉堆笑地跟在幾個人身後，一邊走一邊指著車間裡的新機器，嘴裡不停地說著甚麼，態度恭敬得不得了。
“這幾位看著像是大領導啊？”馬豔小聲嘀咕道。
“肯定的，你看主任那點頭哈腰的樣子，以前可從來沒這麼客氣過。”張師傅壓低了聲音回應。
讓三人沒想到的是，那群人在車間裡兜兜轉轉，最後竟然走到了他們的工位前，其中一個穿著中山裝、看起來氣度不凡的男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裝盒的動作。
“閻廠長，這裡是成品包裝區，所有合格的產品都會在這裡手工裝盒，是生產的最後一道工序…”主任連忙上前一步，殷勤地介紹著，還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
“您別看裝置不算最先進，但我們的產品質量絕對過硬，在整個港城都是數一數二的。”
被稱為閻廠長的男人拿起一盒成品，用手指捏了捏，眉頭輕輕皺了皺，淡淡說道：“有點厚，手感不太好。”
“這…這已經是咱們能買到的最好裝置了，目前的條件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解釋道，“但我敢保證，咱們的產品質量絕對沒問題。”